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孟盡渝早知自己的壽元盡了，在化為塵土之前，還貪戀她的體溫。
索性一夜狂歡。
夜間寂靜，暖爐燒得正旺，他跪坐在床上，靜靜地看著她，阿垣睡得安穩，纖長的睫羽微微翹起可愛的弧度。
他手指戳了戳那裡，指尖微癢，“呵...”
倏然，田丹處傳來刺痛，笑意轉瞬湮滅，眸底驟然沉落一片荒蕪。
他緩緩俯身，輕柔吻上她的唇，目光一寸寸細細描摹她眉眼、輪廓，想要將她模樣牢牢鐫刻在心間，永生不忘。
微弱晨光斜斜落下來，映得他側臉慘白，照亮他眼角的淚珠。他看向窗外，天色朦朧，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離開她，不想讓她看見自己死亡的樣子；
離開她，她才會毫無顧忌地飛昇成仙；
離開她，她在天庭上才沒有軟肋。
成仙、擺脫輪迴一直就是阿垣的目標啊，他不會讓自己成為她成仙路上的絆腳石。
他坐在書案前，展紙提筆，落下“阿垣”二字，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字字為難。
“對不起”嗎？讓她原諒自己不辭而別，這樣太自私了吧。
“忘記我”嗎？“我愛你”嗎？這樣太痛苦了吧。
“其實我就是小楓”，這樣她會恨我吧，不行。
他手指胡亂地插進發間，怎麼寫都不盡意，怎麼寫，都會被討伐一頓。
他拭掉眼角的淚，放下毛筆，沒再寫第三個字。
起身回到床邊，再次給她掖好被角，往香爐裡添了些安神香，這樣阿垣能睡到天黑。
“咯吱——”門被推開，立刻被關上，隔絕風雪。
他一步一回頭，最後咬牙狠心，驅動瞬行符，一瞬間傳到鏡湖樂天殿。
這裡的一磚一瓦，他都熟悉，院子裡的梧桐樹千年屹立，他坐下來，靠在樹前，等天邊一點點亮起。
雪花從霽色天際跌落，融入溼潤的泥土，他伸出手，看雪花消失在他掌心，變成水漬。
青松落色，彩雲易逝琉璃脆，正如他的生命飛快地流逝，就連昨夜雙修得益的靈力，也不可遏制地飄散。
他閉上眼，露出安然的笑。
死在畢生追求的理想道途上，死在妻子最愛我的時候，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吾乃無情道始祖伏元仙君。”
他睜開灰藍色的眸子，眼前的人影隱隱約約，看不真切。
“吾有意提拔你為無情道下一任道主，”
他還沒說完，孟盡渝就笑了，用最後一口氣說：“我已......用情至深......讓您......失望了。”
說罷，他閉上眼睛，化作一片破碎的玉石。
伏元仙君神色悵惘，喃喃道：“並未，因為你做了和我同樣的決定，因至情，而至無情。”
這也是他創立無情道時的心境和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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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夕垣來到伏元仙君的府邸，看見他在小亭中撫琴，琴聲平淡無波，
“呦，穿越局倒閉了，伏元仙君還有心思彈琴呢？”
她這個罪魁禍首大搖大擺地走到他面前。
伏元神色不變，聲音淡漠，“陛下是來看我笑話的？”
徐夕垣用手指按住琴絃，琴音因錯調而變得難聽，“我要知道孟盡渝在六世輪迴裡的身份。”
