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淮的世界
長街之上,春日耀目中行人阡陌,路邊楊柳低垂,鵝黃的嫩芽隨微風婀娜。
一派春日祥和,午後的慵懶恬適。
茶肆遮陽的涼棚下,一白袍的青年負手玉立,低垂著眉眼在看地縫裡鑽出的一捧藍色小花。形貌清雋,俊雅絕塵。仙氣凌然立在春日的街頭,桃花眼微微一抬,滿城春色壓不住的耀目。
他抬眼在看城頭一隊喧囂而來的人群。馬蹄聲疾馳間,人已至眼前。
為首的姑娘一身淡藍的衣袍,左手腕上扣著泠泠一隻金護腕,如瓷的指間繞著兩圈褐色韁繩端坐駿馬之上,長髮飛揚間眉眼清鬱而冷邃,是副冷淡又溫情的氣質。她至他面前,目光上下一掠,略一挑眉,肅道:“咦,這溶溶城何時出現了個這樣標誌的人兒。”
她翻身下馬,動作緩而輕便。一說話做動作,便愈顯神姿維雅,氣韻動人,挪不開眼的鮮活。
下了地,彷彿流氓捏住了那白衣青年的下顎摸了摸,左右看了看,似極為滿意,而後側頭對身側的人道:“這樣一個絕色的人兒,本殿竟都沒收到訊息,你們是怎麼辦事的。”
那白袍的青年表情淡然,好似被摸了一把的不是他,沉靜的在看那姑娘說話。
身後帶著的一隊侍衛,連忙跪地請罪:“公主殿下恕罪,這溶溶城裡多個人少個人均在殿下玲瓏慧眼之下,這樣個絕色的人兒進了城我們不知道,他可能是才進來。”
藍袍的姑娘肅道:“確是如此?”
身後侍衛誠懇:“確是如此。”
藍袍的姑娘認同頷首:“在我這英明神武的治下,確實不能有這樣一個標誌人兒入了城,我還不知道的情況。”她抱手轉頭去看那白袍的青年,離他近了步,兩人面面而站,她凝重道,“這位公子你生的這樣一副容顏,在街上亂走,實在是很危險啊。”
那白袍的青年任由她貼近,沒說話,看著她的眸光依舊。
藍袍的姑娘好似二流子抱著手拿著馬鞭搖晃的靠近他,挑了他下顎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滿意點頭,遺憾道:“這不就遇上我這個壞人了。你長成這樣,不把你搶回去實在對不起我這風流成性的名頭。”
她步步緊逼,兩人之間已呼吸相聞,她盯著他桀桀怪笑,面露兇光:“從今以後,你只能看公主府那片天了,每日,也只能見我這一個活人。甚麼自由,春光,想都甭想!”
那白袍的青年垂著眼看她,好似一尊波瀾不驚的玉雕,風平浪靜的一身風姿。
藍袍的姑娘踮著腳,面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眸光落在他唇上,瞧著是要去輕薄他了,猙獰道:“我說我要給你綁回去,每日蹂躪你,囚禁你啊,怕了吧,怕的話都不會說了!”
那白袍的青年神色淡然,雙腕合攏抬到了她面前,終於開了尊口:“好。”
那藍袍的女子似卡了卡殼,後退一步,冷哼一聲,負手道:“好一個傲骨錚錚的佳人!本殿就喜歡這種寧死不屈有點風骨的清高美人兒!你成功引起了本殿的注意,本殿今日偏要把你搶回去不可!”
身後的侍衛小聲提醒道:“……殿下,他好似說的好。”
那藍袍的斜他一眼:“就你耳朵好使。”
侍衛小聲道:“……確實——”在她越來越涼的眼風裡閉緊了嘴。
那藍袍的姑娘又至他面前,將他一雙手壓了下去,冷肅道:“你這人,真是想盡辦法來脫身,你不要做出一副虛與委蛇的模樣來讓我鬆懈,你生成這樣,做出甚麼招式都逃不出本殿的手掌心的。本殿還是會把你搶回去的!”
那白袍的青年眉眼溫潤了瞬,復而抬起了手,聲音輕了些:“好。”
那藍袍的姑娘無奈扶額,揮了揮手,身後好似要來進言的侍從連同長街的春光,飛舞的柳枝瞬間都停在了原地,整個世界僵滯在了瞬間。
她在這僵滯的時空裡往前一步,附耳在那白袍青年邊,嘀咕道:“若淮,你又忘詞了,這裡不是這樣的!我是個要來強搶你的公主,這是王權對你人權的侮辱,你受此大辱要反抗,要生氣,要很憤怒,怎麼就要心平氣和同我走了?”
