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逆天:應星,你也逆天
伊戈爾懷揣著一顆尚未平息、砰砰直跳的心臟,在踏入選手休息室的前一刻,步子慢慢沉重了起來,踟躕不前。
跟在他身邊的尾巴大爺看不下去了:“唉呀,磨磨唧唧的,不就是突然發現兄弟的隱藏身份了嗎?你們人類就是膽小鬼,應星又不吃人,你怎麼連見面都不敢了?”
“怎麼可能,尾巴大爺,我只是有點……不敢置信。”
好比一張天大的餡餅砸中了眉心,伊戈爾至今都感覺如在夢中。
他現在隱約明白,為甚麼應星先生執意要給他的裝甲安上“雅利洛-Ⅵ鋼鐵俠”的名字了。
一顆被【天才】投去注視的星球,哪怕她曾經再不起眼,在銀河萬眾的目光交匯處,也必將在新生的霞光中冉冉升起。
就像他年輕時背井離鄉,在走入公司星艦的前一剎那,扭頭看到的最後那場盛大的日出一樣。
“伊戈爾,站在門口傻愣愣的幹甚麼?”
景元的招呼聲瞬間將他拉回現實,伊戈爾走進選手休息室,一眼便瞥見了站起來迎接他的銀髮青年。
驀地,他聯想到了長樂天說書先生的一句臺詞,當時聽得一知半解,現在好似有了入微的人影輪廓,讓他永世難忘。
——面如冠玉,眸若星河,長身鶴立,應世無雙。
“恭喜……”
應星的話還沒說完,便被身高接近兩米的紅髮漢子一把抱了個滿懷。
“謝謝你,我的朋友!”
應星愣了一下,回抱住了他,拍了拍男人如同竹節般挺直的脊背,像是預料到對方的下一句話,說:
“伊戈爾,你可以先別急著棄賽回家,雅利洛-Ⅵ的事情,會有人幫你擺平。”
伊戈爾鬆開了雙臂,下意識反駁道:“這怎麼行?如果真到了反擊戰打響的那一刻,我當然要回去和我的故鄉並肩作戰!”
景元不太贊同:“但是,伊戈爾,換個角度想,何不妨繼續你的比賽呢?當你的實力足以站上演武儀典擂臺的最高峰,你就能向銀河萬眾證明雅利洛人的不屈意志和頑強精神!也許,那才是對你新生的故鄉母親最好的禮物?”
而且,你太累了,是時候也該為自己揮一次拳了。
伊戈爾漸漸說不出反駁之語了。
尾巴大爺瞭解到了對手的身世背景,大度地承認了這一次的失利。
“算了,輸給你,老子心服口服。”下一秒,他將發洩的炮口對準了在場唯一一個外人:“不過……勞拉佩裡,你這混蛋!當初信誓旦旦向我保證的金剛不壞的質量,結果就這?”
勞拉佩裡抽了抽嘴角,覺得自己簡直是城門失火後被殃及的那條池魚:“尾巴先生,那可是天才改造的機甲。公司機甲要能經得住一擊,技術研發部的飯桶主管就該把這臺機甲供起來燒高香了。”
“對了,關於我的提議,應星先生意下如何?”
應星倒是沒意見:“這事兒你應該問尾巴,我沒有決定權。”
“哈,幹老子甚麼事兒?”
尾巴大爺聽景元複述了一遍前因後果,瞬間眉開眼笑:“那感情好啊,老子求之不得。放心吧,應星,老子一定好好替你仔仔細細地翻閱他的記憶和內心,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個遍,讓你再無後顧之憂!”
“其實也沒必要如此仔細……”
應星看著尾巴一無所知的竊喜表情,心中升起一股把信任自己的單純小狗推進火坑裡的心虛感,不過歲陽都這樣保證了,他也不好再拒絕。
得到了自家老大的點頭同意,尾巴便迫不及待地鑽進了勞拉佩裡的體內。
世界變化,他先是抖了抖身子,張頭四顧,“讓老子先看看這小子的童年……哎,應星,你怎麼在這兒?嚇我一跳!”
