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走
“妖怪啊！”
尖叫聲炸開的時候，伍成玉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搭話。
他被尹澤拉來逛這雲夢澤廟會本就不太情願，來了才發現慕言也在。誰知才逛了沒多久，尹澤就被他的妹妹尹如霜拉走，說是瞧見了甚麼稀罕的傀儡戲攤子。尹澤被拽得踉蹌，只來得及回頭丟下一句“你們先逛，我去去就回”，便被拖進了人群。
於是便只剩他們兩個。
那位九雲天有名的冷麵仙君，此刻正走在前頭，手裡拎著盞不知誰塞的花燈，步子比平日慢些。
伍成玉落後半步，目光落在那盞晃晃悠悠的燈上，心想：這燈挺襯他。又想：這念頭挺傻。
還沒等他想出第三句，原本還算有序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人們推搡著，尖叫著，不顧一切的朝外圍奔逃。混亂的中心，隱約可見幾道扭曲的黑影在人群中肆虐，所到之處人仰馬翻，驚叫連連。
伍成玉眉頭一皺，幾乎是本能的抬手，指尖微動，就要捏訣施法。
“不可。”慕言一隻手虛按在他手腕上。
伍成玉動作一滯，側首看向慕言，眼中有片刻怔忡，隨即立時清明過來，指尖凝聚的微光頃刻消散。
是了，雲夢澤有天道制約，仙法波及凡人，因果反噬，於他們無益，於此地生靈更是大劫。他飛昇三百餘年，下凡的次數不算少，但如此直面凡間突發妖禍卻是頭一遭，方才情急之下，竟忘了這層規矩。
他沉聲道：“是我大意了。“
話音方落，便見一道白色的殘影從身側掠出，捲入那混亂的中心。而那盞花燈，被遺落在原地。
伍成玉只看到那抹白色在混亂的人群和翻倒的攤位間閃了幾下，緊接著，那些動作異常迅捷的黑影，便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般，接二連三的軟倒下去，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沒能發出。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幾息之間。
混亂的中心瞬間安靜了許多，只剩下遠處人群奔跑的嘈雜和傷者的呻吟。
慕言站在倒了一地的黑影中間，雪白的衣袍依舊整齊，連一絲褶皺都未起。只是幾縷髮絲因為剛才的動作，垂落在頰邊。
伍成玉大步走過去，目光掃過地上那些昏迷不醒的妖化者，最後落在慕言身上。
方才那乾淨利落的身手，絲毫仙法未用。是堪稱本能的戰鬥技巧。
其實根本輪不到他出手。
伍成玉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莫名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慕言全然未覺他的異樣，他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虛按在其中一名妖化者的額心。
一絲帶著陰冷侵蝕感的黑氣被他引匯出來，纏繞在指尖。
“魔氣。”慕言指尖微動，那抹黑氣便消散無形，“雖弱，但確鑿無疑。而且像是被強行灌入，用以控制心神的。 ”
伍成玉壓下心頭紛亂的情緒，也蹲了下來，仔細感應著地上這些人身上殘留的氣息。
“強行灌入魔氣侵蝕凡人，引其妖化……這手段，歹毒異常，絕非尋常妖魔所為。此地是雲夢澤，仙凡交匯，怎會有如此精純的魔氣滲透？”
二人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慕言站起身，將神識鋪展開來。很快，他的視線轉向廟會邊緣一處陰暗的小巷角落。那裡有微弱的生命氣息，以及一股比地上這些妖化者身上殘留的更為精純、也更為混亂的魔氣。
“那邊。”
慕言率先朝著那個方向走去，伍成玉緊隨其後。
小巷深處，光線昏暗，瀰漫著垃圾的酸腐氣味。藉著遠處廟會微弱的光亮，他們看到角落裡蜷縮著一個黑影。
它身上覆蓋著濃密的黑色毛髮，身體在不自覺的劇烈顫抖，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頭頂生著一對角。角上佈滿了猙獰的裂痕，其中一支甚至斷了一小截。
帶著血腥味的魔氣正是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的。
雖然混亂不堪，卻遠比那些妖化者身上的要強大得多。這魔氣像是它自己本身的力量正失控的外洩。
它似乎覺察到了有人靠近，猛的抬起頭，露出一雙閃爍著兇光的獸瞳，喉嚨裡發出威脅性的低沉嘶吼。
伍成玉看著那斷角，感受著那混亂的魔氣，以及對方身上那屬於幽冥川特有的陰寒氣息，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
“……墨麒麟。”
這下可麻煩了。
正在此時，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尹澤帶著妹妹趕了過來。他臉上還殘留著些許笑意，卻在看清巷中情景時驟然凝住。
他看看那斷角的墨麒麟，又看看慕言。
