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想念是會呼吸的痛
鄒文謙在兩天前就到了北京。
他知道季宛寧今天要和程岷去辦離婚, 所以一直忍著沒有打擾。
他能知道她今天飛回廣州,是他輾轉找到她的同事溫潔打聽來的。溫潔沒告訴他具體航班,他便在凌晨就來了航站樓, 一直等著季宛寧出現。
只是他沒想到,等來的會是紅著眼從程岷車上下來的季宛寧。
她哭過的痕跡太明顯了,眼皮浮腫,鼻尖泛紅, 整個人都在強撐著。
她為了程岷哭成這樣?還是為了這段婚姻?答案是甚麼, 對他來說都心如刀絞。
說到底,他根本沒有資格責怪任何人。責怪季宛寧?責怪程岷?他心裡清楚, 哪怕季宛寧沒有失去記憶,以當初他和她的感情狀態,他們可能也會分開。
如今他能做的, 只能是守在季宛寧身邊,或許哪天她突然恢復記憶了,一切都能回到從前的樣子。
回到廣州後, 季宛寧每天都圍著小碗轉。餵飯, 喂藥,給它做皮下補液, 和它一起躺在窗臺上曬太陽。
她還一個人把荒蕪的院子重新翻了一遍土。一半種上貓草, 一半種了自己愛吃的蔬菜。
她心裡清楚, 小碗總有一天也會離開。所以在那之前,她要把自己的時間都留給它。
鄒文謙每天都來。即使她裝作還失憶,總是用生疏的目光看向他, 他也依舊每晚下班後,帶著從超市買的菜,走進她家的廚房。
每次吃飯, 他都會提起從前的事,一件一件地說給她聽,試圖讓她記起他們曾經有多好。
季宛寧在某一天,很認真地看著他。她想看看自己面對鄒文謙時,是否和從前一樣,會不會臉紅,會不會心跳加速。她一邊聽著他講那些往事,一邊努力地想讓自己心動。
可她發現,她做不到。
她忍不住在心裡問自己,難道自己是一個三心二意的女人嗎?僅僅因為失去記憶,就能把對初戀的感情全部抹掉?
“鄒鄒,其實我甚麼都記起來了。”
在鄒文謙終於提起他出國後兩人產生的那些誤會和矛盾時,她放下筷子,平靜地和他坦白。
鄒文謙愣住,眼裡滿是驚愕:“記起來了……甚麼都記起來了嗎?”
季宛寧面色如常:“過年的時候就記起來了,所有的事。”
“那你……”鄒文謙第一反應不是自己,而是她記起季家那些事,她該有多難受。
“別擔心,”她淺笑了一下,“我已經熬過來了。”
鄒文謙抿了抿唇,忽然不說話了。
桌上的菜還在冒著熱氣,誰也沒再動筷子。
“你在國外的那幾年,過得還好嗎?”季宛寧先開了口。
“不好。”他的聲音很輕,“如果不是每天靠著想你,或許我堅持不下去。”
“那我也算做了件好事,無形中幫你撐過來了。”她滿眼欣慰地看著他,“今天才能看見變得這麼優秀的你。”
鄒文謙卻是一臉自責:“當初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不顧你的情緒,在一開始就非常自我的冷處理那件事。”
即便後來獎金一發下來,他立刻就搬離了那間公寓,可他也明白,有些事一旦晚了,就於事無補。
“不。”季宛寧搖搖頭,語氣平緩,“在這件事上,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沒有站在你的角度想,沒有真正去理解你的難處。”
“寧寧,我們不說過去的事了……”
她打斷了他,“不說過去,我不知道和你還能夠說些甚麼。”
鄒文謙眼睛通紅,心慌道:“說現在,或者說以後。”
客廳裡靜了一瞬。
季宛寧垂了垂眸,“我的現在,還有未來,都已經和你沒有關係了。”
回廣州後的這段時間,程岷和她沒有聯絡過一次。她想著,就算離了婚,他們明明還有著相識十幾年的情誼,他怎麼就能做到這樣狠心地不和她聯絡?而她,就算是放了狠話,也沒辦法狠下心從此拿他當陌生人。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心狠的人。但此刻,她推翻了這個想法。她不心狠,又怎麼能對鄒文謙說出這樣一句話。
鄒文謙聽到那句話,整個人都被定住了。
在這句話出來之前,他心裡還存著一絲希冀。記憶回來了,曾經的感情,也會跟著回來的。
從很多年的開始,他就害怕著一件事。
他在季宛寧面前總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好像從不在意她和程岷的關係有多要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比起程岷喜歡季宛寧,他更害怕的,是季宛寧對程岷生出任何友情或親情之外的感情。
所以他每一次都牢牢把握住機會,也成功地在季宛寧開竅之前,讓她喜歡上了自己。
但這份喜歡似乎是有期限的,又或者,是他造成了今天這樣的局面。是從他那時沒有重視季宛寧的情緒起,這點喜歡就開始一點一點淡了,遠了,像退潮的水,不知不覺就回到了它該在的地方。就好像她和程岷天生就該是一對,不管她的感情曾經落在誰身上,最後都會回到程岷那裡。
不。
他不信命,更不願意接受這個結局。
他們離婚了,季宛寧回來了廣州,這明明就是遞到他面前的機會。他不能因為她的幾句話就退回去。
不能。
季宛寧以為從那天起,鄒文謙就不會來了。
可他卻來得更勤快了。
每天早上上班前,他都會繞路去菜市場,挑最新鮮的菜,送到她家門口。有時她還沒起床,他就把菜掛在門把手上,然後擠進早高峰的車流裡,踩著點到公司。
她偶爾也會想,如果是高中時候的自己,一定會被這種執拗打動,才捨不得讓他這麼辛苦。
可奇怪的是,她就是對鄒文謙,再也找不到當初那種感覺了。
“幹嘛要離婚?程……我那個哥他人帥錢多,對你還特別忠誠,這種老公上哪兒找去?”
