你怎麼這麼小氣
自萬魔淵脫困已過三日,眾人身上傷痕皆在靈藥與調息之下漸愈,然神魂所受侵擾與損耗非一時可復。
伍成玉肩頭的傷已被尹澤以喻山秘術結合數味珍稀靈草壓下,暫無異動。他忙於照料眾人傷勢,眉宇間倦色難掩。墨離最是坐不住,鎖靈環再次套上,只能蔫蔫的趴在軟墊上,時而煩躁的甩甩尾巴。
然而,仙府並未像表面這般平靜。
自他們回來那日起,便陸續有仙官以各種名由前來拜訪或傳訊,言辭雖依舊恭敬,卻總在不經意間旁敲側擊墮仙崖之事。
“聽聞仙君曾前往墮仙崖公幹,不知封印可還穩固?可有需天工坊協助之處?”
“墮仙崖異動,驚擾四方,帝君甚為關切。二位仙君既親臨處置,不知可查明緣由?那鎮守副將徐遷翫忽職守,已畏罪自戕,其所部皆已收押待審,仙君可知其中還有何內情?”
更有甚者,幾位素與墨彰仙尊交好的仙官聯袂而來,名為探查此前負傷的伍成玉,言語間卻綿裡藏針。
“慕言仙君當真是勞苦功高,每每總能及時現身於風波之地。只是這墮仙崖兇險萬分,仙君縱有通天之能,也該以自身安危為重。若是次次都這樣意外頻生,倒讓我等擔心仙君運勢是否……與某些地方相沖了?”
伍成玉當時傷勢未愈,臉色不佳,卻依舊將各方試探滴水不漏地擋了回去。只言墮仙崖確有魔氣波動,已被臨時加固,具體緣由尚在調查,其餘一概不知。
這日,又打發走一波前來關懷的仙官後,伍成玉對正在查閱玉簡的慕言沉聲道:“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查下去,更想將墮仙崖之事儘快定型,最好將所有髒水都潑到死人身上。”
慕言放下玉簡,眼神平靜:“意料之中。”
“徐遷‘畏罪自戕’,他部下被收押,線索幾乎全斷。趙幹自那日後便如同蒸發,巡天司也語焉不詳。”伍成玉冷笑一聲,“墨彰那老匹夫,手腳倒是乾淨利落。”
仙府內一時靜默。恰在此時,仙府外圍禁制傳來一絲波動。慕言眸光微動,抬手一揮,府門便悄然滑開一道縫隙。
一道身著茜色滾玄邊廣袖袍,雲簪烈陽金牡丹的身影悄然步入,風姿雍容。
她的目光在院內一掃,掠過伍成玉幾人,最後落在慕言身上,唇邊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幾位小友氣色不錯。”
尹澤和伍成玉立刻起身行禮。墨離雖不認識她,但看氣派也知道來頭不小,乖乖閉上了嘴。
慕言起身相迎:“丹砂君怎麼有空過來?”
“聽聞近日仙君府上甚是熱鬧,本君也來沾沾人氣。”丹砂君自顧自走到石桌旁坐下,視線掃過院中墨離撲騰出的痕跡,笑道,“看來這養傷的日子也不甚無聊。”
她語氣輕鬆,卻無人真當她是來閒聊的。
慕言在她對面坐下,並未接話。
丹砂君視線轉向一旁安靜泡茶的尹澤:“尹少主也在。喻山近來可好?如霜公主的傷勢應無大礙了吧。”
尹澤忙放下茶壺,恭敬回道:“勞丹砂君記掛,家妹已無大礙,正在喻山靜養。家父家母一切安好。”
“那便好。”丹砂君點頭,又似閒聊般道,“說起來,仙君與尹少主倒是投緣。這萬年交情,著實令人羨慕。有知心好友在側,遇事也能多個人商量。”
伍成玉道:“丹砂君今日前來,莫非只是為閒話家常?”
“本君今日前來,自然是關心慕言仙君。畢竟仙君若真出了甚麼事,於天界而言,乃是莫大損失。”丹砂君收斂了幾分笑意,聲音壓低了些,“外面的風聲,本君略有耳聞。”
伍成玉道:“不過是一些宵小之輩散佈流言,勞丹砂君掛心了。”
“流言如風,闖堂而過,本無痕。”丹砂君聲音放緩了些,“但若這風起於青萍之末,其勢漸盛,又恰能吹動某些人心湖裡的舊影……那便不是微風,而是可催折林木的罡風了。”
她看向慕言,意有所指:“尤其是近日,帝君因墮仙崖封印鬆動,鎮魔窟坍塌之事,心情頗為不佳。底下的風,便吹得更烈了些。仙君以為呢?”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意味深長。
慕言靜靜聽著,面上並無波瀾:“慕言奉命行事,問心無愧。至於外界非議,清者自清。”
丹砂君笑了笑:“好一個問心無愧,好一個清者自清。仙君心志之堅,令本君欽佩。只是這世間之事,有時並非黑白分明。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道理,仙君當比我更明白。”
慕言道:“依丹砂君之見,我當如何?”
丹砂君沉吟片刻,方道:“仙君如今鋒芒過盛,又屢屢捲入是非之中。或許……暫避鋒芒,韜光養晦,方為上策。離開九雲天,尋一處清淨地,待風頭過去,再圖後計。”
慕言尚未回答,趴在軟墊上的墨離忍不住咕噥了一句:“憑甚麼要躲?又不是慕言的錯!”
