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來到窗前。
看著窗外的月色,又看著神京的佈局街景,一想到如此美景,很有可能會在未來的大變中被摧毀,他便不由心中生出傷感。
“希望我引入的變數,能夠真正的起作用吧。”
李綱想到了陳玄。
這個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在老殘客棧裡從容不迫的年輕人,在往後的時間段裡鬧出了巨大的聲響。
連斬十幾名天光,令人驚歎。
不過,這人的身世倒是有些驚奇。
李綱看向了故紙堆中的一張,伸手隨意的將它抽出。
“如果查出的身世無誤的話,那麼大洲世家中將要有一支除名了。”
李綱思考著,又忽然笑了笑:“這與我何干?”
大周,雲層之間,罡風如刀。
若是尋常飛鳥,哪怕是那些成了精怪的猛禽,在這萬丈高空的罡風層中,也會被瞬間絞成肉泥。
但此刻,一道青色的長虹卻視這天地之威如無物。
它蠻橫地撕裂了雲層,撞碎了氣流,在蒼穹之上拉出一條長達百里的白色氣浪,久久不散。
轟隆隆。
巨大的音爆聲,在青虹掠過之後,才遲遲傳到地面,震得山川顫抖,江河激盪。
陳玄面色平靜,青衫獵獵。
他並未動用全力,只是維持著一種恆定的極速。
在他身側,聶雲竹緊閉著雙眼,臉色煞白。
哪怕有陳玄的護體清光隔絕了罡風與壓力,但那種大地山川在腳下飛速倒退乃至模糊成線的視覺衝擊,依舊讓她的神魂感到一陣陣眩暈。
太快了。
快到完全超出了她對速度二字的理解。
“忍著點。”
陳玄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平淡卻清晰。
“我們要橫跨十來個州,這種速度,還要維持兩日。”
聶雲竹咬著牙,艱難地點了點頭。
她不敢睜眼,只覺得耳邊的風聲像是有無數厲鬼在尖嘯。
這一路,陳玄沒有任何避讓。
大周王朝疆域遼闊,各州之間雖無明顯的國界,但那些繁華的大州城池上空,往往都設有禁空之術。
除非持有朝廷特批的通關文牒,或是身居高位的星主,否則極少有人敢在大週上空飛行。
當然,這種狀態一般只能維持在大周頂峰時期。
如今的大周,在各個城頭飛行,其實沒甚麼阻攔,不過無視法陣的還是極少的人。
陳玄就是這樣一種極少的人。
前方,一座雄偉的州城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名為鐵壁的重城,城牆高聳入雲,通體由黑鐵澆築,城池上空,一層淡金色的光幕若隱若現。
那是鐵壁城的護城大陣,足以抵擋數位丹陽境強者的聯手轟擊。
城樓之上,負責守衛的校尉正百無聊賴地擦拭著手中的長槍。
突然,他手中的動作一頓。
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從天邊極速逼近。
他猛地抬頭。
只見一道青色的流星,正以一種決絕的姿態,筆直地撞向鐵壁城的上空。
“敵襲!”
校尉淒厲的吼聲剛剛出口。
那道青虹便已經到了。
並沒有想象中驚天動地的碰撞。
那層號稱堅不可摧的淡金色光幕,在接觸到青虹的瞬間,就像是滾燙的刀切進了牛油裡。
啵。
一聲輕響。
光幕瞬間被洞穿,融化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青虹毫不停留,瞬間掠過城池上空,消失在另一端的天際。
直到此時,那一陣狂暴的氣浪才轟然砸下。
城樓上的旌旗被瞬間扯碎,守城計程車兵們東倒西歪,那名校尉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慘白地看著頭頂那個正在緩緩癒合的大洞。
“那是……甚麼東西?”
“神仙,還是大妖魔,還是大修行者?!”
