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成長的痛,我們一起感受……
程岷掛掉電話, 轉身就往家裡跑。
2008年初,全國還沒有實行火車票實名制,但十四周歲以下的未成年人不能單獨乘車。
不過買票可以靠身高, 只要個子夠高,就能矇混過關買成人票。程岷現在一米七多,過檢票口不是問題。
他快步跑回家,上樓拿了錢包, 又順手多帶了一件外套給季宛寧。
下樓時, 正好在樓梯口撞見俞佩華和她的幾個朋友。
“阿姨。”他停下來,照常喊了一聲。
俞佩華沒吭聲, 而她那幾個牌友的視線卻在程岷身上多停了幾秒,帶著點意味不明的打量。
程岷從她們身邊走過,再一路跑出院子。
跑步時, 他已經在心裡理清楚了去火車站的路線。
剛跑到轉角處,一個人影突然衝出來,兩人結結實實撞在一起。
“走路不帶眼睛啊?!”被撞的人沒站穩, 往後倒在地上了, 他罵罵咧咧地抬頭,一看面前的人居然是程岷, 火氣直衝頭頂。
他本來就憋著一肚子氣, 這一撞簡直像點著了引線。他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 瞪著程岷:“怎麼,趕著去投胎啊?”
“阿宇,沒事吧?”落後幾步的喬宇的朋友馬上衝了過來。
“抱歉。”程岷彎腰伸手想扶喬宇。
喬宇一把拍開他的手, 被朋友攙扶著站了起來。
見他沒甚麼事,程岷抬腳想走。即使有事,也得等他回來再解決。
喬宇給身側的人使了個眼色。
上次在教室的那口氣他還沒出, 這次好不容易逮著程岷沒和季宛寧一起,而且喬景輝最近也不在家,他哪能這麼輕易就放過程岷。
朋友之一立即攔住程岷,“程岷,哪有你這樣的,撞了人就想走啊?”
程岷看了喬宇一眼,“我現在還有事。”
“你再有事,也得等阿宇點頭才能走。
程岷抬手一把推開攔他的人,但很快就被三個人一起按住胳膊。他饒是再有力氣,也架不住三個人同時發力。
胳膊被擰得生疼,他掙了幾下,沒掙開。
喬宇拍了拍身上的灰,悠哉悠哉地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別在這兒鬧。走,進巷子。”
季宛寧這一路並不是很順暢。
考完試後她從學校跑出來,直奔火車站。她沒怎麼坐過地鐵,加上今天人多,暈暈乎乎就坐反了方向。
她急急忙忙下車,又急急忙忙換乘,折騰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到了火車站。
售票廳里人山人海,排了快半個小時的隊,終於輪到她。
視窗的阿姨用銳利的目光看著她:“多少歲?”
季宛寧心跳漏了一拍,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16歲。”
阿姨半信半疑地盯著她。
她的臉和聲音都顯小,阿姨看了幾秒,轉頭叫了個人過來。
一個戴著袖章的男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拿出捲尺給她量身高。
她這一兩年發育得很好,身高已經超過一米六了。
“去哪兒?”
“英德。”
“一個人?”
季宛寧面不改色地點頭。
男人看了她幾秒,最終還是讓售票員給她出了票。不過他轉身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那人點點頭,去跟檢票口的列車長打了招呼。
季宛寧心還在怦怦跳,她感覺自己在做壞事。
檢票前,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候車大廳的電子屏,生怕錯過自己的車次。
終於聽到廣播讓她檢票時,她緊緊攥著車票,跟著人群一路走。
上了火車,她剛找到座位坐下,一個裝得很鼓的揹包從行李架上滾下來,差點砸到她的頭。
她嚇了一跳,旁邊的大叔連忙道歉,把揹包撿起來放在了自己腿上。
火車啟動時,“轟隆轟隆”的聲音從腳下傳來,整個車廂都在微微震動。
季宛寧趴在窗戶前,好奇地望著外面。
火車駛出廣州,窗外開始出現成片的農田,綠油油的,偶爾有幾頭牛在吃草。經過山林的時候,滿眼都是鬱鬱蔥蔥的樹。鑽進隧道時,外面一片漆黑,她能在玻璃窗上看見自己的臉。鑽出來又是一片亮堂堂的天,她還看見養殖基地裡有大白鵝在池塘游水。
季巖帶她去過農家院吃飯,去過農場摘菜,也去過牧場擠牛奶。但那時候身邊總有大人,有程岷,她只需要負責玩,負責吃,負責開心。
這次不一樣,只有她一個人。
火車勻速往前開,窗外的風景從她眼前掠過。沒有人告訴她那是甚麼樹,沒有人幫她剝橘子皮,沒有人問她渴不渴、累不累。
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一切新鮮的事物。
有點孤獨,但也有種說不上來的自由。
程岷打電話過來時,她興奮地告訴他路上遇到的所有,卻不知道他耐心聽她分享的背後,是他著急想要奔上火車陪她走這一趟的心情。
程岷被他們拖進巷子裡,這條巷子窄小偏僻,基本不會有人來。
他前後都被包圍著,每個人目光挑釁,只要喬宇一開口,他們就會撲上來。
這架是免不了要打。
他把衣服放在地上,轉頭看著喬宇,“速度點。”
喬宇斜倚著牆,嗤笑一聲:“你急著去哪?找季宛寧?”
