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空氣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屋裡的空調呼呼地吐著熱風。
江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第一反應不是看手機,而是下意識往床的方向瞄了一眼——夏晴還裹在被子裡,蜷成一隻標準的蠶蛹,只露出幾縷頭髮絲散在枕頭外面。
他沒吵醒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推門出去買早餐的時候,院裡的冷風直接給他來了個過肺,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早餐買回來,包子油條豆漿往桌上一擺,又進廚房熱了點粥。
一切準備就緒,就等床上那隻蠶蛹破繭而出。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
“江軒——!!!”
一聲極具穿透力的慘叫從浴室裡傳出,震得房頂上的灰都差點掉下來。
正在院子裡蹲著啃包子的江軒手一抖,半個包子直接滾進了小雨的嘴裡。
小雨: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夏晴已經像一陣旋風似的從浴室衝了出來。
她一手死死捂著右邊的脖子,白皙的臉上紅得彷彿能滴出血來,眼睛瞪得滾圓,那眼神,三分羞惱,三分崩潰,還有九十四分的想刀人。
“你屬狗的嗎?!”夏晴氣急敗壞地指著他,聲音都在打顫。
“怎麼了……”江軒嚥了口唾沫,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她沒完全捂嚴實的指縫間——那塊原本雪白的面板上,此刻赫然印著一塊硬幣大小、顏色極其囂張的紅痕。
那顏色怎麼說呢,像一顆熟透了的車厘子,又像是某種不可描述的面板科症狀。
江軒的腦子“嗡”了一聲。
臥槽。
這真是我乾的?
我怎麼不記得用了這麼大力氣?
“你還問怎麼了!”夏晴衝上去就要給他一套小拳拳連招,“這讓我下午怎麼見我小姨?!”
她越說越氣,指著自己脖子上的那塊印記,聲音都劈叉了:“你說說,這是甚麼東西?你這是給我蓋了個豬肉檢疫合格章嗎?!”
江軒一把接住她揮舞的拳頭,心虛地進行了戰術咳嗽。
他試圖據理力爭,但這話說出口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站不住腳:“不是……你昨天晚上自己說的,可以親長一點的。”
夏晴的動作瞬間僵住。
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粉紅過渡到深紅,再到一種接近爆炸的顏色,嘴巴張了張,甚麼都沒說出來。
畢竟,這話確實是她說的,主打一個求錘得錘。
“……我是讓你親長一點,但是沒讓你幹這種事啊。”夏晴放棄了理論,開始抓狂地在原地轉圈,嘴裡唸叨著,“完了完了完了,這怎麼遮得住……”
看著她急得團團轉的樣子,江軒站在一邊,內心極其複雜。
一邊是真誠的愧疚——畢竟確實是自己沒輕沒重,給人造成了實質性的麻煩。
另一邊,心裡卻又隱秘地升起一絲極其變態的自豪感。
軒神出征,寸草不生。
這戰績,陳宇那叼毛看了都得跪下叫爹。
但他理智尚存,知道這話要是敢說出口,今天就不是小拳拳的問題了,大機率會升級成刑事案件。
為了掩蓋這份“傲人的戰績”,夏晴被迫換上了一件領子極高的高領黑色毛衣。
對著鏡子照了半天,左轉右轉,確認正面側面都看不到,但總覺得脖子後面的標籤會翻出來,又硬生生在外面繞了一圈厚厚的米色圍巾,還得是那種能把整個脖子連帶著下巴一起吞沒的厚圍巾。
最後的效果出來了:夏晴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個穿得像只企鵝的自己,沉默了。
“我像不像要去北極科考站報到的企鵝?”她面無表情地問。
江軒端詳了三秒,給出專業評價:“不像。企鵝沒這麼好看。”
夏晴拿起桌上的紙巾盒砸了過去。
吃過早飯,離別的倒計時正式開始。
屋裡的氣氛肉眼可見地沉悶了下來。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舒江的冬天就是這樣,十天有八天看不到太陽,另外兩天太陽只出來打個卡就跑。
夏晴把行李箱攤在地上,一件件往裡裝衣服。
從長山帶過來的東西不算多,但收拾起來才發現,這幾個月裡,一些原本不屬於她的東西也混進去了:江軒的校服外套,上次她借來穿了一次就忘了還;一副不知道甚麼時候塞進她書包裡的耳機,是江軒說“你先用著”的,後來兩個人都忘了這茬;還有幾本從江軒桌上拿的漫畫,沒看完,想著下次再看。
夏晴把這幾樣東西拿出來,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
“這幾本書我先帶回去看,看完還你。”她說,把那幾本漫畫重新放進了行李箱。
“哦。”江軒靠在門框上,“那校服呢?”
