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馬
從破妄鏡出來後,徐夕垣發現身上的傷口皆不治而愈,看來方才所歷不過一場幻境。
可是那種痛覺還留在腦子裡陣陣發作。
她正閉眼調神時,便察覺到周遭氣壓驟沉。抬眼望去,蘇小兮面帶愁容,眉峰微蹙,
“小兮,考得如何?”
蘇小兮蹙眉搖頭,“不好,糟糕,很混亂。”
徐夕垣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嗨,多大點事兒,考不考得上,小兮都是最棒的!”
蘇小兮嘴角扯出一點笑,“嗯。”
朱承燁眉飛色舞地湊過來說:“可把小爺憋壞了,你們猜猜,方才鏡中,小爺扮的是何人?”
蘇小兮抬起懵懂的眼睛問:“扮的誰?”
朱承燁握拳,面上悲痛,聲嘶力竭,“是個啞巴!啞巴,你知道啞巴有多少劣勢麼?但憑不能說話探情報,若非小爺機敏過人,險些便要推理不出真兇了。”
他抱臂而立,眉眼得意:“還好小爺幸得小爺聰慧絕倫、運籌帷幄,斷案如神......欸,你們別走啊。”
僅過了一個時辰,浮生閣閣主孟盡渝便親自宣佈此次錄取之人,
“此次透過浮生閣考核的有徐夕垣、朱承燁。”
臺下人還屏息等著下一名,結果眼睜睜地看著孟盡渝坐回至座位上,再無他言,
眾人面面相覷,繼而垂頭喪氣,各自散去。竊竊私議不絕於耳:"原來是大夏國六皇子朱承燁。"
“這小子怎麼又回來了?不是說皇室不能入宗門修道麼?”
徐夕垣亦是一怔:"這就完了?"
朱承燁:“浮生閣一向如此,嚴進嚴出,去年一人也未錄取上。”
徐夕垣挑眉,似笑非笑:“看不出來,你一個傻狍子竟能入選?”
朱承燁急道:“莫要瞧不起人!小爺我可是諸葛再世。”
他自是不會說出,此番準備已足有三年。
恰在此時,重邑真人緩步而出,面色冷得要滴出水來,“且慢,朱承燁暫不可入浮生閣。”
朱承燁心頭一緊,莫非那老頭尋來了?
“師父......”孟盡渝唇線緊抿,內心惴惴不安,
“朱承燁隨本座至議事堂,”重邑真人轉向孟盡渝時,臉陰沉得可怕,冷聲斥道:“孽徒,你也過來!”
孟盡渝垂下眼眸,眼底染上晦暗,低頭道:“是。”
這日,掌門受到大夏國皇帝的討伐信,說他鏡湖派處心積慮,擄走六皇子,軍隊即將渡江。
至此方知,六皇子乃是私自出走,非得皇室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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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街上冷冷清清,唯有身後的酒樓燈火通明,笙簫絲竹之聲悅耳。
空蕩的街上傳來馬蹄的迴響,少年在夜色中騎馬而至,
“小凳子,回宮!”這聲音出現時小凳子簡直要落淚了。
見殿下沒缺胳膊少腿,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顫抖著,“殿下你這是去哪了?讓奴才好找,萬一殿下沒回來,小凳子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聒噪!”朱承燁眉目間蘊著煩躁,往他頭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自顧自地騎上馬,長鞭而去,小凳子則在後面跟著跑。
唯剩他一人,小凳子落寞地走在街上,馬蹄聲忽地愈來愈近,他抬頭見殿下又騎馬回來了。
六殿下到底是心軟的。
“殿下……”還不等他感激涕零,就見朱承燁扔給他一個沉甸甸的錦囊。
“小爺我今日放你自由,拿著這些錢,即刻離開皇宮。”
小凳子渾身一顫,“殿下……這是不要小凳子了嗎?”
他比朱承燁大幾歲,卻是卑躬屈膝之狀。
“不,這是對你這六年來的賞賜。”
“殿下收回吧,小凳子不要。”
朱承燁心中微動,
他不想把氣氛搞得太傷感,於是拿馬鞭驅趕他,“滾滾,拿錢去過你的逍遙日子。”
“再不走抽你三十鞭!”驪駒也嘶鳴了一聲。
小凳子躲著揮來的鞭子,踉踉蹌蹌地跑著。
酒樓的老闆循聲望去,就在二樓窗前看到了這樣的情景:一個錦衣公子揮著鞭子打奴才,奴才便跑便喊:“謝殿下!”
老闆目瞪口呆,真是見鬼了!誒,那公子不是今日來用飯的二殿下嗎?他紈絝成性是眾所周知,中午來樓裡吃飯,把錢都算在了大皇子頭上。
老闆搖搖頭,把窗戶關上。
等朱承燁快到興華宮時,就見一個衣著華麗的婦女站在宮門前。
那婦人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
朱承燁下馬行禮,喚一聲“母后”。
朱承燁的面容宛如姝妃之再續,一樣的張揚明媚。
姝妃淡淡地回應一聲,就移步寢宮,朱承燁在身後跟著。
“承燁,近日越發不像話了,今日深夜不歸,我不想再聽解釋了,次次屢教不改,你看看大皇子,學載五車,端重自持,
別說讓你文武雙全了,就是武藝也比不上他。你也快及冠了,給母妃爭口氣。”
朱承燁低著頭,垂眸掩蓋住眼中的不屑與輕慢。
姝妃突然臉色一變,咬牙切齒道:“都是靈山禪宗把你教壞了,甚麼佛門淨地!全是一幫招搖撞騙的老驢。你兒時在外未受皇家教導,心思野了,現在八年過去了,怎麼說也該收收心罷?”