若淮目光柔和凝著她,沉默了片刻,道:“要拒絕清影。太難。”
禾清影心頭軟了軟,沒骨頭似的靠在他身上扭捏了片刻,嘆息:“到底是誰說你不善言辭的。”
若淮伸手撫了撫她靠在自己肩上的臉龐,沒說話。
禾清影在他懷裡摟摟抱抱了好一會兒,一撇一側喝茶的眾人,似想到了甚麼,重新抬起臉,興致勃勃道:“既然這樣,那你來當看中我美色強搶我的狀元郎,我來當被強搶的民女。”
她打了個響指,神采奕奕道:“我才不會心軟。”
若淮面上起了一絲無奈的笑。隨著響指聲起,四周的一切又開始有條不紊的動了起來。只是白袍的青年換上了一身炫目的紅袍,錦衣玉帶,金冠紅綢,眉清目朗,華美的攝人心魄。
禾清影看的呆了呆。在這美色裡堪堪把握住了心神,咳了咳,進入了劇情,將手一攏,歪著頭是個寧死不屈大義凜然的表情:“你搶,你把我搶走。就算你待我再好,也只會得到這副空空的皮囊,我的心,我的靈魂,只會是自由獨立的!這世間的一切別想束縛住它!”
她攏著袖子的手被一雙手握住了。側頭一看,若淮低垂著眉眼站在身前,禾清影見著他這身炫目的姿容本就有些把控不住,這樣近,那雙平分春色的桃花眼更是不能直視,連忙收回了目光,悽悽切切道:“你這樣,我也不會心動的。”
若淮握住了她雙手,指腹撫了撫她手背,輕聲道:“清影,我曾說要把成親禮補給你,要讓你是八荒最美的新娘。抱歉,我食言了。”
禾清影一愣,轉頭去看他,還沒說話,見他攏了她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看著她道:“這裡這樣冷清,甚麼都沒有,你慣愛熱鬧,是我囚住了你。”
他輕聲道:“現在,我們除了相守的時間,再無其他。我是個身無長物的人,你還願嫁我嗎。在這虛無的空寂裡。”
禾清影眼前不受控制起了一片水霧,無可奈何伸手將他抱住了,頭抵在他胸前,低聲抗拒:“若淮,不帶你這樣玩兒的。”
若淮側臉抵在她頭頂,抬眼看了看天幕,道:“我們去看種的桃樹罷,長大不少。”
禾清影悶悶嗯了聲,將臉在他身上胡亂抹了抹,才抬頭看他:“又惹我失了興致,罰你每天都娶我一次,娶一千次一萬次才行。今天就開始。”
她又起了興致,拉了他的手往桃樹那邊走:“按著小桃那片地兒佈置,要一個很喜慶很熱鬧的——”
她的話戛然而止,好似突然被抽走了魂魄,繼而軀殼驟然軟了下去。半途被一雙手穩穩抱住了。
若淮半攬著她,看著四周的景緻似煙霧一般散去,天頂藍天,身側綠樹人群一一暈開,露出空寂的黑暗。那是空空無物,毫無波瀾的黑,能吞噬一切的黑。
若淮那身紅袍似薄紗燃盡,露出其下雪白的一身素袍,站在這漫無邊際的黑暗裡,撫了撫女子脖間的脈,熟練的伸手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往遠處一叢淡綠的樹影處走去了。
那棵手腕粗細的孤桃樹在熵寂中靜默矗立。
若淮仰頭看了它片刻,抱著女子坐在了樹下,細細將她姿勢調整了,讓她躺的更舒服了些,才俯首親了親她額角,輕聲:“清影,好夢。”
便倚著她額頭,坐在一片荒蕪的死寂裡,閉上了眼。
熵寂之中,空曠的荒蕪。這是若淮的世界。一個絕對空、寂、淨的世界,歸於虛無、終末湮滅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若淮聽見一聲清脆的鳥鳴。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女子恬靜的睡顏,呼吸均勻且柔和。
他抬頭一看,碗口粗的桃花樹灼灼而盛,微風徐徐間,碧水藍天飛速爬過漆黑一片的視線,鳥兒鳴叫的喧囂聲一併襲來。
若淮彎了彎嘴角,手指撫了撫懷裡人的眉眼,輕聲:“清影。”
禾清影迷濛的嗯了聲,側頭親了親他指尖,呢喃:“好睏,若淮,親一下,我再睡會,嗯?一會就好……”
若淮抬眼看著金烏爬出地平線,灑下金輝,帶來舒適的暖意,聲音放的更輕:“好。”
他的世界,隨著她的清醒,有了璀璨七彩的生機。
靜謐了片刻,禾清影握著他手睜開了眼,那雙眼倒映著他的面容熠熠生輝,她看了看四周,惑道:“我怎麼睡著了?”她抬手攬住了他脖頸,拿鼻尖去碰他鼻尖,“若淮竟這樣偷懶,喜堂都沒佈置,這還怎麼成親?嗯?”