“校服……暫時扣押。”夏晴頭也不抬,“等我檢查完有沒有損壞再決定還不還。”
江軒嘴角抽了抽。
甚麼叫檢查有沒有損壞?
那校服到你手上除了被洗得更乾淨,還能有甚麼損傷?
但他沒說甚麼,因為他正忙著記她接下來那一連串的叮囑。
“狗糧在那邊櫃子裡。”夏晴一邊疊衣服一邊頭也不抬地交代,“每次一勺半,別多喂。小雨貪吃,你不在家的時候它能自己把袋子咬開偷吃,上次就是,吃了快一盆,撐得直翻白眼。吃多了容易腸胃不好,到時候拉肚子你又不愛收拾。”
“知道了。”江軒應了一聲。
小雨在院子裡聽到自己的名字,豎起一隻耳朵,然後又趴回去了。
“帶它出去遛的時候,給我正常遛。你不要帶它瞎跑了,上次追雞那次,雞主人追著罵了三條,你忘了?”
“那是小雨自己要追的。”
“你們兩個都有責任。”
江軒不吭聲了。
夏晴轉過頭,極其嚴肅地盯著他,豎起一根手指:“還有——不準給它吃泡麵!”江軒翻了個白眼,走過去揉了揉趴在地上的小雨的狗頭:“知道了知道了。夏老師你放心,從今天起它就是我親兒子,我拿它當陳宇養著——吃飽了睡,睡醒了捱罵,行了吧?”
夏晴被他逗得“噗嗤”一笑。
但笑完之後,屋子裡又陷入了安靜。
她的視線掃過這個住了幾個月的屋子:那張兩個人擠在一起看過無數集校園劇的舊桌子,還有床邊那把她最喜歡坐的椅子。
這些都不屬於她,但她在這裡待的時間,已經比在自己那個更整潔、更寬敞的院子裡更長了。
她轉過身,把行李箱的拉鍊拉上,輪子在地面上滾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走了,你一個人要記得按時吃飯。”她輕聲說。
“嗯。”江軒把手插在兜裡,下意識地摸了摸右手腕上的那根頭繩。
黑色的,簡簡單單,上面還有她洗髮水的味道。
下午兩點。
一輛黑色的轎車準時停在院門口。
小姨的車,江軒上次在家長會見過,認得。
江軒幫夏晴提著行李箱,兩人並肩走到車邊。
車窗緩緩降下,駕駛座上坐著的正是夏晴的小姨。
她今天戴著一副墨鏡,看起來像是要去度假,還挺時尚。
“小姨。”夏晴乖巧地打了個招呼。
“嗯,上車吧。”小姨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夏晴身上。
先是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眉頭微微一皺,“晴晴,今天有這麼冷嗎?車裡暖氣開得很足,你把圍巾摘了吧,別捂出汗來。一冷一熱更容易感冒。”
空氣瞬間凝固。
江軒正把行李箱往車後面放,聽到這話,手裡一滑,差點把箱子砸在自己腳上。
夏晴的瞳孔發生了十級地震,手“嗖”地一下死死攥住領口的圍巾,彷彿那不是圍巾,是防彈衣。
她脫口而出,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破音:“咳咳咳咳!不!我不熱!”
小姨狐疑地看著她,墨鏡都遮不住那道審視的目光。
“我……我昨晚受涼了!”夏晴腦子轉得飛快,立刻夾起嗓子,裝出一副虛弱到隨時會倒下的樣子,還配合著咳嗽了兩聲,那兩聲咳嗽要多假有多假,像是在給電視劇配音。
“嗓子有點發炎,怕見風,一吹就疼!對,一吹就疼!”
小姨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將目光越過夏晴,看向了正在後備箱放行李的江軒。
此時的江軒,渾身僵硬得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凍肉。
他根本不敢回頭看,只能把視線投向天空,假裝在欣賞舒江縣冬日的陰霾。
今天的雲,長得真白啊,不是,長得真像一朵雲。
他在心裡瘋狂默唸核心價值觀,同時感覺到自己的兩隻耳朵正在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這是他撒謊時身體自帶的報警系統,好在背對著小姨,她看不見。
江軒在心裡給自己點了根蠟。
她會不會現在就下車揍我一頓?