“是,兒臣已經在向皇兄學習了。”
“但願如此。”
朱承燁回到寢宮後,立馬收拾行囊,這皇宮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從立櫃暗格裡拿出一個錦囊,那是在鏡湖派療傷時,重邑真人所贈的乾坤袋,現在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五千兩私房銀票,拿。
天青冰裂西施壺五件套,拿。
東陵瑪瑙綠松石串珠,拿。
龍泉窯粉釉折枝玉壺,拿。
把家裡“收拾”一通,乾淨多了!
他從側門走出,沿著牆根躡手躡腳,踏過鬆軟的泥土,穿過茂密的草叢,雲翳遮月,杜鵑鳥驟然啼叫,
在四方平整的皇城裡,他心跳如擂鼓。
自由和秩序,衝動和理智,他總得犧牲其中一樣,才能成全另一樣。
直到現在,他胸口都憋著一股憤懣不平的氣,皇宮是消磨他生命的地方。
“真是胡鬧!私自將皇室子弟納入宗門,你如此行徑,置我派顏面於何地!”重邑真人的訓斥聲將朱承燁拉回現實,
他還以為重邑真人罵的是他,
正打算梗著脖子犟嘴時,才發覺戒鞭抽在孟盡渝身上,
“孟緣君!”
戒鞭作為法器,打在身上痛徹骨髓,
鞭影掠空,帶起"咻咻"破風之聲。白袍之上,立時滲出一道醒目血痕。
孟盡渝跪於地上,背脊挺直如松,牙關緊咬,硬生生受著。
徐夕垣在門外偷聽得原委,遂衝入議事堂,便見這般景象。
當的甚麼師父,心腸竟如此狠毒,竟然鞭鞭不留情。
朱承燁當即跪下,向重邑真人求告,“重邑長老,是承燁隱瞞真相!要打就打我吧!”
他前日已修書一封,向父皇稟明去向,只是那書信千里迢迢,便有靈鴿傳遞,亦需兩日方能抵達。
雖然重邑真人知曉,錯不全在自己徒兒身上,但是朱承燁是客,豈能對客人動粗?簡直敗壞鏡湖派的門面!
忽然,冷冽澈骨的聲音響起,“重邑長老,大夏軍隊就要渡過昌元江了,當務之急是解外患。”
徐夕垣所言甚明,與其在此責罰孟盡渝,不若儘早解決眼前之事,否則鏡湖派必將淪為修真界笑柄。
孟盡渝莫名覺得面前的身影中,多了守護與堅韌的意味,開口時只覺嘴唇乾澀,聲音嘶啞,“你不該來……”
可惜他的聲音太微弱,她聽不到。
敢於他師父對峙,是他永遠不敢為之事。
重邑真人將惡人當夠了,便乘著大家的情,丟下戒鞭,與掌門商討。
只見掌門取出一個圓鏡,施以法術,鏡中便映出一人,頭戴冠冕、身披黃袍的中年男子,此乃大夏國皇帝。
朱承燁見此捶胸頓足,早知道有這好東西,就不用靈鴿傳書了。
兩人先禮貌問候,言語間暗藏鋒芒。
皇帝眯起眼睛,“劉掌門怕不是下了十年的大棋啊?”
掌門也不甘示弱,笑呵呵道:“老夫沒有那個耐心下十年,陛下的虎兵倒是來勢兇猛,如此興師問罪,當真是愛子心切?”
重邑真人一言不發,心裡暗自思忖,不是要向皇帝賠罪嗎?怎麼一股火藥味?
眾人面前,掌門是個淡然自若、好脾氣的老人,沒料到他還有明嘲暗諷、唇齒相譏的一面。
徐夕垣:看來鏡湖和皇室並非像表面那麼和諧。
“陛下,六皇子的信!”另一邊太監掐著嗓子,急促小跑過來。
皇帝展開信,用了不到五秒的時間掃了一眼,信上的字跡不到半張,“父皇,恕兒臣不孝,私自拜入鏡湖門下修煉,不求王權富貴,但願瀟灑江湖,斬妖除魔!”
“朱承燁!”皇帝龍顏大怒。
“噗通——”朱承燁乾脆地跪了下來,聲音清亮,“兒臣知錯。”
知道自家兒子隱瞞了所有人,剛才他還對劉掌門明嘲暗諷,此刻想來,那小子估計在看他們笑話。
皇帝把一腔怒氣撒到他身上,怒氣衝衝地罵起朱承燁。
朱承燁跪坐於地,聽著皇帝的斥責,心裡想著其他事,不時點頭附和。
重邑真人試圖緩解緊張氣氛:“這事也有不孝徒的責任,貧道已施以鞭刑罰戒。”
皇帝這才注意到一直背身跪著的人。
鮮血染紅白袍,背上血痕累累,縱橫交錯。
皇帝心中微驚,重邑真人竟對自己唯一的親傳徒弟,下手如此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