丹砂君掃了一眼墨離,並未計較一隻小獸的無禮,只對慕言道:“仙君這隻仙寵,倒是護主得很。”
慕言伸手輕輕按了一下墨離的腦袋,讓它安靜下來,方對丹砂君道:“多謝丹砂君好意提醒。慕言行事,自有分寸。”
丹砂君觀察著慕言的神色,見他面色平靜,便知他並未採納自己的建議,也不強求,只輕嘆一聲。
“也罷。仙君素來有主見。只是望仙君切記,今時已非往日,萬事……多加小心。”
她又坐了片刻,品了半盞尹澤奉上的茶,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方才起身告辭。
送走丹砂君,尹澤憂心忡忡的看向慕言:“慕言,丹砂君所言不無道理。如今這形勢,對你確實不利。”
伍成玉冷聲道:“躲又能躲到幾時?那些人既已起了心思,縱使你逃到天涯海角,他們也能找出由頭。唯有查清真相,揪出幕後之人,方可破局。”
慕言望著丹砂君離去的方向,目光幽深:“她今日前來,提醒是真,試探亦是真。”
“試探?”尹澤不解。
“她想知道我對如今局勢的看法,以及,我會如何抉擇。”慕言緩緩道。
又過了幾日,眾人傷勢已經痊癒。墨離整日被鎖靈環拘著,在仙府裡憋得快要炸毛,繞著慕言直打轉抱怨。
尹澤瞧著這一大一小,終是忍不住提議:“整日悶在此處也不是辦法。不若我們尋個清淨去處小酌幾杯,暫歇片刻如何?我知道雲夢澤邊緣有處僻靜竹林,景緻不錯,也無人打擾。”他特意看了一眼墨離,“墨離也好鬆快鬆快。”
伍成玉無可無不可的“嗯”了一聲。墨離立刻蹦了起來,眼睛發亮:“好主意!雲夢澤好!本座都快悶壞了!”
慕言正倚在窗邊看書,聞言從書卷中抬起眼。日光透過窗欞落在他雪白的髮絲上,染上一層淺金。
他視線在尹澤期待的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眼巴巴望著他的墨離,以及一旁看似不在意,卻也朝他看了過來的伍成玉,竟是十分乾脆地合上了書。
“好。”他起身,語氣依舊平淡,“確實有些悶了。”
尹澤沒想到他答應得這般痛快,愣了一下,才笑道:“那便說定了!我這就去準備些好酒好菜!”
*
眾人悄然離開九雲天,來到尹澤所說的那處竹林。竹影婆娑,清風徐徐,確實僻靜優雅。
尹澤熟門熟路的在一處臨湖的平坦青石上佈下酒菜,又隨手設下幾道遮掩氣息的結界。
墨離一到此地,立刻眼巴巴的看向慕言。慕言指尖微動,鎖靈環微光一閃瞬間收回。墨離化為人形,歡呼一聲,舒展了一下筋骨,迫不及待地湊到酒罈邊嗅了嗅:“可算能痛快喝一場了!”
眾人圍坐,酒過三巡,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尹澤本就善談,墨離更是活潑跳脫,伍成玉雖話不多,偶爾幾句也能切中要害,目光卻時常落在對面的慕言身上。
慕言今日似乎格外放鬆。
他斜倚在青石上,一條腿曲起,手臂隨意搭在膝上,握著酒杯的手指纖長如玉,仙釀一杯接一杯。
他並未推拒,卻也喝得不急。那雙總是清冷疏離的桃花眼,因酒意染上了些許氤氳水色,眼尾微微泛紅。平日裡總是微微抿著的薄唇也鬆緩下來,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依舊不怎麼主動說話,但尹澤和墨離鬧騰時,他會微微側頭聽著,偶爾被逗笑了,便會輕笑一聲。那笑聲低低的,帶著點沙啞,像羽毛般輕輕騷過人心尖。旁人問話,他也答得比平日爽快許多。
尹澤也注意到了慕言的異常 ,笑著給他又斟滿一杯:“慕言,你今日似乎心情甚佳?酒也喝得爽快。”
慕言抬起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有些遲鈍的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困惑:“我平日……很不好相處嗎?”
尹澤一愣,連忙擺手:“不是不是,絕非此意。只是平日……嗯……總覺得隔著一層似得,今日倒是親近許多。”
慕言聽了,沒說甚麼,只是慢吞吞的“哦”了一聲,然後又低頭抿了一口酒。
那模樣,竟有幾分懵懂的乖巧。
尹澤失笑,將一碟晶瑩剔透的藕粉糖糕遞到他面前:“嚐嚐這個,雲夢澤的特產,清甜不膩。”
慕言看著那碟糖糕,伸出兩根手指拈起一塊,正要送入口中。
旁邊的墨離早就眼巴巴看著了,見狀立刻囔道:“我也要我也要!”說著就迅速伸手探了過來。
誰知,一向清冷自持、對身外之物似乎都無甚執念的慕言仙君,此刻卻手腕一翻,敏捷的避開了墨離的手,將那塊糖糕護在了手心,甚至還將碟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抬起眼皮看了墨離一眼:“我的。”
墨離的手僵在半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慕言:“慕言!你……你怎麼這麼小氣!一塊糖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