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不知我是大好人
獄卒上前稟報:“孟師兄,她們欲探視那紫貂精。然監規有令,非血親不得探監。屬下再三勸阻,她們執意要進。”
孟盡渝目光掃過徐夕垣,見她雙唇緊抿,脖頸微揚,顯是心中不服,“你又不是不知道紫貂精的孩子都被人吃了,哪有還有甚麼血親?除了小兮誰還能看她?”
他只淡淡道:“法度昭昭,豈容悖逆。”
他取出慎刑司的勘驗文書,遞給獄卒驗看,
鐵鑰轉動,厚重的玄鐵牢門在沉悶的聲響中緩緩開啟,一股混雜著陳舊血氣與潮溼黴味的陰風撲面而出。
門內晦暗無光,唯遠處隱約傳來野獸的低吼與鎖鏈拖曳的刺耳聲響。
他一身白衣進去,霎時間,無數或兇戾、或麻木、或好奇的視線從兩側牢籠中匯聚於他一身。
忽然他停下腳步,清冷的聲音傳來,“你們便隨我行錄案卷。”
長身如鶴,他微微回首,日光打在他的鼻樑,明暗交織,宛如天人。
可謂是素影凌霜立,清輝徹玉京,天風吹雪滿,不染世間塵。
徐夕垣怔愣片刻,回過神來:“啊?哦。”
想幫忙就直說,不要走到前面耍帥啊喂!害得老孃心跳漏了一拍。
她拉著蘇小兮跟上,臨走時拉下眼皮,對獄卒做了個鬼臉,
獄卒氣結地指著她,“狐假虎威!”
“多謝孟師兄仗義相助。”她快走兩步至孟盡渝側後方,
他淡藍的眼眸悠悠地瞥過去,“你不會真以為我是讓你來此地遊玩吧?”
他此行確為巡查記錄妖犯自新之況,此乃刑獄錄事之責。
“但聽差遣。”徐夕垣接過隨身筆劄,依其所言,沿途觀察記錄。
但見牢獄之中,犯人境況各異,或有潛心悔過者,面壁不語;或有仍舊桀驁,目露兇光;亦有心灰意冷,形如槁木。
徐夕垣筆下如實記載,心中卻漸感沉重:
你還真來辦公事啊。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她扭動著痠痛的脖子,蘇小兮便給她揉肩。
終於行至深處一間囚室前,孟盡渝停下。
室內蜷縮著一個半人半妖的女子,正是那紫貂精。
“蘭秀姨!”蘇小兮跑到前面,看見她眼中閃過一絲波動,旋即又化為死寂般的冰冷,
尤其在看到她身後的兩人時,恨意幾乎凝為實質。
她停下腳步,滿心歉意,“抱歉,小兮如今才來看你。”
“不必來看我,你已是人族的奴隸。”
“不,小兮不是的。”
紫貂精轉過頭,冷絕地迴避,
孟盡渝自懷中取出一枚錦囊,解開後,露出一顆那枚丹藥,
“竟然還留著”紫貂精雙手顫抖接過丹藥,緊緊貼在胸口,淚如雨下,口中發出哀慟至極的低鳴。
“你是老大,還是老二呀,娘分不清了。”
她不斷嗅著丹藥香,試圖辨別裡面的骸骨。
孟盡渝垂眸看她,“紫貂精,你手刃仇讎,血債已償,於世間法已有了結。你此刻囚困,並非全因此獄鐵欄,更因心鑄牢籠,自困其中。”
他抬起手,那枚丹藥落在他掌心,
“你想幹甚麼?你要毀了我兒?”紫貂精紅了眼,發瘋似地衝向他,卻被一道白光束縛住,
幽藍的火焰升騰跳躍,他眸子裡情緒不明,“與其讓它浸透仇恨,永為苦痛之源,何不化入山川,使其歸於自然,得大安寧?”
看著他慈悲的模樣,徐夕垣感覺一股寒涼從後背升起,
此人嘴上說的蓮花慈悲語,做的卻是薄情寡義事,
“你要敢毀了它,我定將你抽骨拔筋!”
蘇小兮:“不要!”
