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站後，林凡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王雪的實驗室。
實驗室在育苗棚旁邊，是一間用舊配電房改造的小單間，牆面重新粉過，但只粉了內側，外牆上還留著末日前用油漆噴的裝置編號。林凡推門進去時，王雪正坐在工作臺前，用鑷子夾著一小片濾紙往量杯裡浸。工作臺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貼著標籤的廣口瓶、回收的注射器、幾個從工業園舊庫房找來的帶刻度燒杯，以及一排用蠟紙封口的樣品罐。角落裡那臺從種植組借來的舊天平正壓著一摞實驗記錄冊，天平橫樑微微傾斜，大概是很久沒校準了。記錄冊的封面沾著乾透的泥點，邊角被反覆翻動得有些捲翹。
“苦瓜乾粉還有幾箱？”林凡問。
王雪沒有立刻回答。她從量杯裡抽出鑷子，擱在旁邊的濾紙架上，然後翻開工作臺右手邊一本專門記錄物資庫存的藍色筆記本，用指尖順著條目往下滑，停在倒數第三行。“成品還有三箱整的，每箱二十個標準竹筒。第四箱裝到一半，筒子夠但粉末不夠——上一批苦瓜採完後留種的那幾根還沒補種，新苗最早也要下個月中旬才能開始掛果。”她轉過頭看著林凡，粉色的橡膠手套還沾著濾紙上的褐色浸液，“你要多少？”
“至少四箱。”
王雪低頭重新看了一遍庫存表。然後她合上筆記本，摘下右手的手套，用指尖揉了揉眉心——這是她在遇到突發需求時需要立刻思考重新排產優先順序時的習慣動作。“給我三天。第四箱的粉末缺口可以先用實驗室的備用樣品補上，但備用樣品是沒經過粒徑分篩的粗粉，需要重新研磨和過篩。另外苦瓜粉的刺激閾值對外層面板接觸與呼吸道刺激是不同的，如果要大批次使用，我建議額外加工一份粘稠液作為地面附著增強劑混入草料或幹秸稈裡撒佈，這樣鼠群踩上去後擴散效率比純用乾粉更高。”
“三天後生產線能交四箱管用的，再多一天可以追加一份配套粘稠液。另外上次那批實驗批次的粘稠液在金屬表面附著力不夠，這次配方需要補一成銀光果殘渣作為增稠劑——那些殘渣是林瑤做完藥膏後剩下的過濾物，本來要堆肥，先挪給我，一斤就夠了。”
“我去跟林瑤說。”林凡說，“粉末的事三天後能交多少我先拿著用；粘稠液可遲些，但不能晚過行動前補給裝車。”
王雪在便籤紙上寫了幾行字作為對自己排產方案的確認，然後把便籤紙貼在顯微鏡的鏡筒旁邊——那裡已經貼了好幾張同樣大小的便籤紙，上面的字跡有新有舊，最舊的那張已經被空氣裡的水汽濡得有些模糊，寫的是“第二批亢奮番茄花期追肥配方調整”。
三天後的傍晚，一個下著小雨的黃昏，宋婉兒把一疊新繪製的佈防圖紙送到辦公樓時，王雪正好把那四箱苦瓜乾粉摞在實驗室門口的推車上。推車是李成用回收鋼管和舊輪轂焊的，輪子有點偏，推起來吱嘎響。宋婉兒停下腳步，彎腰檢查了每個竹筒的封口。竹筒兩頭用蠟封得嚴嚴實實，蠟面上壓著王雪自制的簡易編號標籤。每個竹筒側面都貼著一張便籤紙，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寫著安全距離和注意事項——“安全距離十二米以上，忌迎風，開筒前確認風向”。宋婉兒看完其中一張便籤紙，想起當初王雪第一次把辣煙辣椒遞給投擲組時也是這樣，拿醫用膠布寫了一張字跡一模一樣但紙更小的標籤貼在竹筒上。那時候基地還沒有標準化的竹筒標籤格式，現在有了，但王雪仍然會用便籤紙在筒身側面額外補註意事項。
“第四箱裡有幾個竹筒的粉末粒徑偏粗，”王雪從推車後面繞過來，“我在筒身側面用紅點標了——粗粉擴散範圍比細粉偏窄，適合在狹窄通道使用；細粉適合開放式區域，但受風力影響較大。如果是在有風的室外撒佈，建議把粗粉筒佈設在風向兩側，細粉筒預置在順風位置，這樣擴散層能覆蓋更大面積。”
宋婉兒在物資登記冊上逐項記下這些補充說明，然後用防水資料夾把原件夾好，推車推到走廊盡頭由專人接收。
滅鼠計劃的第一次正式討論在當晚的管理層會議上進行。林凡把孫浩這幾天測繪的廢棄養雞場平面圖貼在白板上，旁邊掛著阿黃追蹤路線圖和鼠群活動密度分佈標記。圖上標註了養雞場外圍的鐵絲網圍欄現存缺口、主要建築物的相互位置、以及廢棄儲料窖的地下空間結構估算。孫浩在平面圖右下角額外貼上了一份從側面觀察點手繪的視野盲區簡圖，用箭頭標註了幾處可能被鼠群用於隱蔽遷徙的窪地和排水涵洞。
