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省廳走廊盡頭,蘇烈站了很久,辭職報告在口袋裡折了兩折,邊角硌著掌心。
報告不是今天寫的,寫了快一個星期了。一直放在抽屜裡,沒交。不是因為猶豫,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寫不來那些話,甚麼“因傷申請調崗”,甚麼“懇請組織批准”。
他不會寫,他的槍比嘴好使。
十八歲考入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特種警察學院;二十一歲保留軍籍,進入部隊成為“學員兵”;二十二歲被授予少尉軍銜,進入特戰旅;二十三歲展現驚人天賦;二十五歲名聲達到頂峰,破格提拔為上慰,擔任特戰旅下屬狙擊連連長;二十七歲因個人原因退役,進入特警支隊;二十八歲主動請纓,一戰成名,任狙擊組副組長;二十九歲原組長調走,在副支隊長強烈推薦下任狙擊組組長。
他的履歷就是一把槍的履歷。槍號他記得,槍托上那道劃痕他記得,第一次擊發時的後坐力他記得。
診斷報告在辭職報告下面,疊在一起。右手橈神經陳舊性損傷,伴上肢遠端肌力減退,精細動作控制能力不可逆受損。
這幾行字他看了無數遍,每個詞都認得,連在一起像一個判決。不是一天變成這樣的。殘花行動那天晚上右臂就被波及了,當時沒有感覺,過了一夜才發現手指使不上力。他以為是肌肉拉傷,休息幾天就好了。
清網行動,他虎口震裂了,血從手套縫裡滲出來,他用繃帶纏了幾圈,咬著牙繼續打。他不知道那一次讓他的橈神經徹底傷了。
後來他試著握槍,握得住。試著扣扳機,也扣得下去。但槍口會在扣下去的那一瞬間微微偏一下,偏零點幾個密位,在三百米距離上偏差不到十厘米。
但他是蘇烈,他接受不了這個偏差。
他在訓練場的靶位上趴了一整個下午。槍架在沙袋上,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穩穩地壓著靶心。他的右手握住握把,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抖。他把槍托抵在肩上,臉貼著槍托,眼睛湊到瞄準鏡前。
那一瞬間,他的右手開始細微地顫動。不是緊張,不是冷,是神經。肌肉不聽話了。
他放下槍,退出彈匣,拉槍機,把槍膛裡那顆子彈退出來。子彈掉在掌心裡,溫熱的,帶著槍膛的餘溫。
這顆子彈如果打出去,不會命中十環。他打了半輩子十環,不需要在最後打一個九環來證明自己。
蘇烈把子彈放進子彈盒,合上蓋子,把槍放進槍箱,拉上拉鍊。他在靶位上坐了將近一個小時。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隻槍箱。沒有開啟,也沒有帶走。他站起來,走出訓練場。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有點燙。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微微蜷著,像還搭在扳機上。
政治部主任的辦公室在三樓。蘇烈敲門進去的時候,主任正在看文件。他抬起頭,摘下眼鏡。
“蘇烈,想好了?”
“想好了。”
主任看著他。
蘇烈把兩份報告從口袋裡拿出來,疊在一起的,上面是辭職報告,下面是診斷報告。
主任先看了診斷報告,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殘花行動的傷亡報告他看過,清網行動的簡報他也看過。蘇烈的名字在兩次行動中都出現了,不是陣亡名單,是立功受獎名單。但受獎的人也會受傷,傷到拿不了槍。
主任把診斷報告放下,拿起辭職報告,翻開,看了幾秒,合上。
“不是一定要走。你可以留在隊裡,做教官,做器材管理,文職也行。你的經驗和資歷,放在哪兒都有用。”
蘇烈站在辦公桌前,右手垂著。那隻手很安靜,沒有抖。
“我的身體已不足以站在那裡,剩下的交給我們的年輕人吧。”
主任沉默了很久。他認識蘇烈幾年了,從蘇烈轉業到特警支隊的第一天就認識。那時候蘇烈還年輕,報到時話很少,槍很準。
他見過蘇烈在靶場上的樣子——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截樹根。風從他右側吹過來,他把手伸在空氣中感受風速,不需要測風儀。他的手就是測風儀。現在這隻測風儀壞了。
主任拿起筆,在辭職報告上籤了字,把報告推過來。
蘇烈拿起報告,摺好,放進口袋。
“手續會盡快辦。”
“謝謝主任。”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
秦嚴在樓梯口等他。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蘇烈沒有回頭。他們走過一樓大廳,推開玻璃門,陽光依然很烈。
