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廢墟,
惡魔抬起頭,漆黑的眼睛凝視著陳玄。
它那乾癟的胸廓隨著心臟跳動不斷起伏,每一次心跳都讓它的肉身充盈一分。幾秒之後,那原本乾枯如柴的軀體便鼓脹起來,肌肉線條在黑色的面板下若隱若現。
它開口了。
發出的聲音怪異而拗口,音節之間夾雜著某種摩擦的雜音,完全不像人類的語言。
陳玄皺眉。
他聽不懂。
惡魔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它停下那種怪異的語言,歪了歪頭,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咯咯的聲響,像是在調整聲帶的結構。
“現在……能聽懂了嗎?”
惡魔再次開口,聲音已經變成了標準的廢土通用語,只是語調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每個字的尾音都拖得稍長,像蛇在吐信。
陳玄身後那輪青日緩緩收斂,光芒內斂,不再普照四方。
“你是誰?”陳玄問道。
惡魔咧開了嘴。
它的嘴裡沒有牙齒,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
“你可以叫我……墨薩拉。”
它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當然,這是你們人類能發出的最接近的音節。我的真名,你們的聲帶構造無法念出。”
陳玄看著它,沒有接話。
墨薩拉那雙漆黑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陳玄,眼神中帶著審視,甚至還摻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你的力量……很奇特。”
墨薩拉伸出那隻漆黑乾瘦的手,指向陳玄。
“你不是異能者。你體內流動的力量,不屬於這個世界。”
陳玄的目光微凝。
這隻惡魔居然能看出他力量體系的特殊性。
“你也不是這個世界的。”陳玄平靜地回應。
墨薩拉收回了手,它那雙收攏在背後的羽翼輕輕抖動了一下,抖落了一層灰燼般的黑色碎屑。
“沒錯。”
墨薩拉承認得很乾脆。
“我被封印在這裡,已經很久了。”
它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炸碎的金字塔殘骸,又看了看深坑邊緣還在燃燒的輻射生物屍體。
“多久呢……讓我想想。”
墨薩拉掰著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
“你們的文明還在用石頭蓋房子的時候,我就在這兒了。”
“你們的文明開始用鋼鐵造飛機的時候,我還在。”
“你們的文明把自己炸回了原始社會,我依然在。”
“然後…我被人困住了。”
它數完了三根手指,抬起頭,露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
“三千年了,我被困在這口棺材裡,看著你們人類在廢墟上爬來爬去,一代又一代,像蟑螂一樣頑強,又像蟑螂一樣脆弱。”
陳玄的目光從墨薩拉身上移開,落在深坑邊緣那口黃金棺材上。
棺材的內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的風格,有一種獨特的天人合一美感,這明顯是仙道封印。
“封印你的是甚麼人?”陳玄問道。
墨薩拉的笑容消失了。
“你問這個做甚麼?”
它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警惕。
陳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墨薩拉:“好奇。”
“好奇……”
墨薩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似乎在品味其中的意味。
“封印我的人,穿著和你差不多的青色長袍。他用的力量,和你也很像。”
它緩緩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我差點以為他又回來了。”
墨薩拉的話讓陳玄心中一動。
穿著青色長袍的人?
修行者?
這個世界,在大災變之前,難道有修行者存在過?
“不過你比他弱多了。”墨薩拉繼續說道。
“那個人只用一根手指就把我按進了棺材裡。你還得用整個手掌才能壓制住我殘存的力量。”
它伸出三根手指。
“他花了三秒鐘。”
“你花了……讓我數數,大概五秒。”
陳玄聽了,沒有生氣。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墨薩拉,問道:“那你現在是打算找我報仇?”
“報仇?”
墨薩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它笑得很開心,喉嚨裡發出的咯咯聲像金屬片在摩擦。
“我為甚麼要報仇?”
墨薩拉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擁抱天空的姿勢。
“他封印了我三千年,但也給了我三千年安靜的時間。這三千年來,我看著你們人類互相殘殺,看著你們把這個世界炸成了廢墟,看著你們在這片廢土上為了半瓶乾淨的水就敢殺人全家。”
“你們人類,比我們惡魔有意思多了。”
它放下雙手,重新看向陳玄。
“我對你沒有敵意。至少現在沒有。”
陳玄與它對視,目光平靜:“那你接下來打算做甚麼?”
墨薩拉歪著頭,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
“這是個好問題。”
它抬起腳,從深坑裡走了出來。每走一步,它腳下的地面都會留下一道焦黑的腳印,腳印邊緣還冒著絲絲黑煙。
“三千年沒吃東西了,我很餓。”
墨薩拉的目光越過陳玄,看向遠處那三艘懸停在空中的護衛艦。
“那些鐵殼子裡,有不少異能者吧?”
它的語氣很隨意,就像在問今天的晚餐吃甚麼。
陳玄踏前一步。
他的身形並不高大,但這一步踏出,整個人的氣勢驟然拔升,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
“他們是我帶過來的。”陳玄說道。
話只說了一半,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墨薩拉收回了目光。
“行吧,看在那個封印我的老東西份上,我賣你一個面子。不吃他們。”
它抬頭看向灰濛濛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湧入它的鼻腔,發出嘶嘶的聲響。
“這片空間的能量濃度太低了。我得出去,找個能量充裕的地方好好補一補。”
墨薩拉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的虛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空間被它的指甲劃開,露出一道漆黑的裂縫,裂縫那頭,隱約可以看到廢土荒原的景象。
“回頭見。”
墨薩拉半個身子已經跨進了裂縫,突然又回過頭,看向陳玄。
“對了,那些人被掛在十字架上,不是我乾的。”
它指了指深坑邊緣那些散落的十字架碎片。
“是我的信徒乾的。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送幾個異能者過來,說是祭祀,其實就是給我輸血,好讓我早點衝破封印。”
“信徒?”陳玄的目光落在那幾具乾屍上。
“對,信徒。”
墨薩拉咧嘴一笑。
“他們好像給自己起了個名字。”
“叫甚麼來著……”
它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做了個回憶的動作。
“降臨教。”
說完這兩個字,墨薩拉的身體完全沒入了裂縫。裂縫隨即合攏,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深坑周圍恢復了寂靜。
只有風從金字塔的廢墟上吹過,捲起幾縷黑色的灰燼。
陳玄立在原地,他看著墨薩拉消失的位置,卷身返回,這個惡魔有著金丹境的肉身,實力不算弱,自己鎮壓他也要費一番手段,不過這並不是放過他的主要原因。
任他離開,陳玄自然另有打算,正好借這個傢伙探一探這片廢土荒原的底。
就這個惡魔的出現來看,整片廢土並沒有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