母親說，為了保護她，孟盡渝隨著她轉世輪迴，可她印象裡沒有這號人。
伏元：“人已死，陛下何苦執著過往？”
“噔——”琴絃被她用指尖彈出一個“徵”音，“朕想知道。”
兩人目光交錯，徐夕垣堅定而執著，讓他敗下陣來。
“陛下隨我來。”
他們來到穿越局的檔案庫，徐夕垣拿起孟盡渝的檔案，第一世的身份就讓她錯愕不已，“草！他第一世竟然是小楓那個死變態！”
他把她囚禁起來，口口聲聲說為她好，外面都是危險。
呃，原來他想這麼保護我，果然是年少不懂事。
她劃到下一張圖片：這一世他是一個小鬼npc，再下一世：校園裡的學生npc。
她一直翻到最後一世，才有了顯眼的身份，鏡湖大弟子。
“為甚麼他中間都在當npc？”
伏元看著她，頗為無語，想起那孩子在第一世回來的場景，他哭了好久，“阿垣恨透我了，明明我在保護她，可她為甚麼要殺我？她還說，永遠不想見到我。”
他轉述道：“因為你最後殺他時，說你再也不想看到他。”
徐夕垣眸光微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小心眼，一句話怎麼能記這麼久？”
後來，孟盡渝化身小世界裡的普通人，不聲不響跟在徐夕垣身後，收斂了往日的浮躁心性，也真正懂了，愛從不是佔有，而是成全。
伏元仙君見他根骨慧敏、心性也愈發沉穩，更是靈草仙胎，有意收他為徒。
可他想也沒想便拒絕了：“仙君，這是她最後一世。若是能陪著阿垣，與她結為道侶，助她順利成仙，我此生就再無執念。等她得償所願，我必拜入仙君門下。”
徐夕垣聽完他的故事，沉默半晌才說話：“那我的攻略任務是他提議的？”
“並非如此。”伏元仙君緩緩搖頭，“只是為了讓你的任務和其他穿越者別無二致，避免被局裡其他人察覺異常，就算你們沒成道侶，你也能照樣飛昇。”
她摸著紙上的照片，喉間發緊，眼睛變得酸澀。
傻瓜，早叫你收起捨己救人的聖母心了，這下把自己白搭進去了吧。
辭別伏元后，她剛踏迴天庭凌霄外廊，便被一群仙官圍得水洩不通。
老仙鬢髮染霜，小仙眉眼青澀，個個面帶急切：“陛下，您去哪了？讓我等好找！”
她眉峰微蹙，周身凜冽氣息驟然散開，冷瞥眾人一眼，
眾仙紛紛噤聲後退，大氣不敢出。
她語氣桀驁：“我咳......朕去哪，還需向你們彙報？”
眾仙面面相覷，半晌，一位老仙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息怒，仙界不可一日無主，如今天庭空置，尚有諸多政務亟待處理，萬不可懈怠。”
徐夕垣不耐煩地甩開袖子，轉身便往凌霄寶殿走，暗自翻了個白眼：老子當了玉帝，還要處理政務？
可踏入凌霄寶殿的那一刻，她還是驚得張了張嘴。
案几上的奏摺堆得如小山般高聳，幾乎要沒過案沿，墨跡飄香間，盡是待處理的仙界瑣事。
她當即轉身要溜，卻見殿外一眾仙官早已候著，目光熱切望著她：“陛下寬宏大量！自從您砍去穿越局的界連樹，三千世界的飛昇者驟增，諸多新人正等陛下引面定職呢！”
徐夕垣暗自磨牙：算了算了，誰讓我當了這勞什子天帝！
她掃過一眾仙人，隨手指了個神色沉穩、眉眼清秀的年輕女仙：“你，叫甚麼名字？”
那女仙從容上前，屈膝行禮，聲音不急不徐：“下官乃上屆天庭文書，名喚翠玉。”
“翠玉？好老土的名字。”徐夕垣擺了擺手，“你還當你的文書，過來給朕研墨。”
即使文書不是做研墨的雜活，她也躬身應下，舉止得體，未有半分逾矩，
“是，陛下。”
眾仙面面相覷，這位新任天帝行事如此放浪不羈，隨手一指便定了近侍。