慕言沒說話，正垂眸看著那瑟瑟發抖的龐然大物。光線昏暗，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尹澤太熟悉他了，他這冷淡的面孔下，分明是有了打算。
他將一肚子“你們怎麼在這”的疑問嚥了回去，脫口而出的只有一句：“帶回喻山吧。”
這話說得突兀，伍成玉下意識側目看了他一眼，尹澤只是頗為閒適的搖了搖摺扇，忽略了妹妹疑惑的眼神：“不然呢？送去九雲天，還是給它丟回去幽冥川等死？”
慕言沒反對。
他們皆知此刻別無選擇，只是如何在不動用仙法的前提下，將這麼個渾身魔氣的龐然大物帶出雲夢澤，是個問題。
尹澤目光慢慢轉向伍成玉。
慕言的目光也轉向伍成玉。
尹如霜雖不明就裡，也看了過去。
伍成玉：“……”
他面無表情的與幾人對視片刻，任命的伸出一隻手放在墨麒麟後頸：“下不為例。”
＊
墨麒麟被安置在喻山靈獸苑附近一間靜室，喻山帝君聽聞此事，雖覺棘手，但尹澤再三保證，加之慕言威名在外，總不至有甚麼大意外，又見那墨麒麟確實奄奄一息，便默許了暫留調養。
最初幾日還算安穩。它時而昏睡，時而醒轉，眼神依然警惕，卻不再攻擊靠近之人。
直到這日，異變陡生。
靜室方向爆發出驚人的魔氣，直衝雲霄。整個靈獸苑的結界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聲。
慕言與伍成玉趕到時，靜室門外，喻山帝君夫婦和幾位長老臉色都極為難看。尹澤見他們出現，立時上前：“快進去！它突然就……”
慕言沒說話，上前一步徑直入了靜室。
寒玉床上，墨麒麟的身體劇烈的痙攣著，毛髮根根倒豎，魔氣在它周身形成一片濃稠的黑霧。裡面幾位坐鎮長老盤坐在地，嘴角帶血，正竭力維持著結界。
墨麒麟的頭顱昂起，斷裂的角上黑氣繚繞，那雙獸瞳裡充滿了暴戾，喉嚨裡發出陣陣咆哮聲。
慕言已來到床邊，右手並指點向它的胸口，在距離寸許之處懸停。一股神識之力探入了它混亂不堪的識海深處。
慕言的神識在那翻湧的魔氣中穿行，感受著其中的變化，片刻後，他捕捉到了一絲異常霸道的氣息。
是一種意識的殘留。它正盤踞在墨麒麟的本源核心，瘋狂汲取著魔氣的力量，將其扭曲、催化成眼前這般狀態。
慕言的指尖微顫，懸停的指力瞬間收回，神色晦暗不明。
“如何？”伍成玉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
慕言收回手，目光依舊落在墨麒麟身上：“魔氣本源被強行點燃催化，根源在於其核心被種下的一道引子。”
“引子？”隨後而入的喻山帝君臉色更加難看，“是何所為？竟能引發如此狂暴的魔氣，這……”
“不知。當務之急，是壓制這魔氣，否則他本源將被焚燬，此地結界也支撐不住。”
慕言看向伍成玉和喻山帝君：“需外力強行鎮壓疏導，切斷那引子。喻山靈力平和，伍相力勢沉穩，可助一臂之力。”
伍成玉立刻沉聲道：“好。”
慕言指尖再次凝聚起一點微光，其餘人同時助力，三股力量協同，開始壓制墨麒麟體內的魔氣。
靜室內的魔氣肉眼可見的收斂了一些，墨麒麟的身體漸漸平復，狀態明顯穩定下來。
門外，尹澤焦躁地踱步。不多時，一道急促的傳訊破空而來——
靈獸苑數十頭靈獸同時魔化，正在瘋狂衝擊結界。
他暗罵一聲，只得轉身去善後。
靜室內，慕言指尖輕微顫動了一下，一股無形的波動自他指尖爆發。
墨麒麟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周身的黑霧劇烈波動起來，竟肉眼可見的衰弱下去。
同時，一縷微弱的紅線，被硬生生抽了出來。
那紅線甫一離體，便劇烈扭動著，試圖逃逸，卻被慕言指尖凝聚的微光瞬間湮滅。
隨著那紅線的剝離，墨麒麟周身翻騰的魔氣迅速褪去，身體也癱軟下來，獸瞳中的血色褪去，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痛吟聲。
見情況穩住，喻山帝君鬆了口氣，緩緩收回靈力。他已聽得靈獸苑異動通傳，此刻臉上帶著疲憊：“暫時穩住了。但那股引動它本源的力量實在太過詭異，雖然已被剝離，其殘留的影響仍在。這次是靈獸苑，下次又會是甚麼？”
他看向慕言和伍成玉：“慕言仙君，伍相，此獠……不能留在喻山。”他斬釘截鐵道，“這次是在靈獸苑，下次若是在喻山主峰爆發，後果，老夫承擔不起，整個喻山也承擔不起。”
“喻山君所言極是。墨麒麟身負幽冥本源魔氣，又曾被那力量侵蝕，留在喻山，隱患太大。”伍成玉看向慕言，“送回幽冥川？亦或是……交由九雲天處置？”最後那幾個字落下，他眼神一冷，顯然清楚那意味著甚麼。
“我帶走。”
這三個字一出，靜室內瞬間安靜下來。
喻山帝君愣住了。
伍成玉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剛處理完靈獸苑騷動趕回的尹澤，正巧踏進門，聽見這句，腳下頓住，片刻後挑眉嘖了一聲，一臉無奈。
“你帶走？”喻山帝君難以置信的看著慕言，“慕言仙君，你要把它……帶回九雲天？”
伍成玉眉頭皺得更緊，立刻出言提醒，語氣嚴肅：“慕言，九雲天律法森嚴，對魔物向來忌憚。它身負如此精純且不穩定的魔氣，一旦帶入九雲天，過天門時幹陽鏡必有反應。屆時，你該如何解釋？天律司那些老頑固，豈會善罷甘休？此舉無異於授人以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