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
少頃，一道金光自雲端垂落，帶著幾分沉斂的柔和，光暈間，慧明緩緩顯出身形。
他眉宇間掠過一絲淺淡的疑惑，微微蹙起眉峰，目光落在孟盡渝身上，帶著幾分探究。
孟盡渝唇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不發一語，只給他傳音道：“大師既來，便是未忘塵間舊妻。”
慧明垂眸，聲線平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吾妻早已離世，塵緣已了。”
孟盡渝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心中疑惑盡去，隨即微眯起眼，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其實，大師心中仍存一絲希冀，對嗎？”
否則，他也不會看了信就來。
慧明未置可否，避開了這個話題，轉頭看向時遲生，微微頷首，語氣堅定：“貧僧願出一份力，共渡生魂。”
時遲生心中雖有驚疑，但多一位佛修相助未嘗不可，當下握緊手中權杖，往地上重重一頓，眾人腳下瞬間蔓延開一片濃沉的陰影。
蘇小兮驚道：“不會還像上次那樣吧！”
“不會……”後面他的話還沒說出口，眾人覺一片眩暈，天旋地轉後，再一睜眼便到了陽間。
抬頭看去，正是陽間的日落時分，天上紅霞，越接近西方便越深紅，垂落的太陽佔據半座江山，染著鮮血般的赤紅，像是一隻野獸猩紅的眼在窺探世界。
“蒼天，你是要逼死多少人！”白髮的老人站在斷崖處滿目惆悵。
身後傳來溫婉的聲音，“掌門，無剎海的封印近來更鬆動了，只怕山海獸也察覺到異常，是怕動了出世的心思。”
山海獸起於紀元，隨著天地靈氣的充沛而開智的靈獸，人妖大戰百年，修士為了獨佔天地靈氣，也為了世間人族安危，江湖幾大門派追隨昭通帝將之封印於無剎海。
掌門流露出憂慮的神色，“封印勢弱尚需百年，幾乎不可能被破解，可要抵抗天災，必要先解除封印。”
瓊素真人垂下睫羽，愁雲籠眉，“歷年來，各門各派都以封印山海獸為己任，不論是景紀帝還是其他門派都不會同意解封的。”
掌門轉過身來，面色微沉，“萬不得已時，本座會逼景紀帝說出解封的辦法，由本座給他們開路，如我遭遇不測，你便暫代掌門一職。”
“不，瓊素無德無能，擔待不起。”她眼眶紅了。
掌門為浮生閣那群孩子擔憂。
他們前面的路途艱辛，必有山海獸阻攔，不修煉到渡劫期，恐難應付。可渡劫期哪是一年能成的？
世間最高修為的繆知真人修煉到渡劫期也總共花了五十五年十一個月。
就算孟盡渝是修行天才，也不可能在一年內達到渡劫期。
而離“山地剝”的預言落成現實只剩八個月，屆時無論人魔皆成舊世界的餘燼。
無論怎麼謀劃，人族的未來都一片黑暗。
蒼天，要拋棄世間眾人了。
…………
落日赤紅，灼得時遲生眼睛疼，幸虧他戴著面具，披著斗篷，不然還要被太陽灼傷魂體。
還有，這次傳送的時間有誤，他記得目前應是子時，何是黃昏？
他無意探究這些無聊的問題，反正勾魂是了。
一行人來到熟悉的小屋門前，推開柵欄門，徐夕垣衝屋內喊道：“周大娘！我們來接你去地府了！”
她面上喜悅，似乎沒覺得這種玩笑傷人，甚至嚇人。
慧明一改往日溫和的目光，神色嚴肅，“徐施主，生死乃攸關之大事，不可褻瀆。”
她順口笑道：“大師所言極是。”
接著大搖大擺跑向木門，敲了敲，“周大娘在嗎？”
“咯吱——”一聲，老舊的木門被緩緩推開，看到熟悉的面孔，她露出高興的笑，眼角堆疊的皺紋如老樹皮般舒展，
她攏了攏鬢邊霜白的碎髮，
“仙長，快請進。”
“哎呀，我正在做晚飯，不介意的話一起吃吧，好讓我感謝昨日之恩。”
離景紀十年四月十九還剩些許時辰，是該準備道別了。
沒有人想到，周大娘今晚為何做了這麼多飯菜，彷彿她早知曉自己的死期，便做一頓斷頭飯犒勞自己。
五尊“大佛”坐在簡陋的木屋裡，頓時讓滿屋蓬蓽生輝。
慧明坐在凳子上，雖面上不顯焦急，卻不停地捏著佛珠。
時遲生表示自己只是一抹魂魄，不便吃飯。
周大娘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給他安排座位，並非傲慢無禮，而是她看不到魂魄。
時遲生認清了現在的處境，他最好默默地當一團空氣，不然突然現身，會讓任務提前結束。
他作為一個判官是不能干預陽間事務的。
孟盡渝問周大娘：“魔族在我們離開後可有再來犯？”
周大娘搖搖頭，“沒有，他們都撤走了，山下的村民也都走了，找個好地生活。”
蘇小兮嚥下一口白米飯，“周大娘您怎麼不跟著一起走，就算沒有了魔族，這荒郊野嶺也會有豺狼虎豹的，多危險啊。”
周大娘看著遠處的燭火，拖著蒼老的聲音說道：“我快死了，走不動了——我和孤女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年啦！真捨不得這裡！死也要死在這兒。”
葳蕤的燭光上下晃動，如迎風的旌旗。
蘇小兮忙著低頭喝菜粥，不忍看老嫗眼神中的悲愴。
孟盡渝的目光在周圍人身上掃了一圈，察覺慧明看周大娘的眼神複雜，好像藏著悲慼。
在一片沉默中，徐夕垣拍了下桌子：“嗐，周大娘，不必如此喪氣，下輩子你會投胎成一個官家小姐呢！看見旁邊這位沒？”
她拍拍時遲生的肩膀，卻落了空，才想起他是魂魄，便指著旁邊的空氣，自言自語道：
“他就是地府的判官，也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善良的時大人準會慈悲為懷，為你寫個好判詞的！下輩子你就等著吃香的喝辣的，出門有僕人相隨，上車有華蓋作頂！”
時遲生在面具下滿臉疑竇，何時我們成了朋友？你們不是在給我辦事嗎？
周大娘看著她對空氣煞有其事，啞然失笑，“姑娘真是灑脫，是求不來的福氣！我年輕時也有像你這般的姊妹......”
