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瘋狂宇宙(四):合一
甚麼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刑罰?
是生不如死。
應星還清楚地記得一則有關末日的故事,那個故事牽扯到了一顆經受豐饒賜福的活化星球,一座被它囫圇吞下的仙舟。
未能及時逃脫的人類在肉瘤星球的胃囊裡來回翻湧,不死的賜福在這一刻反而成了一種詛咒,他們的肉身不斷被消化,不斷被分解,不斷被融合,直到堆疊起一座座巍峨雄壯的肉山,萬千道生靈的意識一齊發出求死的哭嚎。
永生永世遭受摧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比死亡還要苦痛的煉獄。
作為無數次死亡模擬的親歷者,應星可太懂這種感受了。
執掌【貪饕】命途的奧博洛斯,祂的胃部比起豐饒的活星更加深不可測,有如宇宙末日的終極黑洞,龐大的古獸往往以星辰為單位,來填補那永無盡頭的飢餓與空白,賜予文明世界永恆的黑暗。
這一頭亙古巨獸以風捲殘雲的速度掃走了大部分同胞們的屍骸,像是吃小零食一般咀嚼著,咀嚼著。
終於,那一道震耳欲聾的呼吸開始出現間歇,從嘴中探出的、數不清的長舌也開始四處伸展搖晃,像是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又像是在品咂回味著甚麼。
伴隨著一道擲地有聲的吞嚥,祂滿意地停了下來。
然後,異獸施施然垂首,撕裂稀薄的大氣,朝著渺小星球的地面投來了直白淺顯的目光。
祂又餓了。
應星感覺到腳下的巨龍在猛烈顫抖,深入靈魂骨髓的恐懼緊緊攥住了這頭龍的心神,甚至忘記腦袋上還站著一個想要將它生吞活剝的可惡人類。
它的雙眸滿溢著怨毒的怒火,用沙啞的聲線詛咒著可惡的仇敵:
“奧博……洛斯……死……”
包括它在內,這顆星球上幾乎所有沉眠的古獸屍骸,皆是那一場囊括寰宇萬界的【黃昏戰爭】的慘敗者。
因為,只有勝者才有活下去的資格,才不會成為墳場的一份土料。
克里珀贏了,那傢伙向來三錘子送走一個強敵,它心服口服;然而,奧博洛斯,這個滿腦子只想著吃吃吃的混蛋,居然也贏了。
縱然它執掌了一部分死生之力,但假如落入了貪饕的無底胃洞,也難逃再度陷入沉眠的命運。而這一次,它將再無甦醒的可能。
巨龍抖了抖發昏的頭腦,猛地張開了兩隻寬大的肉膜翅膀,傷痕累累的長軀一展,就要向外太空逃離飛去。
應星又豈會讓它得償所願。
他承擔巨大的風險召喚來極度危險的貪饕,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把它們一網打盡,徹底斷絕這群隨時可能甦醒的古獸禍害宇宙的潛在隱患。
“在世界吞噬者的耳目前,你這殘破的死亡權柄分文不值。還不如化為我鍛器的材料,免去你受苦的功夫。”
應星抬腳踢了踢瀰漫著香氣的龍角,面帶微笑,“好心”提醒道。
他踏上【貪饕】命途後最大的變化,並非變成了一個看甚麼都想吃的大胃王,恰恰相反,經過史詩級強化的感覺部位,反而是應星的嗅覺。
毫無疑問,在這之前,他的嗅覺器官還屬於正常人的範疇,起碼不會覺得一隻外表腐朽的老龍聞上去特別特別香,尤其是它的龍角龍骨,以及藏在腹部深處的那一顆發顫的龍心,香得直嗆眼睛。
這世間的一切事物,冷的,死的,熱的,活的,好似都透出了它們本有的氣味,有的甜如蜜糖,有的苦如中藥,有的醇香撲鼻,輕咬下去,彷彿在口腔炸開一捧辣味的微風。
視覺和聽覺無法標明的混沌之處,舌尖的潤溼感率先噼裡啪啦點燃了他的每一根神經纖維。
這就是……【貪饕】的奧博洛斯感知中的宇宙真實面貌嗎?
應星深吸一口氣,龍首上的頎長背影依舊挺拔如松,不因狂風鼓譟而有一絲的動搖,但握住劍柄的手指卻是無意識蜷曲起來,心頭翻上了一股半甜蜜半苦惱的糾結。
好吧,他話說早了,對食慾還是有一點影響的。
好在這個能力是可開關的,他可以用它來更好地尋寶,越是珍貴的材料,散發出來的香味就越濃厚,越想將它們一把抓住……
想到這裡,應星不由得沉默了一下,怎麼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尋金獸賬賬?