蘇烈眯了一下眼睛,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微微蜷著。秦嚴走在他左邊,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走著,像以前每一次任務結束後的歸隊,像以前每一次訓練完去食堂的路。但以前蘇烈揹著槍箱,槍箱裡是他的狙擊槍。
現在他手裡甚麼都沒有。
同時,審訊室的燈白得發燙。
齊燼城坐在鐵椅上,手銬固定在扶手上,手腕勒出兩道紅印。
鐵椅是固定在地面的,焊死的,搬不動。
他試著晃了一下,椅子紋絲不動。他的嘴角動了一下,覺得沒意思。
廖雲濤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案卷,在對面坐下。記錄員跟在後面,在角落的位置上鋪開本子,擰開筆帽。
廖雲濤翻開案卷,霍蝕的照片在上面,二級警督的肩章被燈光照得發藍。
照片上的霍蝕穿著警服,站得很直,背景是焰州市局的榮譽牆,有警徽,有錦旗。這個人曾經對著警徽宣過誓,對著錦旗敬過禮。
但他把這些賣了,賣了個好價錢。
齊燼城看了一眼那張照片,認出了這個人。不是因為這個人的臉,是因為這個人來見他的時候唯唯諾諾的話語。他把裝錢的信封推過去的時候,那個人的手一直在抖。錢收下了,手還在抖。
“方塊霍蝕怎麼被你策反的?”廖雲濤問。
齊燼城靠著椅背,看著天花板那盞燈管。燈管在天花板裡嗡嗡響,光很白,照得他的臉沒有血色。
“你們總是把我想得太厲害。好像我有甚麼魔法,拿個遙控器一按,人就倒戈了。”他看著廖雲濤。“我不製造洪水,我只是找到了他堤壩上最細的那道裂縫,遞了一杯溫水。是溫暖讓他放鬆,是持續讓它軟化,它放鬆了,裂縫就大了。軟了,水就滲進去了。最後崩塌的力道,都是它內部積蓄的壓力。我只是個遞水的人。”
廖雲濤面無表情。記錄員的筆尖沙沙地走。
“霍蝕被收買,不是因為我想收買他,是因為他想被收買。他需要錢,需要安全感,需要一條退路。我只是恰好在那裡,端著一杯溫水。換一個人端著,他也會喝。不是因為我怎麼樣,是因為他渴了。”
廖雲濤翻到下一頁——一份名單。密密麻麻的人名,有些已經被紅筆圈出來了,有些還藏在暗處。這份名單廖雲濤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名字他都背得出來。
上面有些是官員,有些是商人,有些是中間人。他們分佈在不同的行業、不同的層級、不同的城市,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和齊燼城做過交易,或者透過別人的手做過交易。
齊燼城看見了那份名單,他沒有認,也沒有否認。他不需要說話,名單上的人已經招了。他靠著椅背,燈管嗡嗡響。
“金字塔的頂端,從來不只站著一種人。有你們這樣沐浴陽光的‘建造者’,就得有我們這樣蟄伏陰影的‘粘合劑’。你們用律法粉飾太平,我用罪惡維繫平衡。拆了我,這塔或許不會倒,但一定會裂開幾道再也無法忽視的、醜陋的縫隙。”
廖雲濤停下翻頁的動作。
齊燼城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很淡。不是威脅,是陳述。他看著廖雲濤的眼睛,一字一頓。
“那些縫隙裡塞著甚麼,你們比我清楚。是你們查不到的暗標溢價,動不了的贓款數字,還是你們永遠不敢查上去的人名。我不是他們的上線,我是他們的影子。我不在,他們會找另一個影子。但你們永遠動不了他們。因為你們自己就是那些縫隙的一部分。”
記錄員的筆尖停了。
廖雲濤看了記錄員一眼,記錄員低下頭,繼續寫。筆尖在紙面上走得更快了,像是怕漏掉甚麼。
齊燼城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手。手銬的印子很深,勒進肉裡。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印子,涼的。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手背。手背上有一些細碎的傷疤,舊的,不知道甚麼時候留的。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這雙手握過槍,握過刀,握過很多人遞給他的錢,也握過那個人的手。
那個人把手抽走以後,他就再也沒有握過任何人的手。
他把手放回扶手上,手銬的鏈條垂下來,在燈光下反著光。
“史書會記載,某年某月,匪首伏法。多幹淨。而我會活在另一種記載裡——在每一個暗標溢價的工程裡,在每一份被篡改的檔案角落裡,在每一雙因為‘迫不得已’而收下黑錢的手的顫抖裡。你們把我寫進結局,我把你們寫進迴圈。”
廖雲濤沉默了很久,然後例行公事地問了一句:“還有甚麼要交代的?”
