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迅速沉下。
烏雲從四面八方匯聚,壓得極低,將整片天空染成濃重的墨色。
墨色之中,一道道紫色的雷電在其中閃爍盤繞,好似一條條巨蛇乘著黑雲降在人間。
狂風捲起官道上的黃土。空氣裡瀰漫開一股潮溼的泥腥。
兩旁的綠樹在搖,恐懼著烏雲暴雨的到來。
陳玄停步,取下背上揹著的紅傘,緩緩撐開。
傘面血紅,在昏暗的天地間,點燃一小片孤絕的顏色。
豆大的雨點砸落,瞬間連成一片雨幕。
遠處的青山被大雨籠罩,輪廓模糊,好似一隻匍匐的巨獸,為這磅礴的大雨而臣服。
陳玄持傘,繼續前行。
腳步踏在漸漸泥濘的土地上,卻不曾染上半點塵土。
雨水敲打著傘面,發出密集的聲響。
陳玄沒有走多遠,腳步便停下了。
前方的雨幕中,出現一道身影。
陳玄眼睛微眯。
觀氣法開啟。
前方那道身影上,瀰漫著濃郁的罪孽之氣。
並且這人似乎來者不善。
陳玄想起了張鐸與趙忠帶來的那份殺令。
看來,這是有人按耐不住,想要來領賞了。
只是,對方如何能精準鎖定自己的行蹤。
陳玄自問,自己的化虹之術在這大周絕對屬於一等一等遁法。
絕難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跟上自己並且不被自己發現。
陳玄看著對面那人。
對面那人身形很高,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裡,袍角在風雨中擺動。
他看見陳玄停下,沒有一句廢話。
黑袍下的身軀暴射而出,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殘影。
他的形體在高速移動中扭曲變化,最終化作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
劍身無光,漆黑如墨。
當這把黑色的劍出現的剎那,周圍的雨滴被迅速的蒸發,化成水汽。
陳玄紅傘下的臉,並未出現任何表情。
只是微微抬眸。
黑劍在陳玄的瞳孔中放大,然後破碎。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那柄黑劍就在距離他三尺之外,寸寸斷裂,化作最細微的黑色粉塵,被雨水一衝,便沒了蹤跡。
陳玄並未欣喜。
這柄黑劍,並非活物。
它剛才確實呈現出人的形態,可擊碎它的瞬間,沒有殺戮生命時該有的感覺。
功德之力,也未曾出現。
前方的雨幕中,又出現一道身影。
同樣高瘦,同樣身披黑袍。
攻擊的方式也完全一致。
那身影衝出,化作一道漆黑的劍光,直刺而來。
陳玄再次抬眸。
第二柄黑劍,在他身前三尺處,崩解成塵。
依舊沒有生命的觸感。
緊接著,官道之上,大雨之中。
一道又一道高瘦的黑色身影浮現。
他們從雨幕的深處走出,沉默著,擁擠著,站滿了整條官道。
風雨聲中,他們同時發動了攻擊。
上千道身影,一同化作了上千柄漆黑的飛劍。
劍雨呼嘯,撕裂了雨幕,遮蔽了天光。
這股威勢,足以讓任何丹陽境修士絕望。
陳玄看著那片黑色的劍海,輕輕一嘆。
他明白了。
這些都是沒有生命的傀儡。
陳玄一步踏出。
他周身的雨滴,在這一刻靜止。
時間並未停止,是另一種更為玄妙的法則在起作用。
陳玄抬手,對著懸停在空中的萬千雨滴,輕輕彈指。
叮。
一聲脆響。
所有的雨滴,瞬間凝結成冰,化作了晶瑩剔透的冰劍。
冰劍的數量,比那黑色的劍雨更多,更密。
它們調轉方向,迎向了那片黑色的死亡洪流。
無數的冰劍與黑劍在半空中對撞。
沒有金屬交擊的銳響,只有冰塊碎裂與粉塵飛揚的沉悶聲音。
黑色的粉塵與透明的冰屑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灰色的死亡地帶。
陳玄的身形,並未停在原地。
他在彈指的瞬間,便消失了。
……
黑羅今日的情緒異常興奮。
自己是隱殺樓的金牌殺手,也是站在大周殺道上的著名人物。
自己幼年出道,憑藉一手傀儡飛劍術,殺錯過人,卻從未失過手。
死在自己劍下的,有朝廷高官,也有門道世界。
一次次的刺殺,讓自己成就了丹陽之境,成了隱殺樓裡最頂尖的那幾人之一。
自己站在了殺道的頂峰。
放眼天下,除去樓主。
這大周天下,絕難有比自己更懂得刺殺藝術的人。
人生至此,似乎有些無趣。
當做世間再無值得自己出手是時,心已若此。
直至朝廷那份甲字第一號殺令傳到了樓裡。
刺殺一個能媲美天光境的大能。
自己的心,活了。
若能殺死這樣的人物,此生便再無遺憾。
樓裡所有的殺手都畏懼了,只有自己站了出來。
自己接下了這份殺令。
自己向上申請,動用了那顆高懸天際,唯有樓主才能動用的隱殺星。
星光指引,讓自己能追蹤到目標的行進方向。
自己提前在此地佈下了殺局。
上百具用畢生心血煉製的傀儡飛劍,是自己的最強手段。
可現在,這最強的手段,被對方如此輕易地破開了。
那些傀儡,甚至沒能靠近對方的身體。
傳聞,是真的。
這種強者,自己絕對不是對手。
黑羅心中念頭急轉。
他當機立斷,神念催動。
命令所有殘存的傀儡飛劍,不計損耗地衝向那片冰劍風暴的中心。
能造成多少殺傷,全看天命。
自己,必須逃。
他轉身,準備遁入身後的密林。
一步還未邁出,他的身體僵住了。
前方的雨幕中,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青衫人。
那人在雨下的樣貌也很俊美,手持一柄血紅的紙傘。
傘簷的雨水串成線,滴滴答答地落下。
他就在那裡,默默靜立,彷彿已經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