城中,無數百姓仰頭望天,驚呼聲此起彼伏。
有人跪地磕頭,以為是神明顯靈,有人驚慌失措,以為是有修行者要屠城。
而在那萬丈高空之上,陳玄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這種場景,在接下來的兩日裡,不斷上演。
山川,河流,城池,荒野。
一切都在腳下飛速掠過。
兩日後。
周圍的景象變了。
那種荒涼與野性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繁華與稠密。
中州到了。
這裡是大周的心臟,是神京的所在地。
這裡的城池密度,簡直令人髮指。
往往飛出不過百八十里,便能看到一座規模宏大的城池。
這些城池,隨便拎出來一座,放在偏遠州縣,都足以成為一州的治所。
地面上,寬闊的官道如同蛛網般密佈,車馬如龍,行人如織。
聶雲竹終於適應了一些,她勉強睜開眼,看著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建築群,心中震撼莫名。
這就是中州。
這就是大周最核心的地界。
“要到了嗎?”
她聲音有些乾澀地問道。
“快了。”
陳玄目光眺望遠方。
那裡,有一股龐大到難以形容的氣機盤踞,如同一條沉睡的巨龍。
陳玄知道那種氣機是甚麼,龐大的官氣,如果有人推動這全部的官氣,或許可以匹敵一名天光境
氣機背後,便是神京。
但在抵達神京之前,他們必須先經過一座城。
五彩城。
這座城池位於幾條大河的交匯處,水運極其發達,是大周水路交通的樞紐。
遠遠望去,整座城池彷彿漂浮在水面之上,城中樓閣林立,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綵綢與燈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宛如一隻巨大的開屏孔雀。
陳玄的速度稍稍放緩了一些。
並非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前方出現了一道氣息。
一道毫不掩飾,徑直擋在他必經之路上的氣息。
陳玄眉頭微挑。
這一路行來,敢攔他的人,這還是第一個。
嗡。
青虹散去。
陳玄的身形在空中驟然停頓。
這種極動到極靜的轉換,沒有絲毫的生硬,彷彿他本來就站在那裡。
聶雲竹只覺得身體一輕,那種壓迫感終於消失了。
她大口喘著氣,貪婪地呼吸著並不算清新的空氣,目光警惕地看向前方。
在他們前方百丈處的虛空中,立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半人半鳥的異類。
那人身形修長,穿著一件極為華麗的羽衣。
那羽衣並非織造而成,而是一根根色彩斑斕的翎羽,直接從他的面板下生長出來,層層疊疊,流光溢彩。
他的面容還算英俊,但鼻樑高聳如鷹鉤,雙瞳呈現出詭異的琥珀色,瞳孔豎立,透著一股非人的冷漠。
他的雙手背在身後,手指修長,指甲銳利如鉤,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
丹陽境頂峰。
只差半步,便可證得天光。
在大周,這已經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物了。
“劍君閣下,請留步。”
那人開口了。
聲音有些尖銳,像是金屬摩擦,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陳玄負手而立,目光在那人身上的羽毛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大週三十六世家,李氏?”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微微躬身,行了一個頗為古怪的禮節。
雙臂展開,如鳥翼般微微震動。
“劍君好眼力。”
“在下李鳴,添為李家旁系族老。”
陳玄看著他,神色平淡。
“攔路,為何?”
李鳴直起身子,那雙琥珀色的豎瞳緊緊盯著陳玄,似乎想要從這位傳聞中的強者臉上看出些甚麼。
但他失望了。
陳玄的臉上,只有如深潭般的平靜。
“不敢當攔路二字。”
李鳴笑了笑,臉上的羽毛隨著肌肉的牽動而微微顫抖。
“在下聽聞,劍君閣下曾救過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女,李清。”
“李清這丫頭,雖是離家出走,但畢竟流著我李家的血。”
“劍君於她有救命之恩,便是我李家的恩人。”
“今日感應到劍君氣息路過,特來拜謝。”
說著,他再次躬身一禮。
陳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拜謝?”
“若是感謝,何必專程在此等候?”
“我此去神京,李家若真有心,大可去神京尋我。”
“在這裡攔住我,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說聲謝謝吧?”