齊燼城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那盞燈管。嗡嗡聲在安靜的審訊室裡像一隻不死的蟲子,嗡,嗡,嗡。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等甚麼,不知道。也許是在等燈管滅,燈管一直沒滅。
“陸振山。”
廖雲濤的手指在案卷上停了一下。
“陸氏集團董事長。陸夜明的父親。你們查了他那麼久為甚麼查不到?不就是因為你們不敢查到他。焰州商會會長,□□會委員,政協常委。沒有確鑿的證據,你們動不了他。”
廖雲濤沒有打斷。
齊燼城的聲音平得像沒有風的水面。他說話的時候不看廖雲濤,看著自己的手。
“他殺過人,死者是他自己的父親和母親,陸謙和柳恩泉。一九九零年冬天,陸家老宅起火。陸謙被困在三樓臥室,消防隊趕到的時候已經燒透了。火災調查結論是電線老化。其實不是電線老化,是陸振山把門鎖了。他親手鎖的門,親手放的火。然後他哭。哭了很多天,哭到嗓子啞了,哭到所有人都說他是孝子。他裝了這麼多年,裝到他自己都信了。”
廖雲濤沒有說話。
“第二年,柳恩泉也死了。對外說是悲傷過度,身體垮了。不是的,是因為陸振山,他等了一年,等輿論過去,等沒有人再提那場火。他用慢性藥摻在飲食裡,日積月累。他做到了。百善孝為先,二十一歲的陸振山逢年過節回老宅燒紙,在媒體面前哽咽。他哭得比他父親死的時候還傷心。因為他父親死的時候,他哭的是怕。他母親死的時候,他哭的是穩了。他終於穩了。”
廖雲濤看著他:“有甚麼證據?”
“季廣明。陸家的老管家。他親眼看見陸振山從後門出來。他不敢說,但也沒忘。他手裡有一份東西,年份、日期、車牌號,都記著。你們去找他吧,他會說的。他等你們等了三十多年。還有當年給柳恩泉開藥的醫生,病歷,處方,筆跡鑑定。你們自己去查。證據都在,只是沒人去翻。不是翻不到,是不敢翻。現在可以翻了,記住,是匪首替你們開了這個頭。”
廖雲濤沉默了片刻:“你為甚麼要查這些?”
齊燼城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燈管嗡嗡響,光很白。
“我做生意。雖然跟陸振山沒有多少往來,但我需要知道他是甚麼人。他的手下,他的關係,他藏在暗處的線——我想爭他的局,就必須知道那些人是被甚麼捏住的。陸振山捏住他們的方式,跟他捏住他父母的方式,是同一種。我得知道——為了我自己,我得知道。這些資訊在我手裡放了好幾年,我沒機會用,也不需要用。阿棄真名姓陸,他家的事不該由我來說,但我現在說了,因為他沒法查他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阿棄走了以後,我心裡空落落的,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欠他甚麼。他不欠我,是我欠他。雖然他騙了我但我也沒虧。我不恨他,我認為我們之間沒有恨。現在我替他做這一件事,算是還他了。”
廖雲濤站起來,把案卷收進公文包,拉上拉鍊。走到門口停住,沒有回頭。
“說實話,到底是為了甚麼?有甚麼目的?”
