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仇家惡婆17
夏知了微微仰頭,目光越過廳中翩躚的舞影,落在不遠處角落裡靜靜擺放的一方棋盤上。
“去,把棋子取來一些。”她並未喚立在一旁候命的侍女,目光直直落在仍跪在她腳邊、指尖還輕按著她小腿的暖笙身上。
她要的,就是這份刻意。欺負人,若不讓被欺負的人親力親為,豈不無趣?
暖笙沒有半分遲疑,立刻以膝代步,衣襬拖過地毯,一步一步挪向那棋盤所在。
到了棋盤前,暖笙小心翼翼地開啟棋盒,在黑白兩子之間他選擇了那盅白玉雕琢而成的棋子,顆顆圓潤如珠,溫潤生光,觸手生溫。
這些棋子,是他去年去江南特意尋回來的。
有一次陳閣主無意提起,說是長公主殿下在包間裡下了棋,他便特意去尋了這上等玉石做的棋子。想著如果自己有一天能陪長公主下棋,用這玉石做的棋子也能少遭些罪。
便在蘇州一處隱世玉坊尋得這等品相的原石,又花了重金請名師雕琢。
暖笙捧著棋盅,小心翼翼地挪回夏知了身側,低聲道:“回貴人,棋子取來了。”
夏知了這才接過棋盅,指尖一觸,便覺一股溫潤的暖意自指腹蔓延至心尖。
她拈起一枚細看,玉質通透,居然是暖玉所制。這纏香閣還真是下血本,也不知道在原主身上賺了多少銀子,給了這麼好的待遇。
夏知了轉頭對身側的侍女竹月道:“這棋子本宮要了,待會兒問陳閣主作價多少,回府時一併帶走。”
“是。”竹月低頭應下。
一旁的暖笙聽著,心頭竟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甜意。
長公主喜歡這棋子就好,能博長公主一個眼神,都是這些棋子的福氣,也是他這個準備棋子之人的福氣。
這棋子是他的心意,而她收下了,哪怕只是作為不可言說的玩物,也是他的福氣。
可這福氣,終究是燙人的。
夏知了忽然抬手,一把抓起數枚棋子,手腕一翻,直接將那幾枚溫潤的玉子撒在了暖笙方才跪著的地毯上。
棋子滾落,發出清脆的輕響,像玉珠落盤,格外好聽。
暖笙呼吸一滯,卻未抬頭,也未言語。他太懂她的意思了。
他輕輕挪動膝蓋,重新跪回原地。
這一次,是直接跪在了那幾枚散落的棋子上。
玉子堅硬,壓入膝下時,傳來一陣鈍痛,他高興的受著,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更甚的是,有一枚棋子滾得偏了些,落在他膝蓋外側。他遲疑一瞬,終究俯下身
薄唇微啟,用嘴輕輕銜起那枚棋子,然後緩緩的將它放回自己膝下應跪的位置。
長公主殿下賞的不是棋子,而是他必須供奉的聖物。
他知道,越是這樣,她越高興。而他,就偏偏要讓她高興。
廳中樂聲未歇,舞影翩躚,沒人在意這正中間的位置,一場無聲的馴服正在上演。
夏知了看著暖笙那副溫順且卑微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愈發深邃,像是發現了甚麼絕世珍寶。
她慵懶地靠回軟榻,指尖跟著琴聲打著拍子敲擊了幾下桌子,語氣隨意得彷彿只是買了一件順眼的首飾:“竹月,待會兒去跟陳閣主說一聲,這暖笙本公主要了,讓他把賣身契備好。”
這話一出,滿室皆驚。
連一旁正逗弄著軟枝的嘉柔郡主都愣住了,手裡把玩的玉簪“噹啷”一聲掉在案几上。她錯愕地看向自家堂姐,又看了看地上跪著的暖笙,忍不住咋舌:“堂姐,你這也太急了些吧?這才剛進屋,茶還沒喝完,第二支舞都還沒跳完呢!”
竹月也是一臉難以置信,但還是迅速斂容應道:“是,奴婢遵命。”心裡卻忍不住嘀咕:公主殿下今日的興致,未免也太高了。
暖笙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跪在那裡,腦袋裡一片空白,耳膜嗡嗡作響。他苦練七年琴棋書畫,修身養性,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入長公主的眼,成為長公主府中的面首。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想著或許要費盡心機、曲意逢迎,甚至要經歷一番波折才能博得一個機會。
暖笙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會是這般輕而易舉。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這只是幻覺。直到膝蓋下那枚堅硬的棋子硌得他生疼,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這是真的!
他要成為長公主的人了。
以後,他可以偶爾陪伴在她身側,為她研墨、陪她對弈、聽她吟詩。哪怕只是一個供人玩樂的寵物,那也是獨屬於長公主殿下的寵物。
暖笙強忍著心頭的激盪,將頭深深叩下,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虔誠:“奴,暖笙,叩謝長公主殿下恩典!願為殿下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就不必了,本公主不稀罕誰為我赴死,只消你好好討本宮歡心,便在公主府多留一段時間。哪天你待膩了,或是本宮瞧著乏味了,自會放你自由,一紙放籍文書,外加一筆銀子,足夠你回鄉置田娶妻,過尋常日子。”
夏知了在這方面倒是和原主一樣的大方,沒必要像這個時代的男子一樣,明明不喜歡了,還要把那些苦命的女子拘在後院之中。
其實也是因為這個時代,男子比女子容易太多了。她的面首得到自由之身之後,自有一番作為,不像那些後院女子,就算給自由之身都不敢要,因為無家可歸,無業可尋。
暖笙跪伏於地,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指尖微微發顫。
他想說,他不怕膩,不怕久,不怕她哪日忽然厭了他。
他想說,他願做那盞永遠不滅的燈,守在她窗前,哪怕只是影子裡的一抹暗色。
他想說,他不是為了銀子,不是為了自由,他只想留在她身邊,一日,一月,一年,一輩子。
可他知道,不能說。
長公主府的面首,向來如春花秋月,盛極一時,轉瞬即逝。
有人因一曲琵琶得寵三月,有人因一句詩被留半年,最長的,也不過兩年半左右。
京中權貴皆知,長公主喜新,卻不戀舊。
於是,暖笙只能將所有翻湧的心事壓進喉嚨深處,重新將頭抬起,再重重磕下,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是,奴謹遵殿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