作為意識體的應星目移了一瞬,單手握拳咳了咳,正色道:“為了保險起見,我和你一起行動。”
當然了,還有一個不便言說的原因,其實他也很好奇斯科特老祖宗的人生經歷。
“好吧,你跟著老子,別迷路了。”
尾巴看了看四周的景色,感慨道:“他小時候就住在這兒?真夠荒涼的。”
應星認出了這個地方:“是塔利亞的釘殼小鎮。白珩在二十多年前來過這裡,跟她描述的幾乎沒差別——黃沙漫天,人煙凋敝,還有數不清的廢棄礦坑。”
同時,也是盜賊小偷的天堂,通緝犯們的庇護之所。
畫面變化,在一個偏僻的小房子前,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跪在木門前,用力磕頭。
“約克先生,求你了,收我為徒弟吧!只要不讓我去地下礦坑掏鼻涕蟲,給我一口飯吃,我甚麼活都能幹!”
少年聲嘶力竭,言辭懇切,髒兮兮的額頭滲出了血絲,令觀者聞之沉默,無不下淚。
尾巴感到唏噓不已:“這種窮鄉僻嶺出身的,童年都還挺可憐的。”
他跪了一天一夜,身子搖搖欲墜,終於,破舊的木門吱吱呀呀開了一條門縫,勞拉佩裡大喜過望,連忙又磕了幾個響頭:“多謝師父,多謝師父!”
尾巴嘻嘻一笑:“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雙向奔赴?”
應星猶豫再三:“也許……事情沒那麼簡單。”
畫面緊接著一閃,勞拉佩裡又跪在了門前,這一回卻是鼻青臉腫,皮開肉破。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梨花帶雨:“師父,求求你……”
護短的尾巴於心不忍:“唉,這是被人在外面欺負了?老子要是他的師父,一定挨個打回去!”
卻沒想,勞拉佩裡的下一句話就把底細抖了個乾乾淨淨:
“師父,徒弟知錯了。徒弟不該用師父教我的偷竊技巧偷走了師父的寶貝,想把它放在集市上偷偷賣掉。為了不讓師父發現,我還把它塞到了大鼻涕蟲的鼻孔裡……結果放太久忘記了,導致寶貝包漿了。”
尾巴:“……”
這罪狀聽起來噁心耳朵,尾巴做了一個嫌棄的小表情:“這種忘恩負義的混小子,他師父怎麼沒把他直接打死,還留了他一條小命?”
應星陷入了思考:“塔利亞的特產釘殼鼻涕蟲居然有黏合屏息的功效?我還是第一次知道,要不下次……”
尾巴:“……不管你在想甚麼噁心的事,不要說出口讓老子聽見。”
木門後,一個駝背老頭杵著柺杖緩緩走出,眯起一雙昏暗的三角眼,怒道:“勞拉佩裡,你以為我生氣的是這點嗎?”
“師父,您的意思是……”
“一個合格的小偷,在摸到贓物的時候,既沒有第一時間轉手賣人,也沒有藏在一個足夠安全隱蔽的地方,你真是沒有繼承我的一丁點兒天分啊。”
尾巴嘶了一聲:“這老頭好像是在真心教徒弟……”
老頭又敲了一下柺杖,居高臨下地說:“勞拉佩裡,你記好了,我們師門傳承有一句秘訣——‘萬物皆可偷,真心不可留’。”
勞拉佩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而後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弟子,謹遵教誨。”
畫面一閃,少年長成了青年,此時此刻和他的師父狂奔在一輛老舊的蒸汽列車內部。
勞拉佩裡跑在最前,拉住師父乾枯的大手緊緊不放,回頭焦急道:“怎麼辦?師父,他們要追上來了!”
“你是斯科特家族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的訊息走漏了風聲,這一群亡命徒想拿你做人質,要是落在了他們手裡,存活機率微乎其微……”
他師父深深嘆了一口氣,語氣發了狠:“這是釘殼鎮駛向外界的最後一輛末班車,勞拉佩裡,你還有大好的人生,去吧,孩子,躲到四號車廂的三號床下面,我來和他們周旋!”
說著,把徒弟推向了下一節車廂,駝背乾瘦的身軀堵在了這節車廂門口,背身而立,儼然一副慷慨就義的姿態。
“師——父!”
勞拉佩裡在四號車廂的那一頭,吼得撕心裂肺。
尾巴搖了搖頭:“口口聲聲說著不能交付真心,還不是把真心交給他的好徒弟了嗎?”