可想起前幾日她以殺戮道清剿舊天庭的地獄場面，沒人敢有半句異議，皆斂聲屏氣，唯有敬畏。
徐夕垣隨手翻開最上面的奏摺，見上面寫著：“請陛下擬定尊號，以正天庭威儀”。
她微微點頭，深得朕心吶！
大筆一揮：“九幽玄天滅法誅仙戮聖天尊。”
下一個奏摺，“請陛下廣納後宮，迎娶賢妃。”
她面色陰沉，提筆寫道：“不納，再提此事，貶到蠻荒。”
花了幾天時間處理完小山般的奏摺，她伸著腰，有些疲憊。
翠玉有眼力勁地給她遞茶，揉肩。
“你們天庭也太落後了，怎麼還在用筆墨紙硯送奏摺？沒有靈網嗎？”
翠玉：“本來有的，前任天帝不會用靈網，於是都改為書紙遞送，靈網的基建也都荒廢了。”
“嘖，腐朽的老年人，”她嘆了口氣，“興建靈網，又是一項大工程。”
這時，斷虹的虛影出現在桌案前，在她耳邊幽幽道：“主人，要我陪你嗎？”
他手指撫上她的臉，嗓音拖得微啞，“主人，你最近沒有好好休息哦，臉都消瘦了。”
徐夕垣喉間溢位一串輕笑，翠玉見狀默默告退。
徐夕垣不知從哪裡扔出一口大鍋，面帶微笑，“正好用老君的鍋給你塑個肉身。”
斷虹以為是獎賞，主動跳了進去。
半個時辰後，斷虹跳出大鍋，墨髮如瀑垂肩，紅瞳似烈火燃動，身形挺拔桀驁，自帶幾分槍魂的凌厲戾氣。
一手按在牆上，挑起她的頭髮，目光輕佻，“主人......不，陛下，看，最後還是我在您身邊吧。”
她忽而低笑，眼尾上挑，眉眼間落拓疏朗，又藏三分漫不經心的慵懶，讓他神色一愣，彷彿被吸進去了似的，
“啪——”清亮的巴掌聲驟然響起，斷虹被扇得偏過頭，一臉懵逼。
徐夕垣終於舒了口氣，總算能打到人了。
“給你肉身，就是為了打你，不是讓你享福來的。”
斷虹捂住臉呆愣，那種酥麻的痛感十分奇異，從一處擴散到四周，他說不出來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痛嗎？
他眸光微斂，語氣不明：“斷虹明白了。”
僅一個月，靈網便恢復使用，天庭逐漸回歸正軌，宴請四方仙官赴宴，同時彰顯權力，威懾宵小。
絲竹管絃、仙葩飛墮，一派其樂融融，宴席進行了大半，突然一隻紙鶴飛到徐夕垣面前。
這個紙鶴是......
她面上的歡樂瞬間崩碎，拆開紙鶴時手指都在顫抖，身旁的翠玉從沒見過她這般慌張過。
那紙上寫道：“阿垣，今日是你的生辰，抱歉無緣共賀，惟願福履綏之，長安久安，一世無憂。”
她猛地站起，這一突然舉動讓所有目光聚在她身上，困惑不解的、驚懼交加的。
“朕忽有要事在身，先行離去，諸位自便。”
她冷冰冰地烙下這句話，就消失在原地。
她立在大殿屋頂，四下張望，又去了瞻星臺，窺探那個世界，毫無收穫。
萬念俱灰下，她來到了孟盡渝的墓碑前，眼淚不受控地溢位，“怎麼回事，你的紙鶴還有定時功能啊？”
斷虹跟了上來，咬牙切齒，滿腔妒意，那人憑甚麼盤踞在主人心底數年，連死了都不放過！
他上前摟住她的肩，“主人，別為了一個死人哭。”
徐夕垣額頭抵在他胸前，哭得放肆，“我好不容易才忘了他的，他怎麼敢再出現？”
“一個紙鶴而已，別為他費心神。”
“孟盡渝......”
他氣得要死，“不要再提他了！”
她猛地將人推開，倉促拉開距離。
呼吸驟然一滯，臉上血色剎那褪去，瞳孔死死盯住他身後，滿心猝不及防的驚惶。
黑夜，蒼勁古松之下，一道白衣身影正斜倚樹幹，雙臂環胸，一襲素衣染著月光清寒，眉眼沉沉，冷冷地望向她。
她的亡夫回來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