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溫柔的無機生命(修):螺絲甚麼時候入池
蒙科的這一條加密訊息發出去沒多久,便收到了來自下屬乾淨利落的回覆。
“按照您的佈置,病毒已經開始擴散,靜待事件發酵。”
同樣經過層層加密的內部訊息傳進他的耳麥之中,蒙科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瞬,頓感一陣志得意滿。
不枉他伏低做小,端茶倒水,矜矜業業地伺候這三位大爺大姐,擠佔了他們全部的視野,才讓這顆星球的主人以及兩個天才沒能留意到暗處潛伏的危機。
蒙科喜滋滋地獎勵了自己一個大香蕉吃。
在愛吃香蕉的小猴子沒注意到的地方,應星打了個無聊的哈欠,和悠悠轉醒的黑塔交換了一個眼神。
如果蒙科看到應星手上還未完全熄滅的玉兆屏,一定會驚訝應星剛才發出去的訊息怎麼和下屬發給他的訊息一模一樣,連個標點符號都不帶改的。
因為那條簡訊就是他發的。
同一時間,三位天才俱樂部會員低頭看向了手機。
置頂群聊:【三個大聰明(3)】
星網使用者上鉤了。
螺絲星-螺絲咕姆:辛苦你了,應星。在資訊傳送的一瞬間破譯密碼,潛入博士屬下的內部通訊頻道,覆蓋他的目標使用者,代替對方向蒙科傳送訊息成功……前後用時不到一分半,非常成功的一次刑偵學案例。
星網使用者客氣,你和黑塔也能輕輕鬆鬆做到。
星網使用者接下來的計劃,就要拜託螺絲你了。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誰是群主?取的甚麼破名字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速速把群名改了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別逼我謀權篡位
星網使用者()
(系統提示:群主“星網使用者”已將群名“三個大聰明”修改為“別逼我謀權篡位”)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你故意玩我?
星網使用者抱歉,我不經常玩星網,有甚麼問題嗎?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你就是故意的,應星,你等著
螺絲星-螺絲咕姆:本群以螺絲星的最高加密通訊技術為基礎而建立,這就意味著:黑塔,如果你想黑進聊天程序,修改群名和群主職權,需要先過我這一關。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螺絲!
星網使用者不用那麼麻煩,我主動禪讓。
(系統提示:群聊“別逼我謀權篡位”的群主已發生變更)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算你有點眼力勁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等等,禪讓是甚麼意思?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我在仙舟古國大辭典裡查到了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你是不是還在想著佔我的便宜?
星網使用者先別管這些了,黑塔,輪到你想看的魔鏡了。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讓我瞧瞧它到底是不是真貨,還是說是那隻小猴子專門拿出來騙我的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要是敢騙我,我就沒收了他身上藏著的48根香蕉,讓他親眼看著你家的那個白毛小子通通把它們吃乾淨
星網使用者……他的個子還不到一米六,怎麼隨身攜帶這麼多的香蕉的?
螺絲星-螺絲咕姆:距離我和蒙科主管的上一次見面過去了729天,而他的身高下降了6.5厘米。推測:他使用了一種涉及細胞活性的返老還童法。副作用較為明顯,心性更加偏向兒童。
星網使用者我明白,就是智商和情商都降低了。
星網使用者黑塔,你怎麼判斷魔鏡的真偽?點燃幾根蠟燭,把腦袋伸進鏡子裡,問問攬鏡人你在嗎?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那還不簡單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根據邏輯學的三大基本定律,矛盾律,顯然可知——如果它選擇了我,它就是真的;如果它沒選擇我,那就是假的
星網使用者(大拇哥.jpg)
被三人華麗孤立的蒙科壓根沒注意到地下的暗流湧動。
在場館之外,遍佈螺絲星各個角落的咕咕鐘發出了一道尖利的聲響。
螺絲族的智械居民們,不管是工匠、商人還是其他行業的工作者,像是收到了統一指令,不約而同地止住了正在進行的動作。
智械們的電子機械眼閃動不止,快速飛過一串文字數字,以及各種令人不明所以的粉色符號。
然後,這些智械們自發推開門,向大街上走去,很快就匯聚成了一列浩浩蕩蕩的長隊。
來自外地的遊客們一頭霧水,出於生命安全考慮,一個個躲得遠遠的,站在路邊,忍不住議論紛紛:
“這群螺絲族怎麼了?”
“快跑吧,看情況不太對勁。”
“難道是底層程式碼被啟用了?”
“嘶,這話可說不得啊,無機生命殘留的底層程式碼,那不就是……”
“你們還記不記得,前不久,原始博士手下在巴塔卡姆星進行的模因病毒實驗,和這個情況有點類似啊……”
很快,這件事就有人通報給了正在安靜觀展的螺絲星的主人。
機械君王思索片刻,起身,向在座的其他三位表達了歉意,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不得已暫時離場。
“螺絲咕姆先生,請留步。”
螺絲咕姆停住了腳步,轉過身去,無聲詢問蒙科主管還有甚麼話要說。
事到如今,蒙科自認他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也不想再多裝了,扔掉香蕉皮,直截了當地問道:
“您覺得,無機生命的起源,到底是甚麼?”
話題跳躍的跨度很大,但在場無一人露出意外的神情,黑塔側過頭,興致盎然。
蒙科侃侃而談:“博識學會一直在嘗試針對有機生命的起源給出各種各樣的答案。有認為是神靈創造論的,有認為是自然進化論,即以智人為主的智慧生靈都是由猿猴進化而來。後者佔據了主流,我也抱著同樣的看法。”
應星心想他這燕國的地圖也太長了點吧,代替螺絲咕姆問道:“你想說甚麼?”