若淮彎了彎嘴角,低聲:“現在佈置。”
禾清影也放低了聲音,略有一絲戲謔:“哦,若淮同意娶我一千次一萬次了,那豈不是——,夜夜新郎。”
若淮屈指輕輕一敲她眉心,緩聲:“沒個正形。”
禾清影並不在意,埋在他脖頸處,心無旁騖若即若離邊親邊嗅著他身上的梅香,好半晌才滿不在乎道:“那是甚麼東西。”
若淮攬著她,聽她驚奇的在看頭頂的桃樹:“開花了!若淮,小桃竟開花了,我們很快就可以有桃子吃了罷。”
若淮手伏在她背後,以指在理她那頭長髮,沒抬頭看:“快了。”
禾清影捧住他的臉,重重親了兩口,讚歎:“我夫君真是厲害,在熵寂中都能種出活物,還能讓我吃上桃子,舉世無雙,不出其二!”
若淮沉默了片刻,手掌錮住了她腰,慢慢道:“再說一次。”
禾清影佯裝震驚,往後一仰,看他:“好哇若淮神君,表面超凡脫俗,背地裡竟是這樣喜聞諛詞的人兒!難以置信,匪夷所思,讓人震撼!”
若淮手指慢慢理著她鬢邊的發:“叫我甚麼。”
禾清影眉頭挑了挑,是個意味深長的笑:“哦,原來若淮神君喜歡聽這個。”
她傾身在他耳側,故意將呼吸放的略重,柔柔掃過他耳畔,看著那方玉白的膚染上了粉白,才一字一頓道:“想聽?我偏不說。”
言罷,立馬要從他懷裡站起來,還沒離開,腰被人握住,繼而人便被一隻手拉的一趔趄坐了回去。
青年微抬著眸看她,目光一如既往沉靜。
禾清影動了動腿,被壓的很嚴實,動了動手,被擒的根本動不了,想抬腰,也是在人手裡牢牢握著的。她哈哈乾笑了下,討好的去親他:“若淮若淮,我錯了,我晚上說給你聽,現在青天白日的,不是——”
話音還沒落,好似四時飛速輪轉,金烏拖著殘影的落入山澗,銀月猛然躍出皎皎灑下清輝,星空斑駁,夜風一拂,略有涼意。
禾清影沉默的去看他:“……哪有你這樣的,你這是作弊。”她來了興致,“你這個端方的神,怎能做假,你不是最不願做假了?沒想到你竟是——”
她面色凝了凝止住了話,察覺他手掌的動作,又幹笑了兩聲:“若淮若淮,別介,我錯了,我這身子骨禁不起你再折騰了——”
若淮心無旁騖注視著她,眼底一如既往波瀾不驚。
禾清影被他動作激出酥麻,忙不疊去親他,低聲:“好了好了,夫君,夫君我錯了。我再不這麼玩兒了,你想聽,我以後都這麼叫。”
她感覺著他手上的動作,有些不受控制顫顫喘了聲,含住了他那方緋紅的耳垂,啞聲:“夫君,別了,你還,沒去佈置喜堂。”
若淮扶住她面頰,在桃花紛揚中,側頭堵住了她那張喋喋不休的嘴,親的她七葷八素之際,指腹撫了撫她唇角,輕聲:“總不見好全,養一下。”
禾清影看著他,默默捂住了衣袍,尬笑了兩聲:“我,我覺得我們可以換個方式養。”
若淮露出一抹輕笑:“不可以。”
禾清影瞪大了眼,幽幽:“若淮,你變了。你再不是之前那個光風霽月的神了,你怎麼能幹這種欺負人的事。”
眼見著這話並沒有讓他的良心起甚麼波瀾,她只得去抵他的手,放低了要求,眼巴巴看他:“這次,養的時間短點,成不?”
