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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冗長的一生,再難與你相……

2026-05-27 作者:排骨辣醬

第55章 第 55 章 冗長的一生,再難與你相……

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腔, 季宛寧眼皮顫了顫,費了好大力氣才掀開一條縫。

視線模糊片刻,慢慢聚焦。

入目全是慘白, 天花板、牆壁、身上的被子,還有手背上貼著的膠布。

是醫院啊。

她微微偏頭,看見了床邊的程岷。

他坐得筆直,眼底爬滿紅血絲, 下巴冒出一小截胡茬, 雙手緊緊交握,臉色差得嚇人, 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目光微轉,瞥見了床頭櫃上立著的銀色保溫飯盒。

記憶瞬間回籠了。

她想起自己早起和虞菲一起去了菜市場,買了好多的菜。回來後, 程岷負責洗菜切菜,最後還指導著她炒菜。

對了,她覺得自己很有做飯的天賦。第一次做, 味道就比想象中要好, 虞菲都很難得的吃了兩碗飯。

她沒顧上自己吃,滿心歡喜要給季巖送去, 想著他吃了, 心情總能好一些。

當時的太陽很大, 曬得她想流眼淚。程岷騎車送她到園區門口,因為要接方岐一的電話,就沒跟著進去。她獨自提著保溫盒往裡走, 走著走著,好像就暈過去了。

至於為甚麼會暈,完全不記得了。

她張了張嘴, 嗓音嘶啞乾澀:“程岷……”

程岷的睫毛猛地一顫。

像是從一片死寂的深海里,終於被這聲微弱的呼喚拽回神。

眼中的焦距迅速聚集,落在季宛寧那張蒼白的臉上。

四目相對著,一秒,兩秒。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他嘴唇乾裂,聲音同樣很沙啞,像好久沒有開口說過話。

“沒有。”季宛寧抬起那隻貼著膠布的手,眼神乾淨又茫然,“我是不是中暑暈過去了?”

她的神色太平靜,沒有失控,沒有崩潰,一副全然不知的樣子。

程岷喉結滾動,積壓的情緒堵在胸口,半晌才擠出一絲極輕的回應。

“嗯。”

“我就說嘛,怎麼突然就在醫院了。”季宛寧撐著病床想坐起來。

程岷立刻起身,伸手扶著她的胳膊,幫她靠在床頭坐好。

他垂著眼,“要喝水嗎?”

“喝,”季宛寧掃視了一圈病房,“為甚麼只有你在?爸爸和媽咪都還不知道我在醫院嗎?”

問完,她兀自笑了笑,“不知道也好,省得還得顧著我。”

程岷一動不動地站著,沒說話。

另一邊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精美的果籃。

“誰送來的水果?”

“喬宇。”

季宛寧淡淡地“哦”了聲,伸手去拿那個保溫盒。挺沉的,她以為裡面裝著的是她做的飯菜。

“不知道爸爸吃了午飯沒有,外面天都要黑了。”

程岷剛走出兩步,身形驟然一頓,背對著她,“寧寧,現在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

“我居然暈了這麼久。”

他點點頭,沒回頭,走到門邊的桌子旁倒水。

季宛寧一邊掀被子,一邊把保溫盒往床頭櫃放。結果手一滑,“哐當”一聲,盒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就是這一下,她眼前突然一黑,像被甚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呼吸變得急促,身子一軟,雙手趕緊撐住床沿。

程岷扔下水杯,快步衝過去,剛要開口,一直低著頭的季宛寧猛地抬手推開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眼淚早已糊滿臉頰,她連鞋都沒穿,赤著腳就往病房外衝。

程岷看著她踉蹌的背影,有些無力。

他知道,她全都想起來了。

他迅速撿起地上的鞋子,追了出去。

昨天送醫時,急診醫生說過,季宛寧是受了極強的精神刺激,才會應激性昏厥。

那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替她暫時切斷了所有痛苦。

此刻,保護殼碎了。

她跑得太快太急,走廊裡人來人往,程岷險些被人流隔開。

醫院的電梯是最難等的,季宛寧手抖得厲害,瘋狂地按著向下的鍵。

程岷在她腳邊蹲下,把鞋放在地上,看著她渾身發抖,淚流不止的模樣,他胸口像堵了塊巨石,呼吸艱難。

他咬緊後牙,沉默地抬起她冰涼的腳,一點點把鞋子套了進去。

電梯一來,季宛寧就衝了進去。可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下一步該做甚麼。她無助地躲在角落裡,拼命地搖著頭。

程岷走到她面前,嗓音很低很緩慢:“寧寧,季叔叔在殯儀館,虞阿姨一直守著。警方已經結案了……”

他閉了閉眼,艱難地吐出後半句:“要等你醒了,季叔叔的遺體才會進行火化。”

“你在說甚麼!”季宛寧猛地崩潰大叫,臉色發白,“甚麼遺體?我爸爸在公司!他在等我,等我跟他一起回家!”