“但是,關於無機生命的起源,博識學會一直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解釋流派,因為歷史上,研究生命起源的學者,大多都是碳基生物出身……所以,他們把解釋權交給了螺絲星的螺絲咕姆先生,一位當之無愧的矽基智者,他們希望拜託我來問問您。”
螺絲咕姆有一瞬間的猶豫。
不得不說,自許多年前,機械君王輕而易舉地解開了星體差分機奧秘後,這個問題一直如影隨形地纏繞在他的腦機晶片上,它涉及螺絲族的存在意義、無機生命、乃至於宇宙的起源……它們互相糾纏,推動著天才俱樂部76席往未知邁進、無休無止的發問和思考。
但是,迄今為止,他還沒有得到一個真正滿意的答案。
“抱歉,蒙科主管,我現在恐怕難以確鑿無疑地回覆你。在往後的日子裡,也許我們可以對此展開深入的討論。”
終於,原始博士的屬下圖窮匕見:“實不相瞞,我也想做那個第一人,試圖回答無機生命之起源的第一人。”
“螺絲星的前人為了解答有關無機生命起源的問題,打造了一座永恆運轉的星體差分機,也就是位於螺絲星中心的‘鋼鐵太陽’。除此之外,你想採取甚麼辦法?”
“實驗,唯有實驗才能指向通往真理的大門。身為天才,您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一點才是。”
他,蒙科,【源究森林】的能人13,和其他那些毫無創造力的該死同事截然不同,由他親自操刀的、最瘋狂的一場返祖實驗,不是應用在有機生命身上,而是應用於無機生命。
蒙科要讓他改造過的模因病毒統治那些螺絲族的大腦,使得這群機器人的思維退化為一團毫無思維波動的鐵。
這樣,在萬眾矚目的學術盛會上,在全宇宙大型媒體的見證下,他將寫下一篇洋洋灑灑、毋庸置疑的證明,即:
有機生命的退化意味著千萬種可能性。
無機生命的退化意味著徹底歸零。
所以,有機生命比無機生命更高貴。
一個完美的未來文明,應該選擇有機,而非無機。
……如果能實現實驗的一部分目標,那麼,這一大膽的嘗試,一定能吸引來博士的注意吧?
螺絲咕姆按下了帽簷,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像是甚麼都沒聽懂:
“這就是你此行來到螺絲星的目的嗎?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那麼,預祝你的實驗成功,蒙科主管。”
蒙科難得這麼暢快,得意了好一會兒,一個公司員工小跑過來,湊到他的耳邊低語了一陣。
“你說甚麼?”
他猛然握緊了雙手,手裡的香蕉應聲斷裂。
街上游蕩的螺絲族既沒有想感染了病毒一般底層程式碼報廢,也沒有退化為無用的廢鐵,而是……
“螺絲咕姆,機械君王,理性之光,螺門永存!”
剛好到了“螺絲派”們一年一度的集會遊行,作為76席龐大後援團的螺絲族們在廣場上振臂高呼。
螺絲咕姆準時出現在了高臺上,向他的追隨者們揮了揮手。
不管是有機生命還是無機生命,都應當享有自由熱愛、放縱感性模組馳騁的權利。
而一旦消弭了情感上的差異,不管是有機生命,還是無機生命,又有何本質上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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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絲星的環星孔帶】文字:
行星環承載著螺絲星的一切……有多少人曾意識到密佈的矩形孔隙陣列書寫了行星系統的真相?
絕大多數螺絲族都有所不知——螺絲星正是無機生命解答本源問題的一次偉大嘗試。
螺絲咕姆感到有些空虛。解明螺絲星的運作邏輯一事甚至沒能在它的智慧脈衝波形圖上引發哪怕一組異常震盪。
他站在自家宅邸的寬闊露臺上,仰頭遙望著那未曾止熄的行星引擎。方孔密佈的行星環從星體背後穿出,這顆星球所承載的一切就坐落在條帶之上,以引擎為軸靜靜公轉,日復一日。他已見證過了,這個行星系統的本質實在荒誕到令人絕望:一串優雅的狀態轉移方程,一隻巨大且冰冷的滾筒——這就是螺絲星的全部,別無其他。
根據他對方程的解讀——行星差分機誕生之初,它的領銜締造者試圖將宇宙本源解釋為一種元胞自動機及其遞迴,而螺絲星本身即為一種生命遊戲的實踐。
螺絲族及其他星球表面的無機生命擔任該自動機中的「細胞」,同時也是規模更小的細胞自動機。自動機總由許多更小的自動機構成,一直可以追溯到組成宇宙間一切物質的最小組分。可最小組分是甚麼?沒人知道,螺絲咕姆不知道,那位首先提出打造差分機的學者恐怕也不知道。
這就是螺絲咕姆感到空虛的原因。
那位學者的嘗試難道就此失敗了嗎?可行星差分機已不知疲倦地運作了數個琥珀紀;這豈不是意味著螺絲族與母星、乃至全宇宙的本源都可歸於那串優雅的方程?又不盡然——在這超生態系統徹底崩潰之前,那方程是不可證偽的。
他搖晃著盛滿機油飲品的精美玻璃杯,視線不曾從那記錄著行星真相的星環上移開。巨幕般的打孔環星帶不知疲倦,矩形孔隙陣列篩下後夜的月光。螺絲咕姆不住地沉思。他想,遞迴的出口真的存在嗎?無機生命——或更進一步地,宇宙的本源究竟是甚麼?
他真的甘於只做前人思想的見證者嗎?
「不。」螺絲咕姆得出結論。他決定求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