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懲罰?獎勵!:可把我羨慕壞了
伴隨著最後一滴毀滅金血從憶質之中被剝離開來,仙舟蒼城也不再颳起狂躁的血屍波濤,像是一片沉眠的深海。
鏡流闔著雙目,嘴唇微張,如同一個被救下的溺水者,安詳地躺在堅實的地面上,一手握緊金光勃發的支離劍,一手捏著一條純黑的布條。
應星時刻關注著友人的情況,掌心噴出溫暖的火焰,緩緩貼近了鏡流的身軀,熱量透過火焰傳到人體,很快烘乾了她身上沾染的水狀憶質和零星冰碴。
他再看去時,銀髮的千歲老人已經睡著了,嘴角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像是一朝回到了天真爛漫的孩提時代。
“罷了,你先休息會兒吧,就不吵醒你了。”
鏡流在應星兢兢業業的伺候下睡得十分安詳,她如今心魔已解,一覺醒來,大概能年輕個幾百歲不止。而另一邊,丹恆的記憶識海卻颳起了一陣不小的風暴。
方才,鏡流以一己之力將丹恆的記憶體託舉上岸,二等分的丹恆終於能夠合成一個完整的大丹恆了。
但是,說實話,長達幾百年的記憶團,絕對不是在短時間內就可以接收處理完畢的。如果不是長生種,換做一般的短生種,大腦早就被如此大的資訊量給衝傻了。
丹恆也有些手忙腳亂,體力不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忙著消化一瞬間湧入腦海中的海量資訊,顯得眼神有些呆呆的,充滿了龍類的清澈智慧。
應刃蹲了下來,若有所思地端詳著丹恆呆滯的面龐,然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丹恆的鼻尖。
沒反應。
又戳了一下。
還是沒反應。
完了。
換位思考,設身處地,如果人偶自己出現了這種類似的情況,多半是因為系統容量過載、無法正常反應了。
輕則線路故障,重則大腦宕機。
這可不是一個小問題。
保姆有些擔心,板著一張嚴肅的帥臉,如臨大敵。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他又嘗試了彈丹恆的腦瓜崩、捏丹恆的耳朵、拍丹恆的後腦勺——等等一系列應星每次喚醒人偶的系統時會採取的主要動作。
正當應刃準備捏住丹恆的鼻子,使用大喘氣喚醒法之時,他的手腕突然被一隻手自下而上、一把握住了。
他低下頭,丹恆正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阿刃,你在幹甚麼?這不好玩。”
丹恆換回了一開始的稱呼,這也標誌著他的記憶總算是全部回來了。
被彈腦瓜崩的額頭部位還在隱隱犯痛,還有他的耳朵——丹恆實在受夠了人人皆能對持明族的尖耳下手,等離開了憶泡,他發誓一定要將自己的尖耳朵和龍角龍尾一樣,使用雲吟術徹底隱藏起來。
應刃嗖的一下收回了手,抬起下巴,用鼻孔看人,評價道:
“哼,孱弱不堪。”
光是聽他這副冷酷無情的語氣,還以為人偶方才不是在像個幼稚小孩給丹恆揪頭髮拍腦袋,而是給丹恆上了仙舟十大酷刑、添了幾個血淋淋的窟窿眼呢。
丹恆找回了記憶,深知應刃的妙妙語料庫是怎麼回事,因而不會再像之前一樣被人偶這副腔調氣得半死,全當左耳進右耳出,思索道:
“我想起來了,包括我受害時的回憶,以及被竊憶者塞入仙舟蒼城後經歷的一切……我都想起來了。”
但奇怪的是,他尋回的記憶裡,似乎喪失了他身為代理龍尊處理公文的內容,還有應星的有關部分,也大都記不清了。
應星示意應刃去暫時照顧他的師父,自己走到了丹恆的身邊,思忖道:“看來小玉偷走的記憶,就是關於這兩部分的了。”
前者他倒是不意外,畢竟小玉那傢伙接二連三敗北,以歲陽的報復心和小心眼,肯定想著未來某一天在羅浮找回場子。
不過,以丹恆的政治等級,確實接觸到了不少機密資訊,但論起核心程度,尚且不足以動搖羅浮的根基。更何況,羅浮完全可以根據現有情況進行調整,不怕歲陽從中作梗、趁虛而入。
至於後者……
應星估摸著,小玉大抵是想從中窺見自己的弱點所在、以及如何打敗他的情報線索。
那歲陽可能要失望而歸了。
因為,應星很少把自己的弱點坦露在眾人面前,在丹恆的眼中,他的應星叔一直都是以一個靠譜強大、無懈可擊的形象出現。
“應星的弱點在哪裡”——這個堪比宇宙十大未解之謎的問題,就連跟隨應星多年、虎視眈眈的燧皇老爹都給不出一個答案,丹恆一個小輩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無妨,這不是你的錯,既然從頭來過,就當重新認識我了,你還是叫我應星叔吧。”
看著丹恆愧疚的小表情,應星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好的,應星叔。”丹恆突然想起來,“對了,除了那個偷走我記憶之人,還有一個假扮成你的幕後黑手,他似乎稱你為……主人?”