齊燼城看著那盞燈管:“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想還他。”
門關上了。審訊室裡只剩下燈管的嗡嗡聲。
齊燼城一個人坐著,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印子很深。
他想著湄公河上的那個人,那個坐在船上喝啤酒的人,那個叫他“阿燼”的人。
董棄往已經不在了,齊燼城還清了。不是還給那個人,是還給自己,他欠自己一個了結。
廖雲濤沒有把齊燼城的口供直接拿去抓人。他先核實,讓調出了陸家老宅火災的全套卷宗,那些卷宗在檔案室積壓了三十多年,紙頁泛黃,邊緣發脆,翻的時候要很小心。
民警去外省找到了季廣明。季廣明住在城中村一間破舊的出租屋裡,床頭的藥瓶堆成了小山,窗臺上落了一層灰。
他看見民警的證件,沒有慌,像是等了很久,他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鐵盒,開啟,裡面是一張存摺和一張紙。紙上記著:一九九零年冬,臘月十七,深夜十一點,車牌號焰A·。
“他出來的時候,衣服是整齊的。沒有救火,沒有喊人,直接開車走了。”
另外兩個民警去了焰州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病案室。柳恩泉的病歷還在,一九九一年三月到一九九二年七月,一年多時間。處方單上的簽字筆跡明顯前後不一致。前期的簽字是主治醫生的,後期的簽字是另一個人仿的。
筆跡鑑定報告出來那天,廖雲濤在辦公室看了很久。
所有證據彙總後,抓捕行動在凌晨。陸夜明不在名單上——直系親屬不能參與,廖雲濤特意把他排除在外。
他不確定陸夜明知道了會怎樣,但他不想讓陸夜明來。
陸振山穿著睡衣開的門。看見仲梓丞看見院裡那些警徽,他沒有問為甚麼,沒有叫律師,沒有打電話。只是站在那裡。仲梓丞宣讀了拘留決定。
陸振山聽完後,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認罪,是認輸。
他算了一輩子,沒算到是齊燼城那樣性格的人會把他送進來的。他把手伸出來,讓仲梓丞銬上,很配合。
他走出莊園,門口種著法國梧桐,路燈還亮著,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他踩著落葉走向警車,沒有回頭。
他不需要回頭,莊園裡一個人都沒有。
從前沒有人等他回來,以後也不會有。
他坐進車裡,仲梓丞關上門,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銬。
陸振山的懺悔錄裡沒有懺悔,有的只是賭輸的從容。
秦嚴是追著陸夜明的手機訊號去的。從傍晚開始,那個訊號就在移動。從別墅出發,一路往南。走走停停,像沒有目的地的散步。秦嚴以為他去找誰,後來才知道他不是去找誰,是去那裡。
那棟停工的爛尾樓在河邊。陸夜明提過一次,和許裴一起來的。許裴說這個地方看河視野最好,他說“研究視野這麼認真,裴裴也想當狙擊手嗎”。
許裴當時站在他左邊,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許裴的劉海吹起來。許裴眯著眼睛看河面上的光,說“夏天來這裡看落日應該很好看”,陸夜明說“那夏天再來”。
夏天來了,許裴沒來。
秦嚴把車停在樓下。蘇烈先下車,用左手撐著車門站起來。他的右手垂著,繃帶已經拆了,虎口的傷結了痂,但手指還是不太聽使喚。
他跟著秦嚴往樓裡走,沒有說話,兩個人同時抬頭看。樓很高,接近二十層,停工三年了。外牆的水泥裸露著,腳手架早就拆了,只有黑洞洞的窗戶,一格一格,像一排沒有眼珠的眼睛。
最上面那一層,天台的邊緣,能看見一個人影坐著,腿懸在外面,很小。
“哥!”秦嚴喊了一聲。
風太大了,聲音被吹散了。
樓頂那個人影沒有動。
秦嚴往樓裡跑,沒有電梯,樓梯是水泥的,沒裝扶手。每一級臺階都很高,踩上去沙沙響,灰塵揚起來,嗆嗓子。
他跑,蘇烈跟在後面。
秦嚴的腳踝已經不疼了,他的腿已經不流血了。他跑得很快,一步跨三級臺階,顧不上喘。但他跑不過時間。
秦嚴跑到倒數第二層。樓梯間的燈早就壞了,沒有燈,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光和遠處城市的燈火。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陸夜明坐在樓頂的邊緣,腿懸在外面。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飄起來,紅色挑染在風裡閃了一下。他沒有動,就那樣坐著,像一個被遺忘在屋頂上的風箏,線還拴著,但沒有人收。
樓下沒有圍觀的人群,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
