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滄水橫過十里梨花林,流入不見金烏的冥山,黑潮煞氣之中,是為魔域青冥。
梨花林中,方修成人形的梨花妖和來打魚的灰狼正遠眺青冥之上金光咒森嚴的伏魔大陣。
梨花妖手搭在額角,嘆:“好大的一個陣,青冥這樣大也全收進去了,聽聞魔族魔尊是個很狂妄厲害的人,竟兩百年都沒破開,不知是誰下的。”
灰狼拿出魚簍,端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形容:“那你可問對人了,兩百多年前魔族和神族那一戰我和我娘正巧回外婆家,正看著那幕。”
梨花妖轉頭看他。灰狼老神在在:“十萬天兵之下,那白衣神君法印嚴密,神姿凌厲,玉衡劍懸於蒼穹,就連從未有過白日的青冥都被仙芒映的透亮。”
梨花妖見他竟真能說出幾分,連玉衡劍都知道,忙不疊挪了過去:“玉衡劍?真是那個掌三垣二十八宿的若淮神君?”她眼裡露出熊熊八卦之火,“我聽傳聞,這若淮神君色誘了那位暴戾恣睢的魔尊才讓其神族勝了,這是不是真的?”
灰狼揹著手高深莫測意味不明的嗯了一聲,沒說話。
梨花妖連忙過去挽著他手臂撒嬌:“灰狼哥哥給我說吧,無所不知的灰狼哥哥和我說說解解悶嘛。”
灰狼哥哥很吃這一套,霎時喜笑顏開,大抵自己也很有一顆八卦的狼心,對她的疑問,堅定給了答案,道:“是真的。那位魔尊極愛美色,且男女不拒。若淮神君一入她殿就被她看中了。”他感嘆道,“可惜了,禾清影本是個很有本事和手段的魔尊,大抵還是不該生成個女子,女子多情,終究還是敗在情之一字了。”
梨花妖驚了一下:“這個殘暴不仁,喜怒無常的魔尊是個女子?”
灰狼點頭:“可不。還是個長得很不錯的女子呢。”他神秘兮兮道,“你可知妖族二公主言卿,她是個姑娘都心甘情願在那時叛出妖族,要去青冥嫁她,也不知長成甚麼個妖孽的模樣。”
梨花妖更驚了:“言卿公主我知道。”她面上有些驚魂不定,“但,二公主她,是個姑娘啊,怎麼嫁她?再則,二公主那個性格,她,她應該不會想著要嫁人,而是看中誰了直接搶過來罷……”
灰狼摸了摸光潔的下巴,高深莫測得出結論:“這就說明這位魔尊生的是有多妖孽魅人了。”
他似想起了:“還不止我們妖族公主呢,她可好有幾段轟轟烈烈的情史,鬼族鬼君和她牽扯不清,梧桐鄉那些眼睛放在天上看人的鳳凰,是誰,五百多年對她痴心不悔聽聞以死相逼要娶她為妻呢。”
梨花妖啊了一聲,眼裡八卦之火越燒越旺:“那這位魔尊到底是喜歡誰?她難道喜歡若淮神君,所以被誘惑了?”
灰狼繼續高深莫測:“可以這麼說吧。”他賣關子的頓了一下,還沒等梨花妖問,自己便迫不及待搶先開了口,“長得好看的她都喜歡啊,來者不拒,男女都愛。伏魔大陣還沒下的時候,她有個嫋嫋殿,專門用來放長得好看的妖妖魔魔,精靈和鬼,囊括四族各式絕色,叫做十二霜華呢。”
梨花妖明顯很吃驚,哦了一聲,嘀咕:“這樣的人,真是想看看她長甚麼樣啊。”
灰狼露出感慨的神色:“我那時遠遠在煞氣之中,魔兵之首看見過一眼,她穿著一身紅黑的衣袍坐在金座之上,左手把玩著一串瑪瑙石榴串,右手提著一杆銀槍,身側一隻巨大的白虎端坐,我沒看清她長甚麼樣,只望見黑潮煞氣之中一身神鬼莫近的從容,實在是副妙不可言的場景。”
兩人又感嘆了下當時的場景,正說到盡興處,一個人影慢慢從梨花花瓣堆裡坐了起來,穿著一身冰藍鑲銀絲的衣袍,因她躺的地兒開著滿地的婆婆納花,藍白交錯,倒沒讓人發覺。
兩人又驚又訝的看著她慢慢抻著地面站了起來,略側頭掃了他們二人一眼。
她有一雙委實憂鬱的眼,風逸中透出幾分悲天憫人的愁,但淡粉的唇角卻是上揚的,身姿婀娜卻不顯妖嬈,長身玉立,衣袍紛飛,是副溫柔多情又顯冷漠矜尊的矛盾氣質。
她生了實在過分出挑的一副容貌。既不會讓人感到輕浮豔麗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漠凌冽,是副一切都剛剛正好的傾城色。
梨花妖看呆了。灰狼也怔在了原地。
那人慢條斯理將頭上身上的花瓣撫了,在看他們兩個,她一動起來,動作從容自如略緩,便愈顯神韻悠然,道:“你是這片梨花林修出的梨花妖罷?”