喬昭窩在季宛寧家的沙發上,身後有人給她捏著肩膀,腳邊蹲著個人給她做美甲,一副大小姐的做派。
季宛寧坐在畫桌前,正低頭調著顏料,沒有接話。
她最近接到了幾幅訂單,不再是以前那種隨便畫畫的裝飾畫,而是正經的國畫定製。有人願意為她的畫出價,一幅一幅地漲,從幾百到幾千,雖然離“有價值”還很遠,但至少是個開始。
叮-
手機響了一聲。
她側身瞥了一眼。
是於海發來的訊息。
她頓了一下,放下畫筆,拿起手機。
於海:【程岷廣州首場演唱會,給你留一張票,來看嗎?】
這是離婚快四個月以來,除了在熱搜上,季宛寧第一次收到有關於程岷的訊息。
前天她才在微博刷到他新劇殺青的路透,鏡頭裡的他很清瘦,眼下泛著疲憊的青黑,明顯是很累了,可他轉頭就要準備演唱會,行程排得很緊,半點喘息的空間都沒有。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經紀公司一直在瘋狂壓榨他,無休止地安排工作、趕行程,全然不顧他的身體。
粉絲說,經紀公司給程岷打造了一張專輯,會在首場演唱會公開,所以一票難求,還有許多粉絲喊著讓他加場。
於海留的這張票,大概是揹著程岷給的。
她按滅了屏,把手機放下。繼續畫了快五分鐘,才深吸了一口氣,回覆:【於海哥,謝謝你的票,那天我沒空,要忙其他事情。】
於海很快回了過來:【忙甚麼呀?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看能不能挪挪。】
發完這條訊息,於海收起手機,走進攝影棚。
程岷正在拍手錶廣告。
他坐在椅子上,攝影師在拍他的手部特寫,他面無表情地伸著手,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展示架。可只要攝像機一抬高對準他的臉,他就會條件反射般輕輕勾一下嘴角,念出廣告詞。
於海嘆了聲,“和個機器人似的。”
他看了一會兒,扭頭喊來新招的助理:“去,買杯冰美式,再買份三明治,他今天還沒吃東西。”
助理應了一聲,小跑著出去了。
“好,可以了。”攝影師放下相機,比了個OK的手勢。
程岷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助理正好端著咖啡和三明治跑過來,氣喘吁吁地遞上去:“岷哥,你的咖啡和三明治。”
程岷接過咖啡,沒去拿三明治,“謝謝,你吃吧。”
他喝了一口,走到一邊的椅子上坐著。
助理舉著那袋三明治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於海。於海朝他擺擺手,示意他自己解決。
看完照片回來,於海在程岷邊上坐下。
“阿岷,巡演完,先休息一段時間吧,我會努力去和林總爭取的。”
程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過了幾秒才睜開,眼底的疲憊很深。
“不用了。”他說,“我也想盡快把欠他的還完。”
於海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問:“你真的打算下半年就退圈?”
那天程岷跟他說這個決定,他整個人都愣住了。程岷現在勢頭正好,衝一線是遲早的事,公司也不可能輕易放人。再說,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這麼退了,太可惜了。
不過轉念一想,這魚龍混雜的娛樂圈確實不適合程岷。他性格太悶了,甚麼事都往心裡咽,壞情緒從不往外倒,硬生生把自己憋出病來。與其在這個圈子裡熬著,不如早點抽身。於海可不想有朝一日,在熱搜上看到那種新聞。
只是,他嘆了口氣,心裡還是覺得遺憾。
程岷“嗯”了一聲。
於海張了張嘴,還是沒忍住:“宛寧這幾個月過得挺好的,那人說她每天傍晚都會抱著貓出去散步。”
程岷在季宛寧回廣州後,就找了個靠譜的人,偶爾去看看季宛寧的情況,但又不讓那個人彙報給他聽。
程岷垂著眼:“還有呢?”
“額……”於海遲疑了一下,“你真的要聽?”
