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為了你,我願意放棄所有
葬禮後, 季家幾個年長的親戚聚在一起,說季巖是非正常死亡,走得太苦, 心裡怨氣重,怕是不肯安息,會攪得家宅不寧。幾人商量著出錢,去請個道行高的法師來做場超度法事, 好送他安心上路。
季宛寧低著頭, 聽得難受。她不信那些話,季巖一輩子溫和, 就算走得絕望,也只會想著護著家裡,怎麼可能會來擾人安寧。
做法事那天, 風裹挾著寒意往院子裡灌,吹得供桌上的燭火搖搖晃晃,接連滅了好幾次。法師面色沉重地反覆點了幾遍, 最後一次攏著手護著燭芯, 火苗才勉強穩住,顫巍巍地亮起來。
周圍沒人敢說話, 都覺得是季巖的魂魄還沒走, 才讓燭火總也立不住。
季宛寧盯著那團火光, 眼睛慢慢模糊。恍惚間,竟看見火光裡映出季巖的臉,還是從前溫潤和煦的樣子, 正對著她輕輕笑。
“爸爸……”她喉嚨發澀,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是不是這場法事做完,爸爸就真的要徹底離開, 再也不會回來了?她越想越慌,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
程岷見她抖得厲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程岷,”她扭頭,流著淚,言語裡充滿著無助,“怎麼辦啊,我不想爸爸走……”
“他會陪著你,只是換了種方式。”他輕聲道。
學會接受至親的離世,或許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必修課。只要不曾遺忘,他們就從未真正離開。
法事結束,法師走到季宛寧和虞菲面前,看著母女倆心如死灰的臉,低聲勸誡:“留下的人要儘快適應,接受生死別離,日子總要往前過,不必總沉在唸想裡。逝者安息,也不願見你們這般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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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開始變冷,虞菲的身體就差了。
小洋樓已經抵押出去,季宛寧和虞菲沒去喬家打擾,找了處一房一廳的出租屋安頓,把小碗也接了過來。
季宛寧從小彈到大的鋼琴、家裡不少值錢物件,還有虞菲的名牌包,全都變賣了。
虞菲工作不了,季宛寧就成了家裡唯一的支柱。她壓下所有消極情緒,每天忙忙碌碌,早出晚歸。除了接畫畫的工作,她還去各種高階場所,穿著小禮服,踩著細高跟,在金碧輝煌的大廳裡彈鋼琴、拉小提琴,一晚上能賺不少錢。
這樣不停忙碌的日子裡,她心裡的悲痛慢慢淡了,只要不刻意去想,日子就能勉強往前走。
至於鄒文謙,做法事那天他給她打了電話。
他說專案到了最熬人最關鍵的階段,沒辦法分心,接下來一個月都很少用手機。他說等專案結束就回國,把兩人之間的誤會說清楚。
他不知道季家出了事,季宛寧也沒有心思去和他說了。
這段感情,能不能走遠,她已經無暇去想。她要顧著眼前的事,虞菲的胃病,家裡的債,還有必須扛起來的生活。
“季小姐,您今天把客人點的那幾首曲子彈得很到位,客人很喜歡。”負責人笑著遞過一疊小費,“這是客人單獨給的。”
季宛寧雙手接過,低聲道謝後轉身離開。
她換好衣服,拎著包給虞菲發訊息,說自己馬上回去,讓她別等,早點睡。
走到酒店門口,一道頎長的身影正靠在她的腳踏車旁。
她走過去,把包塞進車框,跨上後座,彎起眼睛:“程司機,出發!”
程岷長腿一邁跨上車,蹬了一下腳踏。
“方岐一今晚請客,叫了你,去嗎?”
季宛寧眨了下眼睛。
這個方岐一最近請客挺頻繁的,就請程岷和另外一個室友,每次都要叫上她。
他們話多,風趣幽默,每次去,她都會被他們的熱鬧感染,心情就輕鬆不少。
她心裡多少也明白,他們是想讓她開心點。
“他過幾天要去北京了。”程岷說。
季宛寧抬起頭,看著他的後腦勺,“去北京幹嘛?”
“工作。”
“工作?”她疑惑道,“你不是準備一邊讀研,一邊和他開工作室嗎?”