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不缺燈火,不缺聲音,不缺活著的人。
他坐在這,不會打擾任何人。
陸夜明的頭髮不是全黑的。從許裴死了以後,白髮一根一根冒出來,不多,大概三成,散在黑髮裡,在路燈下看不太清,但風裡會亮一下。像霜,像鹽,像冬天河面上碎了又凍的冰碴子。
許裴活著的時候,他會坐在沙發上,陸夜明靠在沙發上,歲歲趴在他腿上。
他想——如果許裴在的話,許裴會撥開他額前的碎髮,說“你白頭髮好像多了幾根”。他說“我還不到三十五”,許裴說“真有”。他說“你看錯了”。許裴就不再說了,只是把手插進他的頭髮裡,慢慢地梳,從額前往後,一遍又一遍。
那隻手很暖,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與記憶中的手交疊。他記得那隻手的溫度,記得那隻手的觸感,記得那隻手在黑暗裡握住他的手時,他的心跳會慢下來。
他以為那隻手會一直握著他。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把剪刀。刀口崩了的那把,許裴的。
陸夜明一直沒有還回去,也沒有人讓他還。他把它放進口袋,從瑞麗帶回來,再也沒有離開過。
他把剪刀從口袋裡拿出來,握在手裡,低頭看著。刀口上有一個缺口,手柄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知道甚麼時候留下的。也許是許裴拆彈的時候,也許是許裴用之前就有的。
“裴裴。”他叫了一聲,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
“你總是說,我的眼睛在黑暗裡泡太久了,需要光。可你知道嗎?你就是光,不是太陽那種。太陽太遠了,照不到我站的地方。你是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步,但每一步都踏踏實實。從那個走廊裡你握著我手的時候開始,每一步都是。我數過的。從病房到走廊,從走廊到樓梯口,從樓梯口到車上,從車上到家。每一步你都在。”
他的眼淚掉在剪刀上,掉在手背上。他仰起頭看著天上。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燈火不會滅,但手電筒會。手電筒的電池會用完,光會變暗,會閃幾下,然後滅掉。許裴滅掉的時候他不在旁邊。他在五十米外,他聽見了聲音,跑過去了,甚麼都沒了。
“現在,手電筒沒電了。”
他把剪刀重新放回口袋,拉上拉鍊。剪刀的刀口貼著褲子的布料,硌著他的腿。他不覺得疼,他甚麼感覺都沒有。手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腿懸在外面久了,有點麻,膝蓋僵了,伸不直。
他站的位置離邊緣不到半隻腳。腳尖有一小半已經出去了,鞋底壓在水泥稜上,細碎的石子在腳底下滾動。
他往下看了一眼。
河。
河面上的光被遠處的路燈扯成一條一條,碎在水面上。橋上有車,車燈從這頭流到那頭。
他記得許裴說的那些話,記得許裴坐在副駕駛上,車窗開了一條縫,風吹進來,把他的劉海吹亂了,他指著窗外讓陸夜明看那條河,說日出最好看的是日出之前那幾分鐘,天將亮未亮,你知道太陽要出來了,但還沒出來。那幾分鐘最值得等。
他等過,太陽出來了。
許裴沒看到。他以後也不會看到了。
秦嚴推開通往天台的那扇鐵門。鐵門很重,鉸鏈鏽了,推的時候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看見了陸夜明。陸夜明站在邊緣,背對著他。風吹得他的頭髮和衣襬都在飄。
秦嚴注意到他頭髮裡那些白色的,以前沒有的,現在看來,很很刺眼。
“哥!”他喊了一聲。陸夜明的肩膀動了一下,沒有回頭。
“哥,你下來!”
陸夜明看著河。河面上的光在動,他不知道自己在看甚麼。也許在看對岸,也許在看橋,也許在看水裡自己的倒影。水裡沒有倒影,水太黑了。
蘇烈站在秦嚴身後,手扶著門框,他的右手垂著,在抖。不是怕,是神經。他攥緊拳頭,攥不住。他看著陸夜明的背影,那個背影他見過無數次。在橡膠林邊緣,在指揮車旁邊,在瑞麗那間民房門口。每一次這個背影都是往前走的,這一次是停著的。
停在那裡,像一個沒寫完的句號。
“許裴死了,我知道。”秦嚴的聲音在抖,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壓不住了。“但你不能是下一個。哥,你說過……你說過你會陪我到老。你答應過我的。”
陸夜明沒有回答。他記得。他答應過秦嚴,也答應過許裴。他都記得。他還答應過歲歲會回去買貓糧,答應過年年會把那盆花移回陽臺,答應過來福下次驅蟲會輕一點。他答應過很多事,做不到了。
他活著的每一秒都在想許裴。吃飯的時候想,喝水的時候想,閉眼的時候想,睜眼的時候也想。他走過客廳,歲歲在沙發上,年年蹲在窗臺上。他推開廚房的門,灶臺上有灰,很久沒開火了。他坐在沙發上,歲歲跳上來趴在他腿上,不是許裴。