聲音是溫和可親的。
梨花妖不知為甚麼面上紅了些,她這樣平易近人,卻總讓人不由自主想行禮頷首,便小聲道:“我是,你是?”
那人撫了撫肩上的草根,衝她伸出了手,烏雲破曉的一個笑:“過來。”
梨花妖看著她伸出來的那隻手,皓腕凝雪卻不顯柔弱,纖長瑩潤,是隻很好看蓄力其中的手。她不由自主臉又紅了些,本能走了過去,卻沒有勇氣搭在她手上,只小聲道:“你是誰呀,你怎麼在我這兒睡覺,還偷聽我們說話。”
那人略啟步,朝她近了些,距離把握的很到位,沒讓她覺得冒犯。屈二指替她將搭在肩上的發輕輕一理,這本是個很輕浮的動作讓她做出來卻很坦蕩端方,梨花妖只覺自己心房好似被小小的撓了一下,又酥又麻。
她目光是欣賞柔和的,配著她那雙清鬱的眼給了梨花妖深情溫柔的錯覺:“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佔年華。確實不錯。”
她說完這話,收回了手,似才想起她的問題,目光落在她面上,直勾勾赤裸裸的:“小梨花,你這話說的,難道不是我先在這裡睡覺,你們後來這裡說閒話的,我還沒怪你們擾了我的好夢呢。”
梨花妖只覺她身上也不似尋常女子百花的香,帶著晨露松柏似的清香,淡淡一縷,細聞卻又沒有了。被她看的面上有些緋紅,側眸道:“這是我的地盤,我想怎樣就怎樣,不讓你睡又如何?”
那女子笑了下,日光落在她身上,將她那身冰藍的衣袍映的好似化凍的春河冰面,炫目之極。她笑道:“好霸道的一株小梨花,罷,出來這麼久了我也該回去了。”
而後便轉身往樹蔭那邊去了。
眼前這人好似會蠱惑人心,她一走,梨花妖竟心裡生出一絲不捨,忙道:“其實睡一下也沒關係的。我是個很大方的妖。”
那人負手行在婆娑的花影之下,步伐輕緩,氣質綽約,背對著她舉起手朝她揮了下,聲音仍舊是帶笑的:“好,那我下次再來找你玩。”
梨花妖不由自主往她的方向走了兩步。看著她那方向,愣了一下:“你是住在青冥附近的?”
那人轉入樹蔭下,挑了一枝攔路的梨花枝,偏頭來看她,沒有了日光,她又壓下眉頭看人,那副樣貌便顯得冷清攝人,她嘴角起了一絲玩味的笑:“是啊。”
梨花妖被她笑的有些不自在轉了目光,又挪回去看她:“你,怎麼住那兒。”頓了頓又道,“你叫甚麼名字。”
那人嘴角玩味的笑更大了,嘆道:“小梨花,我可終於等到你問我名字了。”
她略用了些力,將那支拿在手裡的梨花彈了上去,打的大半枝的梨花花瓣紛紛揚揚,她在那梨花花瓣裡,指了指自己的臉,道:“我叫禾清影。你們方才口中那位,殘暴不仁,喜怒無常的魔尊。”
一陣風過,梨花妖和灰狼都華麗麗僵在了原地。
她束手站在樹蔭下,梨花紛落中笑容炫目:“我這張臉,你們如今見到了,滿意否?”
還沒回答一陣風過,梨花妖眨了眨眼,那樹下已空空如也了。她轉了目光在林裡看了好半晌,都沒見到那氣度從容,風姿維雅的女子,這一切好似一場無痕撩人的春夢。
揉了揉有些發燙的臉。可她是個姑娘啊,我臉紅甚麼。梨花妖心裡嘀咕了兩句。後知後覺的想,這樣看,二公主想要嫁給她,這事可能是真的。
她就是有這樣的氣質。想讓人不由自主親近,任由她帶走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