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全校觀影|三更 嶄新的拍攝手法,大膽……
靳觀潮把手裡的報紙又翻看了一遍。
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 但是她再也沒有學可以上了。
因為弟弟也到了該上學的年紀,而家裡只供得起一個孩子唸書。
她已經十六歲了,已經上了三年學了, 在很多人眼裡, 已經足夠了。
於是靳觀潮今天在把弟弟送到學校後,便回到了家。
她的課本都歸了弟弟, 家裡也不會給她買新書了,她只能把報紙翻出來看。
哦, 報紙也不是每天買的, 每週能買上一次,她就很開心了。所以靳觀潮每次都會把報紙翻來覆去地看上好多遍。
最近報紙上, 說得最多的就是言少微的新電影《父子劫》。
《父子劫》舞臺版上演的時候,靳觀潮就看見了新聞。
當時她就被報上的各種誇讚文章成功種草了, 那些據說從來沒有過的舞臺效果,催人淚下的劇情安排,文采斐然又接地氣的唱詞,還有那些天馬行空一般的魔法。
靳觀潮做夢都想要去親眼看一次,只可惜,家裡供她唸書都已經緊巴巴的了, 他們家沒有餘錢供她去看一場戲。
她只能憑空想象那是一種怎麼樣的場景。
今天的這篇評論文章卻叫她無法想象,因為這篇文章寫的是電影中的配樂。
文章說, 傳統的曲牌之所以經典,是因為它們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 觀眾也都聽得習慣了,新編的小曲很難取得好的效果。所以現在戲班開新戲的時候,開戲師爺們並不會熱衷於請人編新曲,畢竟花錢又不討好。
但是《父子劫》這個戲裡面, 言少微反其道而行之,在音樂上費了不少心思。
其實早在舞臺版的時候,言少微就已經開始在部分唱段上採用新小曲了,如果說當時她還只是試水,到了電影版裡面,新曲的覆蓋面已經超過了傳統曲牌。
而出來的效果簡直讓人驚豔。
因為是量身定造的緣故,音樂與故事、唱詞完美地融合為了一體。
這些小曲既保留了傳統梆黃的風格,又融入了現代音樂的特色,給人一種非常新鮮的體驗。
可以看出,撰曲人深諳傳統粵劇的精髓,但是又敢於突破,敢於創新。
當然,如果沒有言少微這個導演指明方向,單純放手讓撰曲人去做這樣另類的嘗試,也不會有這樣讓人耳目一新的呈現。
筆者打聽到,撰曲人張非鶴不過是個小樂手,言少微敢將自己第一部電影的音樂交給這樣一個新人全權操盤,可見其超絕的眼光與膽識。
但其實,她這個電影的“夠膽”又何止在音樂這一隅呢?
嶄新的拍攝手法,大膽的藝術理念,卓絕的特別效果,這一切對於維島的電影界來說,都是一種顛覆性的革新。
筆者有預感,維島的電影界也將迎來一場新的變革。
靳觀潮把這篇文章又重新讀了一遍,才戀戀不捨地收好,正要起身去做家務,忽然大門被敲響了。
她開啟門一看,見外面站著言柳宿。
因為班上同學上學都晚,大部分都是十多歲的,言柳宿是他們班最小的孩子,她總是把對方當弟弟看,一向很照顧他。
小豆丁大概是跑過來的,氣喘吁吁地問:“靳觀潮!你想看《父子劫》嗎?我大姐要請咱們全校去看,你也來吧?”
靳觀潮驚呆了。
自己這是做夢了吧?居然可以免費看《父子劫》,還是《父子劫》的導演親自請客!
言少微一開始是想請言柳宿的全班去看電影,但是一想,三百多個座位呢,足夠全校去看了,便乾脆決定請全校。
學校方面是方好去聯絡的。
組織好了要出發的時候,言柳宿發現靳觀潮沒在,一問老師,才知道她輟學了。言柳宿便問老師要了靳觀潮家的地址。
自從上次陸劍錚親自去過一次言柳宿的學校後,言柳宿就再也沒有被同學們取笑過了,相反,他忽然發現,身邊的同學好像都變成了好人,每一個都對他笑臉相迎。就連老師都對他的要求儘可能地滿足。所以他才能夠輕輕鬆鬆拿到同學家的地址。
“走吧!走吧!我姐的電影可好看了!”言柳宿催著靳觀潮往外走。
雖然驪歌影院也在九龍,但是兩人跑過去還是遲了,電影已經開始了。
言少微當時正在門口聽影院經理何成彙報影院的情況。
見言柳宿跑過來,問了一句:“跑到哪裡去了?”