“我要去買菜……他昨天沒吃到我做的飯,今晚吃,要買燒鵝……”

“程岷,”她一把抓住程岷的手,死死盯著他,“昨晚的啤酒沒喝完,今晚我們陪爸爸再喝一點,好不好?”

她多麼渴望,甚至是乞求程岷能點點頭。他卻不看她的眼睛,也一言不發。

她的力氣瞬間被抽乾,身體貼著冷冰冰的電梯慢慢滑落,臉埋進膝蓋裡,放聲痛哭著。

季巖的葬禮辦得簡單,來的大多是親戚,還有幾個舊友。靈堂就設在殯儀館的小廳裡,沒放多餘的裝飾,只擺著一圈白菊,安靜得只有壓抑的啜泣聲。

出殯那天,天灰濛濛的,飄起了細雨。

季宛寧穿了一身素黑的衣服,雙目腫脹,面無表情地抱著季巖的骨灰盒。程岷捧著遺像,撐著一把黑傘,走在她身側,兩人並肩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頭。

虞菲被她的幾個姐姐攙扶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些天她沒好好吃過一頓飯、睡過一個覺,身體早熬到了極限,胃裡一陣陣抽痛。

她二十三歲才遇見季巖,從相知到相守,十幾年過去了,是他疼她護她,把她從童年的創傷裡一點點拉出來。

領證的那天,他說,等到退休後,要帶她去環遊世界。

可他就這麼走了,走得那樣乾脆。

明明那天早上出門前,他還抱了她,吻了她的額頭,讓她等他回家。

怎麼這也不算數了,那也不算數了?

如果不是因為季宛寧,她定要馬上去找季巖,好好問個清楚才行。

下完葬,雨仍然還下著。

虞菲一直都在墓園門口,沒有上去。她沒辦法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季巖被埋進土裡。

季宛寧蹲在墓碑前,開啟親手做的飯菜擺好。

“爸爸,我會做飯了。這幾天我天天做,可沒有人吃……家裡太安靜了,晚上總能聽見媽咪在哭,在跟你說話。”

她望著墓碑上的照片。

是虞菲選的,照片裡的季巖意氣風發,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其實他快五十了,也不顯老。

只是從今往後,他真的永遠不會老了。

“如果你還在,再辛苦一下,去媽咪的夢裡看看她,好不好?讓她好好吃飯。”她低下頭,忍著哽咽,“我只有她了。”

一旁,程岷擰開酒瓶,將酒倒在碑前。

“季叔叔,辛苦了,安息吧。”

他的話一說完,季宛寧心如絞痛,哭到不能自已。

這幾天,身邊的人都在說節哀順變。

大姨說,寧寧,你要堅強。

俞佩華說,寧寧,別哭,不然你爸爸走得不安心。

她都乖乖點頭,在程岷的陪伴下,麻木地處理著後事,通知親戚,選墓地,佈置靈堂,硬是沒掉過一滴淚。

山風蕭瑟,細雨朦朧。

直到此刻,她才真的明白。

往後漫長的日子裡,她再也見不到她的爸爸了。

/

人死債消,是法律上的規定。可那些被季巖欠了款的供應商,自己也被壓得喘不過氣。他們底下的工人等著發工資養家,家裡老人孩子都等著用錢。

一群工人被供應商叫來,黑壓壓堵在季家門口,就等她們母女倆回來。

季宛寧沒讓虞菲下車,她走過去,站在那群工人的面前。

程岷沒和季宛寧坐同一臺車,慢了幾分鐘才到。看見季家門口都是人,車還沒停穩,他就推車門下去了。

“我們不懂甚麼法律條文,但我們就認一個死理,你爸欠我們老闆錢,我們老闆沒錢發工資,我們就得找你們要!”

“是啊,我小孩現在還躺在醫院等著做手術,錢都湊不出來!”

“你爸是走了,一了百了,可我們呢?”有人指著那棟房子,語氣憤憤不平,“你還能住在這麼好的房子裡,我們這些窮苦人家怎麼辦?誰管我們死活?”

人群瞬間炸開,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季宛寧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垂在身側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可她不能害怕,也不能逃避。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握緊拳頭,挺直了脊背,朝他們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幾乎要碰到地面。

“對不起,你們的工資,我一定會想辦法還上。給我一點時間,只要我還活著,就絕不會賴賬。”

程岷站在人群外,沒再走過去了。

他看著季宛寧單薄的身影,被一群人圍在中間,明明看著那麼脆弱,卻偏要硬撐著站得筆直。

他忽然生出一陣沒來由的恐慌,怕那個從前總是神采奕奕、愛說愛笑的季宛寧,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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