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我需要你
車禍醒來後的每一天, 季宛寧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人永遠是程岷。他幾乎二十四小時都待在病房裡,偶爾他需要出去, 做飯,或者去學校辦些事情。這種時候,他的兩個室友就會過來陪她。
可他只要一不在,她就覺得心慌。不管誰來, 她都縮排被子裡不肯出來。那個從北京回來, 叫方岐一的室友總愛說些自以為好笑的話,說完自己先樂呵呵地笑上半天。她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只覺得他好吵,讓她更想躲起來。
她不是討厭方岐一,也知道他是在逗她笑, 只是那些笑聲和玩笑像是一層薄薄的東西,蓋不住她心裡那個空蕩蕩的洞。只有程岷在的時候,那個洞才會被填上。
程岷還帶過三個和她同齡的女孩子過來。
她們站在病床邊, 看著她, 一句話沒說就開始掉眼淚。季宛寧不認識她們,可她們哭的時候, 她的心也跟著軟了一下。她能感覺到那些眼淚不是假的, 是真心實意在心疼她, 所以她沒有太抗拒她們。
她們走的時候,往她手裡塞了一個信封,說是她們三個的一點心意。塞完就轉身走了, 像怕她拒絕似的。
等病房安靜下來,她開啟信封,裡面是一沓錢。她愣了一會兒, 抬頭看向剛從陽臺進來的程岷,把錢遞了過去。程岷接過信封,看了一眼,立刻追了出去。可等他跑到樓下,她們坐的車已經開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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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一天,程岷出去後就一直沒有回病房。季宛寧起初還很耐心地等,可越等天越黑,她心裡就越焦慮。她問方岐一,他也是支支吾吾的,只說程岷有其他事。
等到天完全黑了,她的焦灼被無限地放大。她縮排被子裡,默默掉了一枕頭的眼淚。
方岐一發現後,立即聯絡了程岷。
等程岷過來,她仍然用被子矇住臉。他在她耳邊叫她名字,聲音低沉又溫柔。她一下子掀開被子,哭著問他:“你為甚麼現在才來?”
問完,她自己先呆住了。
程岷一臉的傷,嘴角破了,顴骨青了一大片,額角貼著創口貼,儘管被處理過,傷口還是很明顯。
她慌張地坐起來,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可下一秒,就聽見他疼得“嘶”了一聲。
程岷和別人打架了。
來龍去脈他並沒有說。
季宛寧坐在床頭,紅著眼圈,把額頭輕輕抵在他的手臂上。不敢用力,怕碰疼他,可又不捨得離開,好像只有貼著他,那顆不安了一整晚的心才能穩穩落下。
“下次不要打架了好不好?”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疲倦,“我需要你,不想你有事。”
她吸了吸鼻子,額頭在他手臂上蹭了一下,眼淚又掉下來,落在他的袖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我真的很害怕見不到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微微地顫抖。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眼裡盛滿了無措與惶恐,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程岷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手,擦拭著季宛寧臉上的淚水,最後半摟著她的肩,掌心在她的頭頂揉了揉,一下一下安撫著。
方岐一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依偎在一起的畫面。
難怪會和鄒文謙打這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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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岷啊,之前我就說過了,我幫不了季家。現在她父母都過世了,她又沒有繼承遺產,人死債消。怎麼現在你還來問我借錢?”
“表姑,我借錢,是想用來和她結婚。”
“甚麼?結婚?”