“嗯,它就是閻羅。”
正因如此,閻羅的偽裝才幾乎沒掉甚麼鏈子,如果不是因為丹恆察覺到燁火上沒有火焰標記,恐怕一時半會兒還真發現不了,擊雲就要因此被對方給騙去了。
一想到陪伴他多年的擊雲的兵器之靈可能會被閻羅徹底抹殺,淪為一件毫無生氣的死物,丹恆就感到一陣心有餘悸的後怕,又問道:
“師父的支離劍發生了甚麼?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劍靈無礙,它吃得飽得很,你可以理解為——支離搶走了閻羅的毀滅金血。”
模擬一下,閻羅主導的這一出,其實就是應師傅家庭內部的爭奪家產大戰,參戰者分別為應星打造的一眾兵器。
故事的梗概為:離家出走多年的長子一朝龍王歸來,試圖對其他弟弟妹妹們下毒手,結果被寶刀未老的應老頭提前察覺、直接制裁了,唯一的家族財產還被倒數第二小的妹妹給搶走了。
閻羅沒當場哭出聲,就已經是條硬漢了。
丹恆:“……我的靈感又來了。”
丹不坑老師的新遊記《涯海星槎勝覽·仙舟蒼城》的書寫和出版是勢在必行了。
他寫完甚至還可以發給鏡流師父檢查和校對一下,想必又是一部令旅遊愛好者讚不絕口的優秀作品。
血色霖霖的大太刀懸在半空中,刀靈沒了一開始的頤指氣使、不可一世,周身瀰漫著生無可唸的灰敗氣息。
正如刀靈之前嚮應星袒露的心聲,自誕生之日起,它便不斷思索著身為一把被主人厭棄的兵器的終極意義。
後來得到了幻朧的點撥,它才將自身存在的意義錨定於毀滅。
然而,如今,它所仰仗的毀滅金血已被支離劍奪去,意味著它存在的最後一絲意義亦遭到了否決。
這樣的它……還有何價值和意義可言?
應星看著它,第一次覺得刀劍擁有了智慧生靈的自主意識,也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因為他們這些智慧生靈的一生,註定要被無休無止的煩惱所糾纏。
“閻羅,我說過,等你落到我的手上,我會親自抹平我曾經犯下的錯誤。你在我這裡欠了三筆賬,所以我要落下三錘作為懲戒,你,準備好了嗎?”
“……是。”
閻羅輸了,不說輸得心服口服,至少它已經萬念俱灰,沒了念想,此刻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因為它曾經真心實意想要殺了同出一爐的弟弟妹妹,出於公平公正考慮,應星選擇在這裡直接錘碎它,也絲毫不顯得過分。
刀靈單膝下跪,低下了頭顱。
它的雙手高舉太刀本體,態度恭順,像是死了一般,等待著懲罰的降臨。
“……你還真是該乖的時候不乖,不該乖的時候安分得要命。”
應星深深地看了它一眼,撥出一口濁氣,從虛化的胸膛裡掏出了一把琥珀王同款重錘。
自從他在公司總部弄到這稀罕的玩意兒,原來那把相形見絀的冶煉錘已被最佳化替代,琥珀錘下落的速度不快,但錘起來只會更疼。
應星的右手掂了一下錘子的重量,宛若處刑人在正式開始行刑前權衡刑具的這一必要之舉。
圍觀的應刃從後面捂住了丹恆的眼睛,又被後者無語地扒了下來。
應星又將錘子拋向左手,五指猛地攥緊,隨即高高揚起,閻羅隨之一抖,正以為自己的本體即將遭受重創之際——
“砰!”
應星發出了一道吃痛的悶哼。
閻羅旋即意識到錘子沒有落到本體之上,猛地抬頭,發現它的主人雙眉緊縮,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在半空中微微顫抖,手背一片血紅。
狠人之所以被稱為狠人,正是因為他們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應星的各項身體素質都是頂尖的,尋常攻擊難以破掉他的肉身防禦,而他更是被捅一刀子都不會出聲的狠人,可想而知,他這一錘子痛擊自己的慣用手,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
圍觀的丹恆登時驚呆了,反應過來後連忙跑過來,抓起應星叔的右手檢查傷勢,心疼得要命,結結巴巴道:
“應星叔,你……為甚麼……?”