到處都沒有許裴,他受不了了。
遠方有一朵煙花炸開了。不知道是誰在放,不知道是甚麼日子。也許是誰過生日,也許是升學宴,總之是個好日子。
煙花是金色的,在夜空中,像一把碎金子,撒下來,滅了。
又炸開一朵,紅色的,很大,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河面上的光跟著閃了一下,金色的光斑在水面上跳了跳,滅了。
陸夜明看著那朵煙花,光滅了以後,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是河面上的光映在他瞳孔裡的殘影,不是他自己的光。
他的嘴唇在動。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秦嚴聽不見,蘇烈聽不見,風把他的聲音撕碎了。
“裴裴,我來找你好不好。”
他往前邁了一步。
秦嚴衝到了邊緣。他伸手去抓,指甲劃過陸夜明的衣角。衣角從他指尖滑走,沒有抓住。
他跪在樓頂的邊緣,手伸在外面,空空的。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不像人的聲音,像哭,像吼,像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他在叫“哥”。叫了很多聲。
樓下傳來一聲悶響,很遠,很重。
蘇烈站在秦嚴身後,右手垂著。他聽見了那聲悶響,他的身體僵了一下,手指蜷了蜷,甚麼也沒抓住。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夜明。”
沒有人回答。
秦嚴跪在樓頂的邊緣,手還伸在外面。他的眼淚掉在水泥地上,被風吹乾了,又掉下來,身體往下癱,肩膀劇烈地聳動,右手抓著地,指甲摳進水泥縫裡,摳出了血。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蘇烈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把右手搭在他肩上。那隻手在抖,按不住。秦嚴感覺到了那隻手的重量,很輕,壓不住他。他把額頭抵著地面,閉上眼睛。
煙花還在放。
那棟廢棄的爛尾樓下面,警車到了,救護車也到了。有人在地上蓋了一塊白布。秦嚴沒有走過去,而是站在遠處看著那塊白布。蘇烈站在他身後,他控制右手舉到眉邊,軍禮,沒有聲音,沒有眼淚,手竟然也沒有抖。
晚風吹過來,帶著腥味,他的右手垂回身側。
秦嚴沒有回頭,蘇烈也沒有說話。兩個人轉身走了。
兩天後,清網行動慶功宴在省廳旁邊的酒店裡。刑偵、特警、禁毒幾個支隊的人都在,省廳來了幾個人。
桌上擺著飲料和酒,有人還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拍影片發朋友圈。
秦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杯子是空的。蘇烈坐在他旁邊,右手放在膝蓋上。秦嚴給蘇烈倒了一杯果汁,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蘇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秦嚴沒有喝。他聽著窗外隱隱約約的煙花聲。
他把杯子放下,從口袋裡拿出一瓶酒——是他自己帶的,他在陸夜明的書桌抽屜裡找到的。
那瓶酒沒有標籤,不知道甚麼牌子,不知道放了多久。
陸夜明很少喝酒。這瓶酒不知道是誰放在那裡的,也許是許裴,也許是以前的誰。他把酒帶出來了,沒有人知道。
秦嚴站起來,走到窗邊。不是靠窗的位置,是窗邊。他把瓶蓋擰開,把酒倒在地上,敬陸夜明,也敬許裴。酒滲進地毯的縫隙裡,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
“你的功績,我會一字一句刻在你的墓碑上。”
蘇烈站在他身後,沒有蹲下,沒有開口。他等著。
秦嚴站起來,沒有回頭。他站在那扇大窗戶前面,窗外是焰州的萬家燈火。
他聽著那些煙花聲,看著那些晶碧輝煌的建築。他想起陸夜明說過的那兩句話。
“秦嚴,你是我弟弟,這個不會變。”——那是秦亦死的那天晚上,他蹲在倉庫門口,手上全是血。陸夜明蹲在他身邊,看著他的眼睛說的。陸夜明沒有說很多話,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那隻手很沉,壓著他,讓他知道他還在地面上。
“你的壯志不會難酬,你的人生不再平庸。”——那是陸夜明被壓在廢墟下面,以為自己快死了的時候,在電臺裡對他說的。他後來被救過來了復職了,立功了。秦嚴的壯志沒有難酬,他的人生也不平庸,但說這句話的人卻是壯志難酬。
他的淚水順著下巴無助地滴下。
“究竟甚麼樣的結局,才配得上我哥一路顛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