陳玄的話,直白得有些刺耳。
李鳴尷尬一笑。
他沒想到這位劍君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連最基本的客套寒暄都懶得維持。
“劍君果然快人快語,既然如此,在下也就直說了。”
“感謝是真,但想與劍君合作,也是真。”
“合作?”陳玄反問。
“不錯。”
李鳴點了點頭,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如今大周局勢動盪,神京更是風起雲湧。”
“劍君實力通天,自然不懼。”
“但我李家,想在即將到來的亂局中多一份籌碼。”
“當然,這種大事,我一個旁系族老做不了主。”
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下方的五彩城。
“我家家主,此刻就在五彩城中。”
“他備下了薄酒,想請劍君一敘。”
陳玄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鳴見狀,似乎早有準備。
他壓低了聲音,丟擲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誘餌。
“家主說,他那裡,或許有劍君閣下……身世的一些線索。”
此言一出。
陳玄原本平靜的眼眸,終於波動了一下。
身世。
自從降臨此界,佔據了這具肉身以來。
陳玄雖然繼承了這具身體的一切,包括天賦、血脈,甚至是因果。
但他唯獨沒有繼承記憶。
這具身體的前身,就像是一張白紙。
除了知道自己是被某個門道剝奪了傳承資格的棄子之外,其餘的一切,都是空白。
這種空白,並非自然的遺忘。
更像是被人用某種大神通,生生斬斷了。
陳玄曾試圖用搜魂之法探查自身,卻只看到了一片迷霧。
時間久了,他都快忘了前身的身世了。
“身世……”
陳玄輕聲呢喃。
李鳴一直在觀察著陳玄的表情。
見陳玄意動,他心中一喜,連忙趁熱打鐵。
“劍君閣下,實不相瞞。”
“自從您的名號響徹大周之後,我李家便動用了一些手段,去查了您的過往……”
“還望劍君閣下不要怪罪。”
李鳴臉上堆笑。
他們李家確實查到了一些東西,是關於陳玄的。
當然,同時他們也確定了陳玄應該是丟失了這一段記憶。
不然已那個身世背後藏著的隱情,足以讓這位實力強大的劍君進行復仇了。
“有點意思。”
陳玄笑了笑,決定跟隨這個李鳴前往五彩城。
如今自己積攢的功德足以讓自己踏足金丹境,達到前世的頂峰,因此,一些前身遺留下來的因果也該了結了。
不然很可能會重蹈上一世不能突破金丹的覆轍,被心魔浸染。
即便,陳玄積攢的功德也有信心面對心魔,但多一份保障總是好的。
“那麼便請帶路吧。”陳玄道。
李鳴哈哈一笑,整個人化作一隻大孔雀,飛入五彩城中。
陳玄一步踏出,使用攝法攝住聶雲竹,緊隨其後,身形如落葉般飄下,向著那座流光溢彩的五彩城落去。
五彩城內。
這裡的繁華,著實令人驚歎。
街道由白玉鋪就,兩側的商鋪鱗次櫛比。
來往的行人中,不僅有普通人,還有許多長相奇異的類人。
有背生雙翼的,有額生獨角的,有面板覆蓋鱗片的。
這些人,大多都是各大世家或門道的底層修行者,在大洲其他城市,這樣的場景很少見。
但在中州,在五彩城,這似乎是一種常態。
這就是中州的底蘊。
包容混亂,卻又有著一種詭異的秩序。
李家在五彩城的駐地,位於城中心的一座巨大莊園內。
莊園名為百鳥園。
還沒進門,便能聽到各種清脆的鳥鳴聲。
莊園內,古木參天,奇花異草遍地。
無數珍稀的飛禽在林間穿梭。
孔雀,白鶴,錦雞……甚至還有幾隻散發著強大氣息的鸞鳥。
陳玄帶著聶雲竹,在李鳴的引路下,穿過重重回廊,來到了一座修建在湖心的大殿前。
大殿通體由五彩琉璃瓦覆蓋,在陽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家主就在裡面等候。”
李鳴停在殿門口,躬身說道。
“劍君請。”
陳玄看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他能感覺得到,大殿之內,有一股強大的氣息。
是一名天光境。
吱呀
沉重的殿門緩緩開啟。
一股濃郁的檀香撲面而來。
大殿內十分空曠。
只有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案几。
案几後,坐著一個老者。
老者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袍,鬚髮皆白,面容慈祥。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如同鷹隼般銳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後。
那裡,竟然有著五道巨大的虛影,在緩緩輪轉。
赤白黑黃青。
五色神光,流轉不休。
那是孔雀的尾羽,也是五行力量的具象化。
李家當代家主,李道淵。
天光境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