程岷沒應聲。
於海斟酌了幾秒,發現怎麼繞都繞不開,索性直說了:“那個叫鄒文謙的,幾乎每天都會過去她家。”
他停頓了下,又補了一句:“不過沒留宿過。”
程岷又把眼睛閉了起來。
於海也不再多說。
拍攝結束後,程岷沒有回酒店,獨自來到幾個月前還是他和季宛寧的新家。
門口的卡通地墊還在,一隻Hello Kitty咧著嘴笑,顏色還很鮮亮。那時他每次走到這裡,都會不自覺地邁過地墊,沒有踩上去過。他知道,季宛寧也是這樣。
他站在門前,門把手上掛著一塊木牌。窗外的風吹進來,木牌輕輕晃了一下。“歡迎回家!”這幾個字歪歪扭扭的,旁邊畫著兩隻貓爪印。是她寫的,她畫的。
他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垂下眼,看向鞋櫃。最上面的兩層格子都空了,季宛寧的鞋子全都不在了。只剩下他的一雙黑色拖鞋,孤零零地擱在角落裡。
他沒有進去,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半夜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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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宛寧拿到畫畫的報酬後,就聯絡了祝虹,但她的號碼已經變成了空號。徐蕙蕙人在國外度假,只有宋兮在廣州並且能聯絡上,她碩士畢業後留校當了代課老師,現正準備考博。
恢復記憶的事,她沒打算瞞著了。至於程岷那邊會不會知道,甚麼時候會知道,她不關心。
三年多沒見宋兮,她倒是沒怎麼變。披肩長髮,小巧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那時候我們再去醫院,就找不到你了。”宋兮攪著杯裡的咖啡,“後來在電視上看見了程岷,沒想到他成了明星,我們猜你大概和他在一起。”
她兀自笑了笑:“想著你和他在一起的話,過得肯定不差,我們就忙自己的生活去了。”
“當年你們的錢,對我和他來說特別重要,我那時候沒來得及和你們道謝,”季宛寧眼眶熱了,把包裡的那沓錢推過去,“還好時間沒有過去很久。”
“看你,就沒把我們當朋友。”宋兮語假裝生氣,“這錢就當是你和程岷以後結婚的隨禮了,行不行?給來給去多沒意思。”
結婚?季宛寧的笑容變得苦澀。
她和程岷已經離過一次了,怎麼可能還有再結婚的機會。
和宋兮見面結束後,她坐公交車到高中那站下車,沿著曾經走過無數次的放學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這條路上有一家汽車修理廠,門口停著兩臺改裝過的跑車,車身很低,線條凌厲,一看就不便宜。
“要參加你就自己去,別拉上我。去年被淘汰回來,我已經夠煩了。”
季宛寧腳步一頓,視線轉向那臺車的側面。看見喬宇懶洋洋地倚在車門上,嘴裡叼著根菸,他面前站著一個染了一頭金髮的男人。
“別啊宇哥,說唱界沒有你,簡直就是他們的損失。”金髮男道。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著。
喬宇的餘光瞥到一道單薄的身影,多看了一眼,沒想到是季宛寧。他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推開面前的吳新企,取下嘴裡的煙。
“季宛寧?”
季宛寧當沒聽見,步子也沒停。
就算他追過來,她也會裝失憶。
“叫你呢,”喬宇快步追上去,擋在季宛寧面前,“聾了?”
他前幾個月都在別的城市玩車,昨天一回來就撞見從季家出來的鄒文謙,晚上還聽喬昭說,季宛寧和程岷分開了。
季宛寧眨了下眼睛,語氣疏離:“我不認識你。”
喬宇不知道她記憶恢復了。他清了清嗓子,嗓音稍微溫柔了些,“喬昭她哥,也住你家隔壁。”
“宇哥,這位美女看著怎麼這麼眼熟呢?”吳新企湊過來,好奇地打量著季宛寧。忽然他瞪大眼睛,“我記起來了,當年宇哥把我打了一頓,不就是為了你嘛!”
季宛寧眉頭微蹙。
“你滾一邊去。”喬宇厭煩地推開他。
吳新企又死皮賴臉地貼上來:“不記得了?你高中的時候,在前面那條巷子的網咖,我和我當時那幫哥們,因為你,還和那倆圍著你轉的貨打了一架。”
他陪笑道,“放心哈,我跟在宇哥身邊多年,早就改邪歸正了。當年是我嘴賤,確實該打。”
季宛寧記起來了,是那群小黃毛之一,和程岷還有鄒文謙打過架。
她冷下臉,提起包擋在身前:“我不認識你們,麻煩不要騷擾我,否則我會馬上報警。”
喬宇看她這麼防備,也不自找沒趣了,側身讓開了路。
“宇哥。”看著季宛寧走遠的背影,吳新企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看到她,我就想起程岷。人家現在在娛樂圈混得風生水起,哪像我們,連門檻都沒邁進去。”
他越想越氣,猛地踹了一腳旁邊的樹墩,酸溜溜地說:“想到當初我被他打成那樣,他現在居然混得還比我好,我就咽不下那口氣。”
喬宇冷冷扯了扯嘴角:“不爽啊?不爽就搞他唄。”
“那我寫首歌diss他?”
“你有這能耐?”
吳新企笑得詭異:“沒寫歌的能耐,難道還沒有其他能耐嗎?”
作者有話說:兩章合成一章更,但還差1000字,明天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