算了。
趁著巨龍倉皇潰逃之際,他手下也毫不含糊,不光砍下了兩隻龍角,又幫它剝鱗片,洗洗刷刷,修修剪剪,翅膀上的筋絡也沒落下。
手法純熟,技藝了得,想必進了廚房也是一把好手。
對方怒不可遏,卻又拿他無可奈何。
這些傷口都能花時間恢復,但如果落入了奧博洛斯的手裡,那就真的永無天日了。
因此,最終進入奧博洛斯視線的,就是一隻乾乾淨淨、新鮮出爐的白斬龍。
“——”
奧博洛斯覺得自己新瞥視的這個人類非常上道。
在一些尤為特殊的場合,星神並不介意口吐人言,與凡人的思維進行交流對話。
最典型的案例莫過於【記憶】星神浮黎,祂就曾在公司創始人之一的路易斯·弗萊明退休之際,大大方方地現世於眾人眼前。
如果說當時的弗萊明一臉淡然,足以位列有記載以來面對星神最為鎮定的凡人,那麼天才俱樂部78席絕對可以和他齊頭並列。
應星禮貌地說:“請給我一分鐘,我還沒有挖開它的龍心。”
白斬龍:……
奧博洛斯沒有立刻回答,但應星也沒指望要個回覆,因為他知道,如果現在不爭分奪秒,對方但凡一張口,極速膨脹的氣壓就會瞬間將自己吸進祂的肚子裡去。
沒辦法,歷史上所有和奧博洛斯近距離接觸的人類,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幾乎都會落了此等下場。
就在應師傅舉著漆黑的龍心聞聞嗅嗅的時候,化為火焰原型的燧皇快速閃現在他身邊,急得能原地自燃:
“應星,我們快走!”
應星驚訝道:“你會說正常人話了?”
燧皇:“……現在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嗎?!”
歲陽固然不怕古獸吞噬,但奧博洛斯是甚麼?那可是星神啊,祂連世界都能消化!
應星的這一招驅虎吞狼,最後可千萬別讓老虎把自己給吞了。
殊不知,應星確實抱著這個打算。
“老爹,你來的剛好。”
應星把剛才剔下來的材料一股腦打包交給了他,吩咐道:“幫我個忙,把這些帶回去放在我的工坊裡,我體內快要裝不下了……對了,如果別人想用,你也不用阻止。”
“你呢?那你呢?”
“我都把星神引來了,要是不從祂身上弄點東西再走,也太不划算了吧。”
從這個角度來看,他踏上【貪饕】命途其實還挺合理的。
“轉告他們,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下個月……總之,我會完完整整地回來的。”
應星也不給燧皇發脾氣的時間,響指一搓,歲陽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重新出現在了早已遠去的科考飛船上。
阮·梅微微驚訝:“為甚麼是你,不是應星?”
她能保持和旁人不同的冷靜,就是因為知道應星把一塊相位靈火的碎片放在了自己身上。
燧皇也想問這個問題,他沒甚麼好臉色,把應星囑託的材料隨手一丟。
阮·梅愣了一下,還記得先穿上防護服,然後才抱起了那顆巨大的龍心,貼近了去傾聽,細細感受生命與死亡在其中盤踞交錯的能量波紋。
“……原來如此。”
她想起了應星和她在解剖室的那一段對話,眉眼如畫的青年並不在乎她年齡小,而是詳細回答了她的疑問,解釋了他此行的目的,關於持明族的生育難題,關於古獸遺骸為藥引的可能性……
而他遠赴銀河,以身犯險,一切的一切,只不過為了他口中的“友人”。
應星,應星,赤誠熱烈,應許天光,恍若流星。
阮·梅回頭看了看病榻上安睡的父親,心想,現在,是她償還應星人情的時候了。
“燧皇先生,我有個不情之請,能把這些樣本交給我處理嗎?”
“隨便你。”
燧皇漂浮到後窗邊上,盯著遠處逐漸熄滅光芒的深空,聲音陰沉得厲害,自言自語,回答了阮·梅一開始提出的問題:
“……為甚麼回來的是我不是他?”
“因為他是個貪婪的瘋子。”
而歲陽描述中的瘋子,已經順利抵達了奧博洛斯的龐大胃部。
應星行走於一片黑暗的虛空中,周身燃燒著鳳凰的淨化之火,再加上他與【貪饕】同行於一個命途,同類的氣息瀰漫開來,尚且能驅散空氣中濃度極高的消化液物質,保全自己的肉軀。
周圍是一片純粹的黑暗,除了黑還是黑,如同一片原始的森林,每時每刻都要擔心身後會不會衝出一隻野獸,他的低喃很快在唇邊消亡:
“丹楓那邊,應該暫時不用我操心了。”
畢竟他都把好東西送到龍尊大人的嘴邊了,對方總不至於再琢磨那勞什子的化龍妙法,把自己和周圍人整得不人不鬼了吧?
再往前不知走了多少步,感覺雙腿都要融化在這片空間裡,前方的景觀終於出現了變化。
萬千顆熄滅的繁星紛紛滑落,奔流向無底的深淵,昔日囊括百界的古老文明如今只餘下殘垣斷壁,飄浮在夢幻般的胃液上,眨眼間被一道浪花所吞噬。
那些已經消化了的,還未消化了的,都聚集在黃昏古獸的胃部,構成了一個極具破碎美的平行宇宙。
宇宙的黑洞裡,時間就不會流動,在次元夾層中永遠被黑暗和孤寂所包圍,假如出不去,那麼最後的下場無非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應星深深吸入了一口氣,一下子標記了幾百處味道尤其濃郁的地點。
他咬破胳膊上還沒長好的痂痕,吮吸幾口腥燥的血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而後不禁發出一聲深深的感慨:
“這裡……是天堂嗎?”
沉迷於垃圾堆裡尋寶的某人本以為自己頂多花上幾天,但未曾想到,他這一待,外界就是三年的光陰,匆匆飛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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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星哥視角:三年之期已到,待我龍王歸來!
雲四視角:我那失蹤三年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