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面基現場 看她的戲,觀眾可以完全交付……
掀浪帶著一身的水, 被拉上了天星號,她在餘暮歸的休息室換過一身乾淨衣服,還沒出去, 就聽到有人敲門。
“進來。”
掀浪扣好最後一刻紐扣, 一回頭就見到了一個穿著白色洋裙的短髮少年。
兩人互不認識,一時都愣了。
“你找誰?”
“你是誰?”
言少微說:“我聽人說剛剛餘老闆在這裡。”
“她出去了。”
言少微點點頭:“那我到外面去找她。”
掀浪也沒說甚麼。
言少微走到一半, 忽然頓住腳步,若有所思地迴轉身, 看向那個穿著長裙的青年。
也不知道為甚麼, 雖然對方穿著一條蕾絲洋裙,但是言少微就總覺得人跟裙子的氣質頗為格格不入。她覺得, 如果對方穿著的是一套機車服,反而會和諧一些。
這人是誰?
按說餘暮歸的休息室, 不應該有旁人,莫非這個人是——
“你是……掀浪嗎?”言少微試探著問道。
掀浪表情一僵,第一反應就是自己暴露了,遇到那些當紅大佬倌的戲迷,來找自己算賬了。
她可太知道那些大佬倌的戲迷對自己是甚麼觀感了。他們要是能抓住自己,一定會狠狠罵自己一頓, 以消心頭之恨。
但是她看向言少微,眼前這個少年眼睛清亮, 態度和善,並不像尋仇的戲迷啊。
言少微本來只是猜測, 對方這一猶豫,她反而確認了。
“你好,我是宿雲微。我看過你之前給我作品寫的評論文章,很開心能得到掀浪的好評。”
掀浪在剎那間瞪大了眼睛。
……眼前這個人是宿雲微?!
掀浪看過宿雲微的小說, 也看過宿雲微的戲。
宿雲微寫的人物鮮活,寫的戲詞生動,寫的情節更是跌宕,這些足以說明宿雲微的筆力深厚。莫說她掀浪自嘆弗如,就是展望眼下的整個華語文學圈,怕也難找出第二個。
而這樣一個筆力深厚的人,居然這麼年輕?!
不可能吧,這人跟自己開玩笑的吧!
她肯定是哪個大佬倌的戲迷,在逗自己玩兒,要給她的偶像出氣!
言少微哪裡知道此時掀浪心中驚濤駭浪,她笑著走回來,問:“我聽餘老闆說,你沒趕上船,你是怎麼追上來的?坐的快艇嗎?”
掀浪此時已經有了主意,宿雲微的文學功底擺在那裡,可不是誰都能冒充的。自己只要與對方聊上一會兒,對方是李逵還是李鬼,還怕看不出嗎?
掀浪心中想定,衝言少微禮貌一笑,解釋了一下今天的情況。
原來她在半路上遇見一輛人力車側翻,壓傷了一個小孩,眼看小孩腦袋上破了個大洞,流血不止,她便讓自己的司機開車去送那孩子上醫院。
她自己則獨自朝著天星號趕來。誰知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沒法子,我就借了輛摩托艇開過來,還好沒開錯方向。”掀浪乾脆也不急著出去了,請言少微在休息間的沙發上坐了。
兩人自然聊到了作品上。
掀浪一上來就問言少微,《南歸雁》的書版和戲版,不論是情節,還是結構,都有改動,她在修改的時候,是怎麼想的,這個取捨又是如何做的。
言少微沒感覺掀浪在考自己,反而有種掀浪在採訪自己的感覺。想想掀浪的專欄作者身份,感覺也很合理。
所以之前餘暮歸跟自己說,掀浪想認識自己的意思,其實就是跟自己做個採訪吧?