駝背老頭和一夥追上來的亡命之徒迎面相撞,一個刀疤臉舉起刀子,冷笑道:“老頭,不想死,就給我讓開!”
老頭低下頭,止不住嘆息:
“那個傻孩子呀……”
就在尾巴以為勞拉佩裡的好師父要領便當之時,他下一秒側過身子,面帶慈祥的微笑:
“幾位大爺,我家小徒就躲在四號車廂的三號床下,他的家族信物放在胸口右口袋,如果他說丟了,那一定就藏在他的紅內褲夾層裡。”
圍觀的尾巴和應星:“……”
“你這老頭還蠻識相的嘛。”
刀疤臉將他一把推開,正要開門,卻不想這一節車廂發出一陣顛簸,不知是誰解開了勾連車廂的大鎖,此刻竟是要和主火車解體了。
“拜拜~”
勞拉佩裡坐在四號車廂的門外,雙腿懸空,像是一隻眉眼帶笑的狡黠狐貍,當著眾人的面,緩緩掏出了一把鑰匙。
老頭面色一僵,摸向自己的口袋,果然空空如也。
他乾笑了兩聲,亡命徒們拿著刀子和手槍慢慢圍了過來。
在一眾愈發狠厲的注視下,這位名噪一時的大盜賊用盡了最後一口氣,大聲喊道:
“勞拉佩裡·斯科特,你出師了!記住,別忘了我教給你的那句話——‘萬物皆可偷,真心不可留’!”
勞拉佩裡看著逐漸遠去的廢棄車廂,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淚,也扯著嗓子回應道:
——“師父!我謹遵教誨!”
尾巴:“好一齣雙向奔赴的悲……喜劇。”
畫面又是一閃,到了一處豪華的私家莊園裡。
千辛萬苦回家的私生子跪在客廳裡,他的父親背靠在真皮沙發上,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
旁邊站著他的幾個哥哥姐姐,各個看上去和顏悅色,眼底卻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殺意和兇光。
“你既然有名字,那就不改了,就叫勞拉佩裡·斯科特。”
“雖然你來路不正,但身上也留著我們斯科特家族的血液。斯科特的家徽是高傲的白薔薇,寧折不彎,忠貞高潔,你以後行走在外,不要丟了家族的臉面。”
認祖歸宗的勞拉佩裡又磕了一個響頭,他對此已經輕車熟路:
“是,父親。”
等到老父親一走,勞拉佩裡回到家族的第一天,他在粥裡吃到了一個老虎鉗,牛奶被加了過量安眠藥,新收拾的床鋪夾層裡被塞了一隻染病的死老鼠,接滿水的浴缸跳出一隻狂暴食人魚,上廁所差點被人在背後套塑膠袋悶死。
終於結束了一天的折騰,他反鎖上了臥室門,被子迎頭蓋住,蜷縮成了一團。
床上的小鼓包不時輕微顫抖,像是終於堅持不住,在無人在意的角落默默抽泣一般。
尾巴有點看不下去了:“這一家子真是全員惡人,勞拉佩裡估計沒想到落差感這麼大,現在在被窩裡偷偷哭呢。”
應星覺得有些反常:“要不我們走近點兒看看?”
他們剛走到床邊,被子猛然一掀,一個黑漆漆的人影一躍而起,將兩人嚇得當時後退了一步。
他哪裡在哭,分明是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既然一家子都不是好人,我他*塔利亞粗口*的也不用對你們客氣了!哈哈哈哈哈!這可真是……太棒了!”
尾巴:“……說實話,我現在有點認同老頭的那句話了,半點真心的同情都不能交給這小子。”
畫面再次變化,面色不佳的父親老斯科特如今已經頭髮花白,神情萎靡地躺在病床上,兩隻胳膊插滿了針頭,依靠維生裝置維持著生命。
勞拉佩裡身穿P10的公司制服,輕輕推開了SVVIP病房的門,垂頭喪氣,語氣難掩悲涼:
“父親,大哥走了。”
原本平穩的心電圖瞬間飆升,老斯科特顫抖著聲音問:“勞拉佩裡……你大哥,是怎麼走的?”