程岷最近也很忙,她不知道他在忙甚麼,預設他是在為了這些事忙。
程岷踩著腳踏車拐彎,“不開了。”
他甚至不讀研了。
季宛寧不解,不開工作室也就算了,怎麼連保送的研都放棄了。
吃飯時,趁著程岷去洗手間,她問了問喝多了的方岐一。
“他都已經工作好幾天了,進了家大遊戲公司做核心開發實習。”方岐搖晃著腦袋,暈乎乎地說,“他現在就一門心思搞錢,白天上班,晚上還接私活幫別人做遊戲小專案。”
程岷在喬家再怎麼不受待見,也不至於這麼缺錢。真正走投無路,急著用錢的,是她季宛寧。
果然,回去的路上,程岷直接塞了一信封的錢進她包裡。
“小碗已經半年沒有體檢了,後天我有空,我帶它去。”
她緊緊抱著包,聽著這句話,額頭貼在他結實的後背,眼淚無聲落下,慢慢浸溼了他的衣服。
回到家,虞菲已經睡熟了。
小碗來到這狹小的出租屋,很不適應。窗外只有密密麻麻的樓房,再也沒有從前院子裡的草坪和飛鳥。加上年紀大了,周圍沒有了熟悉的氣味,整天都很不安。
季宛寧也沒辦法,她得工作,陪不了它。只能是下班回來後,抱著它安撫。
洗完澡,她在客廳開啟筆記本。本子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欠款,她在最後空白的一行,寫下了程岷的名字。
她在客廳睡,和小碗一起。虞菲睡眠淺,一點動靜就醒,醒了便再難入睡,她怕自己進去會吵到她。
從小洋樓搬出來,帶得最多的是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和朋友們的合照,還有和鄒文謙的。
季宛寧翻開相簿,每一頁都有他和她。兩人的笑容都亮得晃眼,眼裡對彼此的愛意濃得快要溢位來。
或許是如今處境天差地別,她才慢慢懂了鄒文謙的難處。他孤身一人在國外求學,面對著繁重又壓力巨大的學業,一段隔著山海的感情,對他來說,真的很容易變成另一種壓力。
天快亮時她才眯了一會兒,醒來時客廳光線很暗。她起身去廚房準備好早飯就喊醒虞菲。
虞菲掀開被子,咳了幾聲,“昨天幾點回來的?”
“快十二點,”季宛寧開啟燈,把手上的溫水遞過去,“和程岷還有他的朋友去吃宵夜了。”
虞菲喝了口水,剛嚥下去,胃裡就是一陣一陣的反胃。她怕季宛寧擔心,下意識捂住嘴,忍了忍,沒讓自己吐出來,開口時放緩了語速:“佩華昨天來了一趟,和我說,阿岷去求他爸了。求喬景輝保住我們的房子,說他一定會想辦法把房子贖回來。”
季宛寧垂下眼睛,嘴巴抿得緊緊的。
虞菲的狀態是在兩天後徹底垮掉的,她勉強吃了一口早飯,立刻就扶著桌邊劇烈嘔吐,臉色慘白得像紙,整個人的精氣神彷彿瞬間被抽空了。
“去醫院,我們馬上去醫院……”季宛寧慌得立刻去拿手機。偏偏這時,鄒文謙的影片電話打了進來。她手忙腳亂地結束通話了,也沒心思去回撥,只顧著趕緊撥通了醫院的電話。
“你爸爸這回怎麼沒一起來?”
虞菲的主治醫生跟他們一家很熟,以往復查,季巖次次都陪著。
“他……”季宛寧被問得有些猝不及防,這幾天她像掩耳盜鈴似的,不去想季巖,潛意識裡總覺得他出差去了,只是忙得沒聯絡。
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趕緊低下頭,用力掐了自己一下,逼著自己把情緒收回去。
“我爸爸他……不在了。”說完,她飛快地抬眼看向劉醫生,“劉醫生,我媽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嗎?情況怎麼樣?”
劉醫生愣了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震驚。他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眼神裡掠過一絲惋惜,惋惜這個家,也惋惜眼前這個小姑娘。
沉默了幾秒,他才緩過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其實他剛才問起季巖,就是擔心這孩子扛不住壞訊息。
“節哀。”他語氣沉了下來,“你媽媽這邊……癌症復發了,而且已經到了後期,這次發展得相當快。”
即使虞菲沒有親耳聽見自己的檢查結果,可她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再加上季宛寧一進病房就紅腫的眼圈,她哪裡還不明白。
她不心疼自己活不久,年輕時沒好好愛惜身體,落得這個結果,她認。她只心疼季宛寧,以後這孩子孤零零一個人,可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