嗐,自己還以為她是想跟自己處基友。不過傳話嘛,難免有誤差。
對於配合掀浪的採訪,她倒是沒意見,畢竟以前自己每次有新戲上演,必定能得到掀浪至少一篇及以上的長篇好評,而且每次有人在報上噴自己,掀浪都會火力全開,為了捍衛自己而戰鬥在第一線,試問哪個創作者不喜歡這樣的讀者呀。
更何況掀浪丟擲來的問題都很專業,很一針見血,顯然在準備提問的時候,是做過功課的,所以每一個問題,言少微都很認真地回答了。
而在掀浪看來,不管自己提出的問題有多刁鑽,好像都難不住身邊這個少年,自始至終,她都是氣定神閒地侃侃而談,態度鬆弛又真誠。
幾個問題過去,掀浪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個宿雲微的形象——
論思想的深度,她對於創作有著深刻的思考,其創作的理念已經超越了時代。
論眼界的廣度,中外經典她信手拈來,古今名著她殫見洽聞。
幾個問題過去,掀浪心服口服,也徹底相信了言少微就是《南歸雁》的作者。
但是宿雲微還是無法成為讓掀浪最佩服的創作者。
宿雲微寫小說或許已經登峰造極,但是她的曲本創作還是要輸雲隨棹一籌的。
前段時間一直有一些半通不通的戲評人拿宿雲微和雲隨棹的曲本進行比較,有人說宿雲微戲詞過於直白、白話,比不上雲隨棹的文采飛揚。
但是掀浪不這樣認為,在她看來,一個現代戲,如果把戲詞兒編得文縐縐的,反而不合適了。宿雲微把文白程度拿捏到恰到好處。
掀浪真正覺得宿雲微不如雲隨棹的地方,是宿雲微在曲本裡面,對粵劇傳統形式的改動上,很多地方都跟雲隨棹如出一轍,比如在音樂過場的時候給角色設計臺詞。
當時雲隨棹這麼改的時候,一大波人噴雲隨棹毀傳統。
但是罵歸罵,不妨礙別的開戲師爺照著雲隨棹改戲啊。
畢竟只要看一場雲隨棹的戲,就能立即發現,在過場的時候讓角色念口白,可以有效避免觀眾因為沒有資訊輸入而無聊走神。
雲隨棹有無數這樣的手段來抓住觀眾的注意力,他將每一分,每一秒,演員的每個動作,每個臺詞,甚至連棚面的每一段板式、曲牌,都考慮到了。
對於觀眾來說,這一點非常友好。
只要看雲隨棹的戲,他們可以完全交付自己的心神,來一場極致的視聽享受。
如果說雲隨棹是開拓進取的那一個,那跟著雲隨棹身後學習的,再厲害也只能是個後來者。
撇開這一點來說,掀浪只覺得自己已經喜歡上宿雲微這個人了。
她博學、健談,又樂於分享,掀浪頗有一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感覺。
言少微其實也聊得很開心,自從穿越以來,她很少能有機會跟人聊創作,聊想法。
這跟之前她給戲班的伶人說戲還不一樣,說戲不是平等的溝通,是她單方面給伶人灌輸自己的設定,而且內容也侷限在那個戲本身,角色本身。
兩人正聊得興起,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兩人抬頭一看,餘暮歸走了進來。
“誒?你倆這都聊上了?看來不用我介紹了。一會兒船靠岸我再來叫你們,晚飯咱們三個一起吧?”
“三個?”掀浪一聽就急了,“你不是說雲隨棹今天也要來嗎?”
言少微:“?!”
她看向餘暮歸,就見餘暮歸死死抿著唇,一臉憋笑的表情。
言少微當即明白了,看來餘暮歸這是甚麼都沒跟掀浪講過啊。
餘暮歸揚揚下巴:“那不就是雲隨棹嗎?”
掀浪茫然回頭,眼前只有一個言少微:“這兒沒別人了啊?”
“那個,”言少微也有些忍俊不禁,“其實我就是雲隨棹。”
掀浪剛轉過去的頭又霍然轉過來:“!!”
宿雲微和雲隨棹居然是同一個人?!
餘暮歸奸計得逞,大笑起來:“猜不到吧!宿雲微就是雲隨棹。”她笑得亂顫,背上的波浪卷都滑到前面遮住了臉,被她隨意地往身後一甩,有一種奇異的將慵懶與爽利結合的美感。
餘暮歸之前送過掀浪幾次戲票,據說都是雲隨棹給她的,所以掀浪知道她們倆認識。
後來餘暮歸說想給宿雲微開慶祝酒會,正好掀浪看了宿雲微改的《南歸雁》戲版,便也生了結識宿雲微的想法。
那會兒她提出能不能也把雲隨棹請來,餘暮歸的表情就很古怪。原來竟是這個意思!
“餘!暮!歸!”掀浪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跳起來就想去打餘暮歸,餘暮歸反應更快,已經拉開門逃了出去。
“不講了,我去招呼客人了。你們慢慢聊。”
門一關上,掀浪這才想起雲隨棹就在她身邊啊!自己這也太暴露本性了,她轉向言少微,一時竟有些無措。
自從雲隨棹橫空出世以來,戲臺上紛紛開始摒棄提綱戲,開始講究曲白俱全,開始捨得給編劇砸錢,開戲師爺也開始嘗試摒棄平衡六柱的寫法……
可以說,雲隨棹以一己之力,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就顛覆了整個戲行的生態。
掀浪作為資深戲評家,她太清楚雲隨棹到底改變了甚麼,也更清楚要做出這些改變所需要的能量得有多大。
但是雲隨棹好像輕輕鬆鬆就做到了,做得不費吹灰之力,做得舉重若輕,而這,只有絕對的實力下,才能做到這一點。
掀浪對雲隨棹那是真心佩服。
掀浪有更多的話想要對對方說,更多的問題想要請教對方。
但是現在她看著雲隨棹,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還是言少微笑著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一隻手:“重新認識一下,我叫言少微,筆名宿雲微,藝名雲隨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