“他去一顆叢林星球實地考察,結果被一隻巨大的老虎鉗夾住了右腿,失血過多,搶救無效……嗚嗚嗚。”
“唉……命運啊。”
第二次,勞拉佩裡穿著P18的公司制服推開了房門,抹了一滴洋蔥燻出來的眼淚:
“父親,二姐也走了。”
“怎麼會……你二姐,是怎麼走的?”
“她連夜加班,晚上睡不著,吃了過量安眠藥,唉。”
“……”
第三次,勞拉佩裡身穿P25的制服,來到了老斯科特的病床前,淡淡地通知道:
“父親,三哥也走了。”
老斯科特不知為何竟有種“果然來了”的安心感,照例問了一句:
“你三哥是怎麼走的?”
“技術研發部的飯桶培育出了一隻變異大老鼠,把他嚇死了。”
第四次,勞拉佩裡穿著P34的制服,例行公事:
“父親,四哥也走了。”
老斯科特好像已經麻木了:“嗯,知道了。”
他這次問都不問了。
勞拉佩裡才不管他問不問:“四哥掉進海里,被魚吃掉了。”
第五次,勞拉佩裡穿著P40的公司制服,踱著悠閒的步子踏入父親的病房。
他隨口敷衍道:“五哥被劫匪綁架,撕票了。”
老斯科特躺在病床上,身子無法動彈,用昏花的老眼看著他,片刻後吐出了一句:
“老六啊……”
“為甚麼要對你的哥哥姐姐這麼殘忍呢?咳咳……難道我對你還不夠真心嗎?”
“父親!其實,我也有話要對你說……”
勞拉佩裡大步上前,不經意的一腳踩住了他父親的氧氣管。
老斯科特頓時面色憋得紫紅,伸出一隻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他,如果不是說不出話,肯定要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勞拉佩裡一把握住父親的手,像是在完成一場重要的交接儀式,微笑著告訴他:
“父親,你藏在腹部皮下脂肪的銀行卡,在我這裡。”
心電圖發出“biu”的一聲爆鳴。
“你要是對我還抱有一點情誼,就把你的主管位置讓給我坐吧。”
不需要接著看下去了,尾巴倒吸了一口涼氣,表示奇了怪了:
“怎麼感覺有點爽?”
應星摸了摸下巴,以人類的身心體驗琢磨出來了原因:“大概是因為他拿了爽文男主的模板吧。”
從塔利亞籍籍無名的小偷,透過自己的打拼幹翻無良親戚,混上了公司市場開拓部的年輕主管。
“人生啊,當真是寂寞如雪。”
勞拉佩裡坐在一百零八層高樓的頂層,透過落地窗戶看著樓下,手裡搖晃著價值連城的紅酒,一口悶了乾淨。
喝完之後,他又盯著杯壁上幾滴殘留的酒珠看了好一會兒,從躺椅上站起身,又去倒了一杯白開水,把杯壁上殘留的幾滴酒珠全都搖勻喝下了,這才露出了一個舒心的笑容。
尾巴:“……這人是怎麼做到將炫富和摳門完美結合的?按照你們人類的話本,成為人生贏家,大概就只差‘迎娶白富美’這個步驟了吧?”
應星迴頭看電梯門:“喏,白富美來了。”
“勞拉佩裡大人!您私人定製的價值300萬信用點的超大型抱抱美麗白熊自動恆溫玩偶已經送到了!”
尾巴:“……”
等到屬下離開,勞拉佩裡一臉幸福地撲了上去。
尾巴:“我還以為他膽子有多大呢。”
應星看破了真相:“他不敢交出向陌生人交出真心,所以就只能用玩偶來替代枕邊人,意料之中的選擇。”
緊接著,勞拉佩裡接了個電話:“喂?是你呀,技術研發部的飯桶主管,今兒怎麼有興致給我打電話了?”
“你罵我幹甚麼?不就是進你的辦公室,把你的工圖擦了,給你的模型關節上了鼻涕蟲膠水,拆了你的無縫,掰斷了幾根天線嘛?至於這麼生氣?”
膠佬硬了,拳頭硬了。
“……逆天。”
“應星!你冷靜點!這是他的記憶世界!打壞了人就要變成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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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膠佬:沒想到吧,受工傷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