“我、我去、接、我同學。”言柳宿喘著氣,指指靳觀潮。
靳觀潮意識到了眼前這個大姐姐是誰,心臟不由漏跳了兩拍,她愣愣地望著言少微,甚至忘了打招呼。
倒是言少微衝她笑笑:“你們快進去吧。電影已經開始了。”
“快!快!”言柳宿急了,拽著靳觀潮往裡面衝。
靳觀潮一言不發地跟著他進去,坐到了觀眾席的最後一排。
靳觀潮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心情都不能平復。
不是為了能看電影,而是因為她剛剛看到了言少微。
家裡一直說,女仔家家,能認識幾個字,就算不錯了,將來嫁人也能選個好一點的物件。似乎她讀書就只是為了嫁人。
她是從宿雲微的書中第一次看到了不同的聲音,宿雲微的書裡說,女仔是可以靠著自己在這個社會上安身立命的。
她一度看得心潮澎湃,她想要拋棄原本的命運,她甚至為此改掉了父母給她取的名字。
她以前叫阿惜。粵語中惜與蝕讀音相似,寓意蝕本。
但……那只是小說不是嗎?
她就算改了名字,不也還是輟學了嗎?
從學校回來的那一刻,她幾乎要認命了,就在家裡待嫁吧,聽說家裡看中的那個男仔人還是挺不錯的。
直到她看到了言少微。
言柳宿在學校裡講過他們姊妹三人從鄉下逃難,一路到現在的經歷,她知道言少微當年比自己的處境還要艱難。
她當時沒有錢、沒有住的地方、上頓吃了都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頓。她還帶著兩個孩子。那是比沈蘭時更加困窘的境地。
但是言少微愣是從這樣的絕境中走出來了,不光自己功成名就,還能讓妹妹和弟弟讀書。
靳觀潮不知道言少微現在有多有錢,但是看言柳宿的情況她也能猜到一二了。在他們這個學校,言柳宿的吃穿用度可以說是最好的了。八歲的小孩,長得比有些十一二歲的同學都高,甚至每天上下學,都有人力車來接送。
言少微讓她看到了一種可能性,一種女仔不用嫁人,也能靠自己安身立命的可能性。
一時間,靳觀潮腦海中翻湧著無數的情緒。
恐懼、希望、嚮往、忐忑在黑暗中交織著她。
熒幕中,克里爾永失所愛,痛定思痛,決定與生父決裂。
克里爾一聲淒厲而又絕望的【哭頭】響徹電影院,猛地震醒了靳觀潮,她坐直了身子,眼中驚雷閃閃。
數次急促的呼吸之後,她霍然起身,踩著一串節奏極快、音調極高的【煞板】衝向了大門。
旁邊的言柳宿給她嚇了一大跳。
門口言少微剛跟何成說完話,正準備進來看會兒電影,結果門被人從裡面猝然推開,兩人差點撞上。
言少微定睛一看,這衝出來的,不就是剛剛言柳宿專門去找過來的同學嗎?
小姑娘看到她,整個人特別激動:“言、言、言導演!我叫靳觀潮,我讀過三年書,我識字、會算數,我想尋一份工來做,您可以給我一份工做嗎?”
靳觀潮鼓起勇氣,一口氣把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就縮著肩膀,閉著眼睛,甚至於屏住呼吸,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言少微有些詫異:“你不讀書了嗎?”
靳觀潮垂著腦袋搖了搖頭:“我弟弟今年也要念書了,家裡沒錢供我念書了。”
言少微心中五味雜陳,又是一個因為弟弟輟學的女仔。
旁邊何成的想法就完全不一樣了,他覺得這女仔簡直上輩子燒了高香才有這麼好的父母。畢竟這個時代,在家庭經濟狀況不怎麼好的情況下,還能讓女兒去上學,已經算得上很開明的人家了。
靳觀潮見言少微沒有立即表態,忙又補充了一句:“我讀書的時候,成績很好的,我認識很多字了,看書讀報都沒有問題,我還會畫畫!我能吃苦的!真的!我很能吃苦的!”
言少微心中動容,彷彿看到了當年在嚶其鳴,希望謀求一份抄曲工作的自己,她看向何成:“咱們影院還缺人嗎?”
何成也是個老江湖了,為人一向機敏,怎麼可能看不出來老闆這是想要收下這個女孩的意思,他略一思忖,說:“還差帶位沒招到人。小姑娘識字,人又精靈,做這個應該沒問題。”
所謂帶位,即把觀眾帶到他們的座位上去,還要負責回答現場觀眾提出的各種問題。
何成又補充:“別看帶位的薪酬很低,一個月就只有二十蚊,只要嘴巴甜一點,會有觀眾打賞,每天也能多掙個一兩蚊的。養活自己,絕對沒有問題的。”
“那你願意做嗎?”言少微溫聲問靳觀潮。
小姑娘猛猛點頭,她本來想的,只要有一份工,她就有底氣拒絕家裡安排的婚事,薪酬低一點也沒關係。
但是她居然能做帶位!那可是在影院裡面的工作!光鮮又體面,比去工廠可好太多了。
而且如果按照經理的說法,加上打賞,自己一個月如果能賺到五六十蚊,家裡一定捨不得把自己嫁出去了。
“謝謝言導演!謝謝言導演!謝謝言導演!”靳觀潮激動得不得了,不停給言少微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