“行吧,那你在車裡別脫外套了。”小姨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地交代了一句。
然後,她偏過頭,對著車外的江軒點了點頭。
“江軒是吧?晴晴在舒江這段時間,多謝你照顧了。”小姨頓了頓,江軒總覺得那個“照顧”兩個字咬得比別的字稍微重了那麼一丁點。
江軒如蒙大赦,趕緊站直身子,語氣端正得可以去作報告:“應該的阿姨,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夏晴坐進副駕駛,降下車窗,上半身探出來,衝著他揮了揮手。
“我走了啊。”
“嗯。”江軒把手插回兜裡,捏了捏那根頭繩。
車子平穩地啟動。
路口的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枯樹枝瘋狂搖擺。
江軒站在路口,冷風灌進衣領,衣襬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那輛車的尾燈在陰天裡變暗、變小,最後徹底消失在拐角後面。
隔壁院子的門已經落了鎖。
那扇門後面,不會再有人突然推開門,端著熱好的牛奶和麵包走進來,一邊抱怨他屋裡空調開太大,一邊自然地脫掉外套,頭髮還半溼著,帶著沐浴露的甜香。
江軒推開自己那半扇沒上閂的院門,走進屋裡。
空調沒關,屋裡依舊暖烘烘的,但江軒卻覺得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冷清,從地磚縫裡往骨頭裡鑽。
桌子上少了那個整天播放校園劇的平板電腦。
空氣裡那股好聞的、屬於她的沐浴露清香,正在隨著熱風一點點消散,被空調的風吹得越來越淡。
明明屋子還是那個屋子。
平時江軒一個人住的時候覺得大小正合適,多了個人反而嫌擠,嫌她搶被子(雖然他們不蓋同一床),嫌她看劇的時候聲音開太大。
可現在,一個人站在屋中央,卻突然覺得這屋子空曠得可怕,連呼吸都有迴音。
“嗚……”
腳邊傳來一聲委屈的哼唧。
小雨不知道甚麼時候從院子裡晃進來了。
它在屋裡繞了一圈,先是去平時夏晴最愛坐的那把椅子前嗅了嗅,又跑到床邊,仰頭看了看已經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子的床單。
然後它慢慢走到門口,蹲在那,望著院門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小的嗚咽。
江軒站在屋子中央愣了一會兒神。
然後走過去,蹲下來,伸手使勁揉了揉小雨毛茸茸的腦袋。
小雨的耳朵被揉得翻了過去,但沒躲,只是悶悶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行了,狗兒子。”江軒嘆了口氣,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傳回來,顯得有點陌生,“別找了,就剩咱爺倆了。”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解鎖,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方塊。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最後一屏裡,全是她發的表情包,有隻貓在舔螢幕,有隻哈士奇歪著腦袋,還有一張她自己P的圖——把他倆的合照加了個貓耳朵濾鏡,他看著那張圖的時候,嘴上嫌醜,卻偷偷存了好幾遍。
江軒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想打點甚麼,最後只發了幾個字過去:
【到了說一聲。】
發完之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牆上的日曆上。
日曆是月初的時候夏晴順手翻的,上面還有她用粉色的熒光筆畫的一個圈,圈在今天的日期上,旁邊寫著“回家”兩個字,後面加了個哭臉的小表情。
好,這才寒假第三天,離過年還有一段時間。
江軒盯著日曆看了好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走到桌前,從抽屜裡翻出紙和筆。
小雨跟過來,在他腳邊坐下,尾巴在地面上掃來掃去。
“別急。”他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劃了兩下。
他在紙上寫了個“1”,旁邊標註:回老家,買糖,給夢夢買新文具。
然後又寫了個“2”。
筆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小雨歪著頭,不解地看著他。
最後,他在這行字後面寫道:去萊湖。
他看著這三個字,不知想到了甚麼,嘴角忽然彎了一下。
“行了,就這麼定了。”江軒拍了拍手,把紙摺好放進兜裡,又揉了揉小雨的腦袋,“走,狗兒子,今晚爹給你改善伙食。你媽不在,咱爺倆吃頓好的——泡麵加腸。”
小雨“汪”了一聲,尾巴搖得更歡了。
它顯然不知道甚麼叫飽,也不知道甚麼叫火腿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