別墅客廳裡,一位年近五十的女人放下手裡的茶杯,抬起眼。她穿著一件剪裁良好的深色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茍,耳垂上一對泛著冷光的翡翠耳釘。眉眼和程岷有幾分相似,偏向鋒利,嘴角微微下撇,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她家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在這個時候說要和她結婚?”她頓了頓,目光沉沉地盯著程岷,“你必須給我一個理由,否則我不會借你這些錢。”
程岷站在她面前,背脊挺直。
“我想帶她離開廣州。”
只有結了婚,他才能名正言順地成為季宛寧的“家人”,替她扛下所有,把債務轉到自己名下,不讓她再被追債的人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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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廣州到北京,從2017年末到2021年初,三年多的時間。
季宛寧在程岷為她精心打造的溫室裡,安安靜靜地生活著。不記得從前的苦難,不記得那些壓垮過她的重量,不記得自己曾經像行屍走肉一般活過。她只記得程岷,記得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直到某天,他說要和她離婚。
直到今天,她記起了過去所有的事。
病房裡很安靜,季宛寧躺在病床上,閉著眼,臉色蒼白。
思緒混亂到無法理清,她只能刻意不去想從前,也不去想她和程岷竟然成為了夫妻,只努力回想今天她做了甚麼。
昨晚,她賭氣和程岷說,既然要離婚,那她的一切都跟他無關。
然後她去見了鄒文謙。
再然後,她一個人走到了富信大廈。和那年一樣,在大廈門口暈了過去。
醫生翻著檢查報告,說:“別太緊張,你妻子的身體沒甚麼大問題,就是有點中暑,多注意休息就好。”
程岷站在床邊,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有從季宛寧臉上移開。
醫生離開之後,病房再一次靜了下來。
過了不知多久,季宛寧聽見了腳步聲,從遠到近,在她身旁停住。
她不想再裝睡,睜開眼,眼中一片茫然。而她第一眼看到的程岷,臉色很沉靜,視線緊鎖著她。
“程岷……我怎麼會在醫院?”她眉頭微皺著,表情自然得不露痕跡。
程岷說:“你中暑暈倒了,有沒有感覺哪裡不舒服?”
她搖頭。
“怎麼會去那個地方?”他輕聲問了句。
她神色如常:“哪個地方?”
程岷看著季宛寧,她的眼神和這三年來的每一天一樣。他看不出她到底有沒有記起甚麼,也不想提起“富信大廈”,不想試探,不想冒這個險。
“沒甚麼。”他伸手想替她蓋好被子,“再休息會兒吧,以後不要亂走了,找不到路要給我打電話。”
季宛寧卻躲了一下,翻過身,背對著他,“不是要離婚了嗎?為甚麼要管這麼多。”
這句話是下意識說的,現在她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以甚麼樣的情感說出來的。
程岷的手停在半空,頓了片刻,才慢慢收回來。
從醫院回到小洋樓,季宛寧的心神緊繃到了極致。她從車上下來,每走一步,心口都像被人擰著。
這裡是她的家,她甚至不敢看枇杷樹下的鞦韆,不敢看客廳,不敢看這家裡的任何一個傢俱。
她快步上了樓,鎖上了房門。
程岷站在樓梯口,沒有跟上去。
許久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於海的電話。
“阿岷,你在哪兒呢?一會兒導演組的人就來了,別讓人家等你。”
“我今晚不去了,”程岷揉了揉眉心,“約明天吧。”
“甚麼?!”於海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你瘋了?人家導演專門騰出時間飛過來見你,你說不去就不去?程岷,你現在是紅,但這個圈子缺你一個嗎?你今天放人家鴿子,明天通稿就敢寫你耍大牌你信不信?”
程岷沒說話,靠在樓梯扶手上,閉了閉眼。
“你到底出甚麼事了?”於海語氣緩下來,“從來沒見你這樣過,這可是男主劇本。”
“家裡有點事。”程岷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吧,”於海嘆了口氣,“我去跟人家賠不是,你先去處理好你的事。”
掛了電話後,程岷走到沙發上坐下。他靠在沙發裡,仰頭看著天花板,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眼神裡一片死寂。
季宛寧沒有開啟房間燈,整個人蜷在床上,想把自己藏進一個沒有光的地方。
那些湧回的往事像潮水一樣,一浪一浪地拍過來,拍得她喘不過氣。
季巖的自殺,虞菲離世時那張帶笑的臉,那些債,那些追債的人,那些渾渾噩噩的日子,全都回來了,一樣不少。
債……她的債呢?
這三年多她一直住在北京,從來沒有人來騷擾過她。還有這個房子,當初不是已經被抵押出去了嗎?怎麼還在?
“程岷……”她顫著唇,喃喃低語。
是他,一定是他。
他進娛樂圈,就是為了替她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