若淮慢條斯理解了她衣袍,霞光映雪的一個笑:“不可以。”
禾清影嘴角抽了抽,張了張嘴,話沒說出反而被他侵入用唇舌堵住了,背後貼上一隻微涼的手,穩穩撐住,灼熱的氣息湧入,沿著她脊骨蔓延開,蒸出情慾的熱氣,讓她四肢軟了下去。
禾清影被那股滋養神識的熱氣衝的皺了皺眉,手不受控制環住了他,人也貼緊了任他親著雲裡霧裡去了。
……
花瓣紛揚間,夜風習習,禾清影懶洋洋靠在青年懷裡,有些難受的將面上被汗打溼的發一團抹了,聲音軟而沙:“若淮,好熱,明天再養罷。”
若淮撐在她背上的手沒動,另隻手屈指探了探她額頭,聲音微磁:“快了。”
禾清影懨懨抬手,將他手覆在自己臉上,微涼的手背觸上潮熱的面龐,帶來舒適的喟嘆,她閉著眼將臉埋入他手心:“這話你都說三遍了。”她略睜眼,看著頭頂紛飛的桃花花瓣,“我可算知道了,你說快了就是在騙人。桃子也沒結出來。”
她緩了緩,慢騰騰轉過身看他,把一頭的汗擦靠在他身上,輕聲:“真的好熱,停了好不好?”
若淮屈指,將她面上溼了的發撥開,感覺著手心的溫度,並沒有被說動:“心魂未穩。再忍一小會兒。”
禾清影咬牙,拿額頭一下一下撞他肩頭:“穩了穩了,你每天這樣熬我,五臟六腑都打通透了還沒穩。”她哀求,“真的好熱,身上黏的很,不舒服。不穩頂多愛睡覺,沒甚麼壞事嘛。”
若淮默不作聲加大了貼著她背上融匯的流速。禾清影被衝的低吟了聲,無力的將自己掛在他身上,皺眉虛虛道:“……若淮,你別加那麼快,我難受……”
若淮嘆了口氣,將她臉抬了起來,看著她那雙盈盈的眸,面頰處漚著胭脂似的緋色,眼角鼻尖還蘊著情慾過後的潮紅。淬亮的眸裡浮上了層暗光,啞聲:“那麼熱?”
禾清影有氣無力重重點頭。
若淮低頭,沿著她眉心蜻蜓點水的吻了下去,落在鼻尖,唇珠上,道:“緩一下。”
禾清影被動承受著他的動作,有些想抵抗,但身上被熱潮蒸的汗津津的痠軟,提不起力氣,只得在彼此分開之際,呼吸不穩間嘆道:“若淮,你就是故意的。”她低聲道,“你這個看著賢良淑德的神君,簡直是焉兒壞,哪有人緩熱是讓人更熱了之後就習慣之前的熱的。”
若淮輕笑了下,親著她:“是。”
禾清影愣了,哭笑不得去看他:“是甚麼?”
若淮慢慢將她托起來了些,抬高她手挽在了自己肩上,聲音輕而緩:“我故意的。”
禾清影不可置信顫顫看他:“你上次還說這樣做是為了更快養穩我的神識。”
若淮扣住了她手,眸光仍舊沉靜幽深:“也是實話。”
禾清影被他親的呼吸不穩了起來,口頭上並沒有放過他,輕吟了聲:“…好你個冰清玉潔的若淮神君,你,你竟這樣騙我,你就是想對我做這種——”
“清影。”若淮屈指,一抬她下顎,合上了她喋喋不休的控訴,啞聲道,“再說,待會兒你的求饒,可能會不管用。”
禾清影瞪大了眼,顫顫指了指自己:“我?我會求饒?我這個頂天立地鐵骨錚錚的魔,我會求饒?”
若淮將衣袍墊在她身下,聽著這話,對她這翻臉不認的坦然沉默了很久,理著她發道:“清影,你知道,我可以回溯這裡的時間嗎。”他屈指一撫她鼻尖,“不如,我們來聽聽看。”
禾清影上道的抱住了他,露出燦爛純良的笑:“瞧你,啥事都這麼認真。我說笑的。”她討好的去親他,“好了好了,我們不玩兒了,我突然感覺我也不是那麼熱了。”
若淮彎了彎嘴角,道:“檢查。”
禾清影:“……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不該這麼脆弱。”她肅道,“尤其是我兩。”
若淮指腹撫了撫她唇瓣,冷酷道:“你這張嘴,真話少有。”
禾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