“鼠群目前仍以廢棄養雞場為活動中心，”孫浩用一根回收的舊教鞭——其實是從舊辦公樓翻出來的一截斷掉的窗簾杆——指著圖上用紅色虛線框出的區域，“核心區在儲料窖及周邊飼料棚附近，半徑大約八十米。外圍覓食區延伸至採石場一線，最遠覓食記錄距養雞場外圍約六公里。根據偵察組對不同時間段鼠群出沒頻率的初步統計與估算，目前該種群總數初步判斷在三百到四百隻之間——其中體長超過六十厘米、背脊覆有甲片的毒液鼠不少於三十隻，另有數只體型明顯偏大、初步推斷皮糙肉厚程度比普通二階鼠更突出的重甲鼠。目前尚未觀察到鼠王個體的明確跡象，但不排除其潛在活動可能。”
“它們的食物來源是甚麼？”馬洪問。他是以安全顧問的身份來旁聽會議的，本來只打算待一刻鐘，卻被孫浩的彙報內容吸引住了，一直坐到了現在。
“肉雞養殖場末日前儲存的飼料——豆粕、玉米、麩皮——這批飼料原先是存在儲料窖裡的，後來部分料袋被廢棄後受潮黴變，但仍有大量乾燥料袋未被動過。此外還有野兔、野狗，以及偶爾闖入養雞場外圍的小型喪屍。偵察組在儲料窖東側排水溝附近發現了幾具已經被啃噬得殘缺不全的一階喪屍殘骸，晶核被取走了，取走的痕跡是啃咬型的。”孫浩翻開情報速記本里夾著的一張照片，照片上幾根斷骨被碼放在排水溝的乾涸水泥底槽上。他隨後翻閱本子裡的記錄，自己低低唸了一句之前在筆記裡標註過的附帶評估，“齧齒類的咬合力足以破開這種程度的骨骼結構是確認的，但晶核的硬度更高——它們可能已經能夠消化低階晶核作為鈣質補充。”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霍烈把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往前傾了傾，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這些老鼠啃過喪屍，還消化了晶核。捱過喪屍病毒的變異鼠群一旦大規模繁殖壯大，它們的體質和攻擊性會遠超普通變異鼠。必須儘快清除，不能給它們像上次那樣發展成鼠潮的機會。”
“同意，”王雲接過話頭，但沒有站起來，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的平面圖副本上圈了幾個位置，“關鍵是怎麼打。變異鼠速度快、個體小、反應靈敏，常規的槍械射擊對分散移動靶的命中率太低，而且槍聲會把周圍數公里內所有喪屍全引過來。必須用圍殲——把鼠群全部困在養雞場裡，不能放跑任何一隻，尤其不能讓那些甲片鼠帶著抗性基因擴散出去。”
“上次糧倉滅鼠用的是火攻，”李成說，“汽油灌溝、引燃、連續焚燒。這次我們沒有那麼多汽油。黑石堡上次的換貨單裡沒有成品油，現有的柴油僅夠維持發電機和兩輛越野車的日常消耗。”
林凡站起來，從筆筒裡抽出一支記號筆，拔開筆帽。筆帽拔開時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汽油不夠，用這個。王雪最新的苦瓜粉配方對變異鼠有強烈刺激性，這不是主要的殺傷手段，但能製造混亂、限制它們活動範圍——讓鼠群在混亂中主動進入預設的火力覆蓋帶。”
他在平面圖上畫了幾個同心圓弧。“第一步，圍繞養雞場外圍挖一條環形壕溝，深度至少一米二，寬度確保鼠類無法直接跳躍越過，溝底撒拌過刺激劑的碎秸稈；壕溝外側沿線每隔一定距離放置苦瓜粗粉包和在表面塗抹粘稠液的舊木板——這些是外圍布控環節。第二步，在養雞場內部的鼠群主要活動路線——儲料窖到排水溝、飼料棚到雞舍之間——投放一批用苦瓜提取液浸潤後晾乾的混合料顆粒作為誘餌；這些顆粒對變異鼠的嗅覺有吸引力，但攝食後會引發強烈的生理排斥反應，使鼠群自行從巢穴深處湧出。第三步，等鼠群主力衝出巢穴、被誘餌和刺激性氣體壓制在核心區附近時，全體人員在壕溝外側沿預定射擊線進行一輪集中火力覆蓋。”
“最後，如果鼠王出現，由我帶領突擊組進入核心區做定點清除。各小隊的火力組和外圍壓制組在突擊組進入期間嚴禁向核心區射擊，所有射擊必須在預先分配的扇形安全區域內執行。”他把記號筆筆帽旋迴去，筆帽發出一個均勻的摩擦聲。“通知老趙，讓他明天帶建設組勘查養雞場的地質條件，確認壕溝挖掘的可行性和土方量估算。另外讓他在外圍待機區測一下，看看能不能在壕溝外側的硬土層上固定住幾塊鋼板作為臨時射擊掩體。”
會議散場後，宋婉兒在走廊上截住了準備返回工地的老趙，把下午整理的防具清單遞過去。老趙接過去翻了翻，又問了她幾個關於鋼板規格的問題。宋婉兒一一作答，等老趙離開後她才注意到自己袖口不知甚麼時候又弄髒了，大概是下午在養殖場現場核對料袋存量時不小心蹭到的飼料粉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