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勇敢崢嶸 她的每一個導演意圖都達到了……
何由達是抱著挑刺的心態來看電影的, 然而電影一開始,他就傻眼了。
他看到鬱崢嶸透過那道走廊後,步入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居然是個巨人國!
鬱崢嶸一樣也傻眼了, 她站在人家的廚房裡,也沒比螞蟻大多少。
觀眾席中發出了驚歎的聲音。
“這是怎麼做到的?”
“太神奇了!”
“哇!好得意哦!”粵語中好得意即好可愛的意思。
“阿媽!鬱崢嶸變成了拇指姑娘!”
“…………”
如果說觀眾只是覺得這樣的畫面新奇好玩, 何由達則完完全全被震撼了。
如果是,把人放到巨人國, 可以用放大背景道具的方法來實現, 可是當畫面中同時出現巨人和小人的時候,這個效果是怎麼拍出來的?
何由達終於忍不住“屈尊”去問萬雲羅。
最開始得知言少微選擇要拍這個小世界的時候, 萬雲羅也有過這個疑問。
但是言少微告訴她,拍這種視差效果, 現在的技術其實完全可以實現了。
整個做法其實很複雜,但是萬雲羅給兒子講的時候就很言簡意賅:“利用大透視啦、借位啦,我們還做了一些模型用來攝影,加上二次攝影的手段。就這樣咯。”
何由達:“…………”聽不懂。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阿媽有點陌生。
那個在他的印象裡明明甚麼都不懂的師奶,在講起拍攝技術的時候,看起來卻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居然有一點舉重若輕的氣度了!
看錯了, 自己肯定是看錯了!
何由達用力摩挲了一下臉,繼續認真地看起了電影。
銀幕上已經演到巨人們發現了鬱崢嶸這個入侵者。他們把她當做曱甴, 想要打死她。
鬱崢嶸實在是太小了,在巨人面前實在是不夠看。
巨人一腳下去, 就能把她踩扁。
眼見著銀幕中險象環生,觀眾席上不停有抽氣聲、驚叫聲響起來。
如果說觀眾們看的只是一個驚險刺激,何由達作為職業導演,不管他是第幾流的吧, 他還是能比觀眾們看到的東西要多一點。
比如,他能看出銀幕中,場景與場景之間的切換是非常流暢的。演員的走位和動作也是相當行雲流水的。
何由達知道,即便是自己拍了多年的戲,場景的銜接、演員的排程、鏡頭的運動都達不到這麼順暢。
萬雲羅的確是第一次自己拍片,但是她在腦海中,已經模擬了成千上萬次,再加上這次又有明師指導。
言少微在畫分鏡的時候,充分考慮到了萬雲羅的情況,並沒有像自己拍片一樣,把鏡頭分得那麼細碎。萬雲羅駕馭起來,並不困難。
一場戲看下來,何由達並沒有感覺到哪裡讓自己特別彆扭或者齣戲,光是這一點,就秒殺了許多新人導演。
何由達再不想承認,也不敢再說甚麼他媽媽不如自己的話了。
萬雲羅的作品就是比他的強。
觀眾們並不知道何由達的心情起伏,他們現在覺得自己好像在坐過山車,驚險刺激到快要受不了。
鬱崢嶸自從進入了巨人家,一路遇險。
誰能想到,當一個人縮小到了螞蟻大小的時候,一個普普通通的民居,居然能變成一個暗藏如此多危機的險地呢?
觀眾們的心都提起來了,跟著鬱崢嶸剛趟過一個危機,那口氣還沒松到底,下一個危險又來臨了!
看到那家的小主人用水盅一下子把鬱崢嶸扣到裡面的時候,整個影院響起了尖叫聲。
“啊啊啊啊死了!死了!”
“這個衰仔包,怎麼這麼討厭!”
“這次死定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
但是小主人並沒有要碾死鬱崢嶸的意思,他只是把鬱崢嶸輕輕地拿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娃娃屋裡面。
觀眾們齊齊鬆了口氣。
“太好了,安全了。”
片中的鬱崢嶸也稍微放下了一點心,這個娃娃屋是木質結構,傢俱比例雖然也比自己的身體大,但是看起來至少沒那麼嚇人了。
鬱崢嶸艱難地爬到娃娃屋裡面的大沙發上,打算躺一躺,恢復一下體力。
而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就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啃咬木頭。
鬱崢嶸警惕地爬起來檢視。
鏡頭隨著她的視線移動,然後觀眾們就看到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
一隻肥肥胖胖的白蟻正在啃食木頭!
如果是後世觀眾,看到那隻道具白蟻偶,可能會覺得這個特效就值五毛,但是對於五十年代的觀眾來說,這個精雕細琢的道具白蟻偶簡直太真實,太嚇人了!
它站起來的時候,甚至和鬱崢嶸是一樣高的!
而此刻,白蟻也發現了鬱崢嶸的存在,它放下了那個被它啃了一半的木頭,朝著鬱崢嶸爬過來,彷彿鬱崢嶸是另一節令它垂涎欲滴的木頭。
仰拍的鏡頭顯得這隻白蟻特別高大,特別恐怖。
眼瞅著它離鬱崢嶸越來越近,觀眾們驚叫起來:
“啊!!!!!!”