程岷沒回答。
“她最近不是和鄒文謙走得挺近麼?”喬宇抬腳撐在對面的牆上,慢悠悠地說,“你怎麼也不看著點?她哪天要是甩掉你這個跟屁蟲了,你可別哭啊。”
程岷握拳:“少廢話。”
喬宇放下腳,走到程岷面前,陰冷地看著他:“你說你到底有甚麼臉面成天在我面前橫啊?你甚麼時候才能認清自己就是個私生子,低人一等,永遠都上不了檯面!”
“還有你那個死了也不安分的賤人媽——”
話還沒說完,程岷的拳頭已經砸在了他的臉上。
喬宇往後踉蹌了幾步,撞在牆上。
旁邊幾個人立刻撲上來,一左一右架住程岷的胳膊。
喬宇摸了摸嘴角,看見手上的血,臉色徹底變了。
他衝上去,一腳就踹在程岷肚子上。
程岷被按著,躲不開,硬生生捱了這一下。
“我說錯了嗎?你媽不賤幹嘛要揹著爸爸生下你?生了又不管,死了還要把你扔到我家來。”喬宇拽住他的衣領,惡狠狠地說,“我媽這幾年過得有多辛苦你知道嗎?她因為你和爸爸吵了多少次架?原本和和睦睦的一個家,就因為你全毀了。
“還因為你,季宛寧也把我當成敵人,你當初怎麼就不和你媽一起去死——”
程岷猛地往前一掙,把那兩個人甩開,一頭撞在喬宇身上。
他迅速按倒喬宇,拳頭往他臉上砸。
打吧,趕緊打,打夠了,喬宇就能讓他走了。
喬宇的朋友反應很快,立刻上去拉開程岷,然後死死按他在地上。喬宇爬起來,抹了把鼻子上的血。
他衝過去,拳頭狠狠砸在了程岷臉上。
他喘著粗氣:“打!給我打!”
幾個人圍著程岷,拳頭一下接一下落下來。他想用手護住頭,可手根本就抬不起來。
突然又一拳砸過來,正中程岷的左眼。
那一瞬間,眼前一片漆黑,眼球疼得像是被尖銳的東西刺了進去。
他悶哼了一聲,整個人蜷縮了起來,雙手捂住眼睛。
“我靠,阿宇,他眼睛流血了……”
“你們就不能看著點?我真服了!”喬宇完全慌了,他可沒想要打死程岷的啊。
他逼著自己清醒,“快,打個120我們就走。”
程岷一直躺在地上,疼得渾身發抖。
“他不會真有事吧?”
“誰往他眼睛上打的?”
“打起來誰還管這個……”
“走了走了,一會兒被人看見我們就慘了。”
喬宇臉色發白,他盯著程岷那半臉的血,懊惱地抓了抓頭髮。
“要是被我爸知道了,他肯定要打死我……”
朋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先別管這麼多了,快走!他沒死就行了!”
急促的腳步聲遠去。
很快,巷子裡只剩程岷一個人。
不久後,街上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他試著睜開眼睛,右眼還能看到巷子上方窄窄的藍天,左眼卻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紅光,甚麼都看不清。
他應該忍著的,對嗎?這樣今天就能去找到季宛寧了。
他撐著地面想坐起來,眼前一陣發黑,又跌了回去。
“旅客朋友們,列車馬上到達英德站。”
聽見這個提示音,車廂內一陣騷動,要下車的人都開始拿行李。
季宛寧只帶了手機和錢包來,她準備晚上就回廣州,不在這邊過夜。
程岷說他會來,她打算先去關詠嵐住的小區,等他來了,再一起去找關詠嵐。
出站的人很多,下樓梯更是人擠人,季宛寧手上只拿著車票,手機和錢包放在外套口袋裡。
成功出站的那一刻,她鬆了口氣,但又馬上緊張了起來。
接下來該怎麼走?
她跑到服務檯,把那張抄著地址的紙遞給工作人員。
幸運的是,這個阿姨就住在那個小區旁邊,她熱心地說:“坐一趟公交就能直達,我告訴你坐哪路。”
季宛寧連連道謝。
上了公交車,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手心已經在出汗了。
窗外的街道、店鋪、行人從眼前經過,可她甚麼都看不進去。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馬上就要見到她的親媽了。
關詠嵐住的是一個很舊的小區,大門也沒有保安門衛,可以隨意進出。
季宛寧沒有瞎找,遇見面善的姐姐阿姨就禮貌地問路,所以她很順利就來到了關詠嵐住的那棟樓。
她站在樓下,頂著日光往六樓看,正想猜哪間會是,旁邊就傳來幾道腳步聲和一道一聽便知道是誰的聲音。
她猛地扭頭看過去。
一家三口正朝著這邊走來。
女人穿著一件素色的毛衣,長髮鬆鬆挽著,五官很漂亮,和照片上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她一手牽著一個小男孩,一手被一個高大的男人握著。
“到時候把大件行李都寄過去,剩下我們自己帶著坐火車就行。”她說。
男人笑了笑:“不必了吧,既然要去這麼遠的地方生活,那一切都用新的。”
“媽咪,我們真的要搬家了嗎?”小男孩仰起頭問。
“對呀。”女人笑著彎腰把男孩抱起來,“我們要去一個一年四季都很溫暖的城市了,這樣你就不會討厭冬天了。”
男孩開心地笑起來,摟著她的脖子。
女人抱著孩子,側頭看了季宛寧一眼。眼神淡淡的,並沒有甚麼情緒波動,看完就收回了視線,和男人一起從季宛寧身邊走過。
明明是風和日麗的午後,季宛寧卻忽然覺得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