他勾唇一笑,身上的陰鬱全部消散,將妖丹還給她,“別緊張,一個試探罷了。”
紫貂精雙手顫抖,嘴裡唸叨著甚麼,
“蘭秀姨......”蘇小兮慢慢靠近蹲下,手伸向她臉龐,要為她擦掉眼淚,“莫要沉浸在仇恨裡啊。”
她的手被猛地拍掉,紫貂精緩緩站起,步履間鎖鏈輕響。
她目光如刀,剜向徐夕垣:“人類……惺惺作態、兩面三刀。”
復又看向蘇小兮,痛心疾首,
“你竟還與這等人為伍!可知正是她假意暈倒,實則引魔族入烏村,方招致我族滅頂之災!
我親眼所見,她與魔族似有交涉,不久魔族便尾隨而至,屠盡我妖族老少!蘇小兮,你已經不是妖了,是人族的走狗,你知道麼?”
蘇小兮如遭雷擊,孃親說過,人類有善有惡,但是姐姐怎麼會是壞人呢?她難以置信地望向徐夕垣。
徐夕垣面色瞬間慘白,張口欲辯,往日裡巧舌如簧,此刻字字皆虛。
她袖中雙拳緊握,指甲深陷掌心,乾澀無力地低語:“……我……當初確實被魔族追殺,但絕無可以刻意通魔之心,更未料到……”
“未料到?”紫貂精厲聲打斷,笑聲淒厲,
“好一個未料到!若不是我上山採藥,怕是要遭此毒手,我族四十餘口,屍骨遍野,魂魄獻祭,再無來世!”
徐夕垣見此情景,心如刀絞,更是愧疚,“不管怎樣,都是因為我洩露了烏村的位置,我向你道歉。”
“我不要你道歉!”蘇小兮哭喊著,渾身顫抖,
“要是我當時沒有遇見你就好了,魔族便不會來,爹孃也不會死。”
紫貂精冷笑道:“你看,她矇騙你至今,人類就是這般虛偽。”
孟盡渝面無表情地插話:“今日視察時候已盡。”
蘇小兮站在原地,血液在沸騰,在叫囂,她唯一的親人也消失了,好想立刻逃離這裡,誰都不看,誰都不想,
但是她答應了爹孃,要好好活下去,要開心地活下去,小兮長大了,要自己扛得住事。
三人沉默無語地走過廊道,昏暗的油燈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經過鐵欄時變得扭曲,
出了大門,已是落日時分,殘陽如血,鋪滿大地,
徐夕垣站在她身後,踟躕不前,“小兮,對不起,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只要能讓你好受點。”
蘇小兮回過頭,露出慘然的笑,“徐姐姐,我們......”
她嘴唇蠕動,苦澀湧上喉嚨,發現自己再說不出話了。
“我當初真心護你的。”
徐夕垣忽然抬手,並指如劍,點向自己眉心,一道靈光閃過,隨即牽引至蘇小兮額前。
蘇小兮渾身一顫,感覺某種長久以來的無形束縛驟然鬆解。
“小兮,”徐夕垣聲音沙啞,面色因強行切斷契約聯絡而略顯蒼白,
“御獸契……我已解除。從前種種,是我對不住你,更對不住烏村眾生。從今往後,你自由了。”
蘇小兮撫著額頭,感受著驟然消失的羈絆,眼淚頓時湧出來,
她慌忙變成貓,跳上房梁,很快不見了蹤影。
落日黃昏,孟盡渝親眼看著兩人分道揚鑣,他兀自搖頭,
有些債,並非解一紙契約便能償還;而有些路,一旦走錯,便需付出漫長代價去修正。
這慎刑司的牢獄,鎖住的不僅是妖邪,還有無數待贖的罪愆。
徐夕垣用袖子蹭掉眼淚,眼前忽然出現一雪白的絹帕,
溫潤如玉的聲音響起,“擦擦吧。”
她道謝接過手帕,胡亂蹭了蹭眼淚和鼻涕,
這時,暮色已經模糊起來了,殘陽如血的天空,也漸漸平淡下來,失了色彩。
“小兮走了,我真成孤家寡人了。”似嘆似哀,
“你斬斷與她的契約是對的,當斷不斷,反受其害。”
“謝謝,其實蘇小兮不會傷害我的。”
“不,我說的是,她會遭你的害。”
“你甚麼意思?”她瞪著眼睛,十分驚愕地前進一步。
他眉頭微蹙,不是譴責,也不是失望,
“我看不出你是否真心,你這人心思深沉如海,斷不是良善之輩,吾當遠之。”
“可笑,兩嘴一張便是惡意揣度——還你手帕。”
手帕上有了水漬,他禮貌而疏離地笑笑,轉身離去,“徐姑娘自己留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