她回憶起年輕時和金蘭交的趣事。
飯桌上的氣氛總算不那麼緊張，變得鬆弛起來。
各人都在說自己的奇遇，朱承燁聽此更加興奮，誇誇其談，要說奇遇，沒有誰比他經歷的多，要說八卦，沒有誰比他知道的多，從朝廷到仙門，說了個遍。
有時，孟盡渝提醒他不要口無遮攔，他也毫不在意。
談話間，周大娘的眼睛亮堂起來，彷彿回到了年輕的樣子。
她拿起桌上的一罈酒壺，壺底還沾著些許潮溼的泥土，摸起來冰涼。
“這是我釀了三十年的青梅酒，臨終前有你們年輕人在我老婆子身邊，這酒釀得值了。”
她看著精神矍鑠，不像臨死之狀，或許是迴光返照吧，孟盡渝想。
他代勞為眾人斟酒，由於慧明乃佛家子弟，便沒給他倒酒。
周大娘見此，去廚房拿了新碗，親自為慧明倒了一碗酒。
“師傅恐怕不記得我啦。”
慧明的手一抖，不安與惶恐湧上心頭。
“前幾年明月橋上偶遇，你好心給了我紅玉環和玉淨瓶，我周氏沒齒難忘呢！”
話音落下，慧明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
那年明月橋上下著冷雨，周氏衣衫襤褸、面色慘白，被邪祟纏身。
他順手贈了護身的紅玉環與淨化邪祟的玉淨瓶，未曾想今日竟會在此重逢。
慧明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原來如此。”
“師傅，錯過這碗三十年的青梅酒，往後就都沒有啦，請——”
碗底輕輕置在桌上，酒水微晃，扭曲了慧明的面龐。
佛珠叮噹響的落地聲傳來，慧明閉上眼睛又睜開，“那便隨了你的願。”
蘇小兮瞪大眼睛，十分驚愕，慧明是出家人，不能喝酒破戒的啊！
周大娘怎麼能強人所難呢！
她欲起身阻攔，卻被徐夕垣按住肩膀，“小孩別搗亂。”
蘇小兮憋著嘴，滿臉委屈，“姐姐覺得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嗎？”
徐夕垣隨意揉了她的頭髮，“你很懂事。”
蘇小兮低下頭，越想越委屈，眼圈紅了，自個啪嗒啪嗒落淚。
徐夕垣一心看著慧明那邊，未曾理會到她。
慧明喝下青梅酒，良久，他回味道：“這酒……甚好。”
油燈殘破不堪，在身後茍延殘喘。
周大娘左臉都隱於黑暗中，她左邊眼角似乎閃著微弱的淚光，充滿了恨意，可等慧明再看時，她右眼含著笑。
倏地黑色天幕上一顆流星劃過，速度極慢，拖著白色的長尾，自東北角划向西南。
孟盡渝來到窗前，駐足。
徐夕垣立馬抱著蘇小兮跳到窗前，驚喜喊道：“是流星，對著它許願就能心想事成哦。”
“快許願！”她顛了顛蘇小兮。
蘇小兮被她的笑晃了心神，良久才說：“我希望姐姐別不理我。”
徐夕垣渾身一僵，頓時充滿心虛，她確實沒有耐心去哄小孩。
誰料孟盡渝煞風景道：“此為大能隕世之兆。”
他心裡有些不安，覺得自己忘記了甚麼重要之事。
須臾，一旁的慧明猛地吐出一口血來，引來一陣驚呼，打斷他的思路。
“大師你怎麼了！”
眾人圍到他身旁，孟盡渝為他把脈，神色嚴峻，“是葬海花之毒。”
蘇小兮問：“怎麼會中毒呢？可還有有救？”
他搖了搖頭，“不會致死，只是會誘出心魔。”
慧明苦笑，對一旁冷眼旁觀的周氏說：“周施主，這是你想要的嗎？”
蘇小兮轉頭看向那位老嫗，不可置信，“周大娘，是你乾的嗎？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