“快跑快跑!”
有細路仔已經遮住了眼睛,把腦袋埋在家長的身上:“阿媽我好害怕!”
何由達耳邊聽著觀眾們的動靜,他的心情也好像坐了一場過山車——
從最初的傲慢,震驚,失落,嫉妒,到現在,他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他怔怔地看著銀幕上鬱崢嶸砸碎一個人高的花瓶,撿起一塊碎瓷,朝著白蟻揮去。
耳邊再度傳來觀眾的驚呼。
他想,他這輩子怕都沒辦法這樣死死地抓住觀眾的情緒了。
作為同行,他能看得出言少微電影當中,一個轉場、一個運鏡、一個燈光背後藏著的導演意圖。
作為觀眾,他不得不承認,言少微的每一個意圖都達到了預期的效果。
何由達知道,自己永遠做不到這個水平。
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座高不可攀的高峰,從心底深處生出了一種無力感。
他頹然地躺在座椅上,目光依舊盯在銀幕上。
何由達的公公是導演,他的爸爸是導演,所以他做這一行順理成章。(維島稱母親的父親為公公)
他這可是家傳,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能不能勝任的問題,畢竟他自從開始拍電影,不管賺多賺少,的確也沒賠過本。
他曾經以為,這就是天分了。
但是現在,他開始懷疑,自己到底適不適合做這一行。
就在何由達死一般的沉默中,片子播放完畢了。
鬱崢嶸成功躲過了各種危機,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當放映廳內的燈光開啟後,觀眾們長舒了一口氣,個個彷彿劫後餘生。
這個時代的粵語長片,以家長裡短的劇情為主,這種科幻恐怖片形式的電影,對於觀眾們來說,就很新鮮了。
不管是視覺上還是聽覺上的刺激,都推到了極致。
其實觀眾當中,相當一部分人是看過言少微的原著的,然而——
“看書的時候,也沒覺得有這麼嚇人吶。”一個穿西裝襯衫的男人跟坐在旁邊的老婆抱怨。
“是啊!完了,今晚肯定要做噩夢了!”他老婆按著太陽xue,“那個白蟻可嚇死我了!”
“咱們家是不是有白蟻來著?回去的路上買點殺蟲藥吧。”
“買買買,趕緊買!哎呦,我可不想再看到那些東西!太嚇人了!”
觀眾席的東北角,有一家人正緩緩往外走,七歲的細路女正跳扎扎跟大人講話:“老竇!我也要像鬱崢嶸一樣,做個勇敢的女仔!”
旁邊她五歲的細佬也學話:“我也要!我也要做個勇敢的女仔!”
“你是個男仔!怎麼能做女仔呀?”他們的老竇笑著說。
不得不說言少微在選擇演員上面,是真的非常絕。
新人的演技的確沒有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更多的是一種本色出演。
孟曼沒有明星氣質,反而有一種更貼近普通民眾的氣質,這就非常能拉近跟觀眾之間的距離,代入感很強。
而她的性格當中又有一種倔強,非常貼合鬱崢嶸那種遇強則強的個性。
生死一線的時候,她明明嚇得臉都白了,然而她從來都沒有被危機嚇住,而是不停在奮力逃生。
她的舉手投足間透露出來的,從來不是恐慌,而是一種獨屬於鬱崢嶸的力量感。
那是一種別樣的魅力,讓人著迷。
當然啦,也有人看不慣,就比如兩個孩子的爺爺臉色就不大好看,他說:“我早都說啦!這個角色就該是男仔!現在好了,搞到男仔都說要學女仔了!像甚麼樣子嘛!”
“不是啦,阿爸,我覺得這個角色也沒有甚麼違和的呀,演得很精彩。”
老頭不服:“改成男仔一樣精彩!我跟你說,言少微寫的這個人假得很,如果鬱崢嶸真是一個女仔,遇到危險動都動不了啦!還逃命!那些女仔遇見事情只會尖叫的嘛!”
“喂!老坑!你別亂講話哦!”旁邊有觀眾聽了這話就不樂意了,“阿言設計的人物有血有肉,又生動!又鮮活!怎麼會假啊?”
有別的觀眾附和:“是咯!鬱崢嶸遇見危險會害怕,會恐懼,但是她也會想辦法給自己掙出一線生機,多真實的人物!你真是張口就亂講!帶壞小孩啦!”
旁邊有個阿姨彎下腰跟那老頭的小孫女講:“你別聽你爺爺亂講,女仔家家就是該像鬱崢嶸一樣,又勇敢又聰明!”
小女孩認真點頭:“我記住啦!”
眾人七嘴八舌都在數落老頭,那老頭下不來臺,氣得推開自己兒子,朝著電影院外面逃走了。
而就在觀眾們紛紛退場的時候,何由達卻一動不動地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這一場電影,他受到的打擊實在是有點太大了。一時間,竟是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