應星早有考慮,笑著安撫他說:“不用擔心,這是我的意識體,頂多痛了些,不會真正影響到我的職業生涯。”
丹恆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甚麼叫頂多‘痛了些’?!”
應星無奈之下,只能衝著應刃喊道:“阿刃,你先把丹恆拉走。我這邊還沒結束呢,丹恆,你別搗亂。”
丹恆被應刃強行拽走了,眼圈全紅了。
應星側首,神色平淡,和表情一片空白、只有瞳孔倒映著手背血紅的閻羅對上了視線。
他說:“這一錘,是懲罰當年創造出你的我。”
若他當初未曾試圖藉助毀滅之力鑄就戰場神兵,閻羅便不會淪為如今這般痛苦的形態,後來更不會流落星河,漂泊無依,致人殞命。
閻羅搖晃著,哆嗦著,囁嚅著,只能發出殘破不全的氣音:
“不……我寧願您將我重擊致碎,也不願看到您受傷……”
因為,主人受傷,多為兵器失職。
它保持著下跪的姿態,又往前踉蹌了一步,幾乎要跪不穩了,將自己的刀身本體懟到應星的面前:
“求求您,懲罰我吧。”
應星無情地推開它:“還沒到時候。”
他的右手暫時派不上用場,再次左手高高舉起錘子,敲向了蒼城的大地。
憶泡的內部空間承受不住來自一位令使的毀滅級蠻力,四分五裂,血紅的天空破開了一條巨大的縫隙。
一股強大的吸力隨之出現,意味著他們很快就能直接離開憶泡、返回現實世界了。
“這一錘,是懲罰你輕信絕滅大君蠱惑、肆意篡改記憶的故土。”
閻羅迫不及待地說:“我接受,我接受!還有呢,最後一錘呢?”
總該懲罰它的本體了吧?
丹恆忍受著巨大的吸力,在意識回歸身體的前一秒,還在竭力想去聽清工匠和它的造物的最後對話,但他失敗了,只能勉強捕捉到幾個模糊的字眼:
“最後一錘……”
“我知道……它們有的……你沒有……所以我會給你……”
丹恆猛地睜開了雙眼。
一個憶者湊了上來:“丹恆先生,你醒了?”
他立刻直起身,向四周望去:“應星叔他們呢?”
“放心放心,應星先生他們醒得早。大概是因為記憶回歸,你是最後一個醒的。”
丹恆朝門外走了兩步,看見應星背對著自己,一個人站在外面,雙臂環抱,垂首默然,似在沉思。
聽到他的腳步聲,銀髮男人這才回過神,轉身,笑著對他說:
“丹恆,終於捨得醒了?如果身體沒有大礙,就可以立刻出發了,鏡流和阿刃都在金人MK8888型上等著呢。”
丹恆下意識看向應星的右手,手背上果然乾乾淨淨,沒留下一片淤青。
他雖然很想知道應星的第三個懲罰是甚麼,但張了張口,到嘴邊的問題又變成了:
“閻羅呢?”
應星垂下了眉眼:“它走了。將一把生出了智慧的刀拘禁在人類的身邊,是對它的不公平。”
“僅僅是出於這個原因?它畢竟是您耗費無數心血鍛造出的作品……”
“當然不止了,我告訴它,等它真正找到身為兵器的意義價值所在的時候,再回來找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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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邊上。
“這是……一把太刀?”
擱淺的刀刃被人拾起。
紫發女子將其託於掌中,細細端詳,以指尖輕撫過光潔如鏡的刀身,側耳,似乎在傾聽著其上錚錚作響的哀鳴。
與女人同行的斗笠老人補充道:“還是一把好刀。”
女人發現了刀鞘上刻著的字,喃喃念出了太刀的名字:
“……閻羅。”
老人呵呵笑道:“和你的名字很相配呢,也許這便是世人所說的緣分吧。”
名叫“黃泉”的女人問:“一把刀……也會感到【虛無】嗎?”
“虛無的河流之上,萬事萬物皆有可能。被主人遺棄的刀劍,倘若它們也有人類的知覺,一定會感到不安和迷茫吧?”
虛無的自滅者沉默不語,在她的視野中,純白的刀身唯餘一抹血紅——那是一個極不起眼的火焰徽記,似是最新鐫刻而成,正泛著幽赤的光芒。
在這片虛無的純白世界裡,那一抹紅顯得格外真切。
黃泉收刀入鞘,對它說:“等你想通了,我們就一起去找你的那位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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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星小本本記載的閻羅罪因:沒禮貌,二傻子,還有我這個造出兇兵的大傻子
應星哥的最後一錘,給閻羅刻上了應家兵器都有的火焰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