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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離歌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離歌

秦嚴站起來了。

不是扶著牆,不是慢慢蹭,是站起來。雙腳踩在地上,肩膀開啟,腰背挺直,像一棵被風颳歪了又自己正過來的樹。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腳踝,繃帶已經拆了,還腫著,但能落地。疼,但能忍。

蘇烈站在他面前,隔了兩步遠,手裡拿著他的作戰靴。

“試試。”蘇烈把靴子遞過去。

秦嚴接過來,蹲下,穿靴子。動作比平時慢,但每一個步驟都沒省。鞋帶繫緊,塞進褲腿,站起來,跺了兩下腳。疼,像有人拿針扎他的腳踝。他沒皺眉。

蘇烈看著他的腳:“疼就說。”

“不疼。”

“跺腳時左腳往外偏了五度,你在躲疼。”

秦嚴抬頭看著他:“你看這麼細幹嘛?戀足癖啊?”

“職業病。”

秦嚴想懟回去,但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扶牆,不讓人扶,腳踝傳來的疼比他預想的更尖銳。

但他邁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窗邊,轉身,走回來。蘇烈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走。

“正常了吧?”秦嚴問。

蘇烈想了想:“再走一趟。”

秦嚴沒說話,轉身又走了一趟。這次更快,落腳更穩。走回來的時候,額頭出了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行了。”

蘇烈把水杯遞給他。秦嚴接過來,喝了一大口。

“我甚麼時候能回隊裡?”

“現在。”

秦嚴愣了一下。

“你說下週,今天就是下週。”蘇烈看著他,“雖然腿還沒好,但你能走。能走就能訓練。能訓練就能歸隊。”

秦嚴看著蘇烈,看著他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你終於肯讓我回去了”秦嚴走過去,伸手,抱了蘇烈一下。很短,不到兩秒,鬆開了。

蘇烈的手抬起來,還沒碰到他的背,他已經退了回去。

“走了。”秦嚴拿起外套,往門口走。

蘇烈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的左腳落地時那一下遲疑,他記住了。

他記住的不是遲疑,是秦嚴沒有因為疼就停下來。

蘇烈跟上去,關上門。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小區。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有點燙。秦嚴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氣。他已經很久沒在這個時間出門了,他以為自己會不習慣,但沒有。陽光、風、灰塵、汽車喇叭聲。

這些東西他以前每天都見,現在見了,只覺得親切。

秦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太陽在頭頂,快中午了。

特警支隊的訓練場上,隊員們正在做體能訓練。看見秦嚴走進來,所有人都停了下來。不是佇列,不是紀律,是他們自己停的。

秦嚴站在訓練場邊上,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大隊,他的兵。

那根斷掉的鋼絲已經換了新的,索降塔還是那麼高。

“看甚麼看?繼續跑!”他吼了一聲。

隊員們像被電擊了一樣,轉身繼續跑。腳步聲整齊,口號響亮。秦嚴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跑圈。

蘇烈站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像以前一樣。

隊長回來了。

陸夜明在邊境線上又蹲了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裡,他看見了三批偷渡客。一批走水路,橡皮艇夜間過河;一批走旱路,摩托車翻山;一批走小路,徒步穿越叢林。每批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路線,不同的時間。他們沒有一個是齊燼城的人,他們只是普通人,只是偷渡客。

陳克己從大理打來電話,說巖溫香的車停了。不是偶爾停,是徹底停了。停在瑞麗某個村子裡,車門鎖著,輪胎癟了,落了灰。

“他在躲。”陳克己說。

“不是躲。是等。”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窗邊。“等風頭過去。等他覺得安全了,再動。”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他不會等太久。他的貨在緬甸,他的錢在緬甸,他的人也在緬甸。他不運毒,那些人就沒有收入。那些人沒有收入,就會去找別的老闆。他不想失去那些人。”

陳克己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繼續蹲?”

“繼續。”

“你呢?”

“我也繼續。”

電話掛了。陸夜明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牆上那張地圖。邊境線的每一條路,每一個渡口,每一個可能的位置,都被紅筆畫滿了。

他在這條線上蹲了幾十天,看著河水漲起來,看著蚊子多起來,看著自己的鬍子長出來。

他能認出每一個偷渡客的腳步聲,能分辨每一條船的發動機聲,能透過風的方向判斷河對岸有沒有人在走。

但他等的人,還沒來。

陸夜明在空蕩蕩的邊境線上站成一棵樹。沒有人澆灌,也不開花,但根系扎得很深。他不走,風來了搖一搖,雨來了洗一洗,太陽出來曬一曬。等的人不來,就一直等下去。

邊防便衣在第七個點位上抓到了一個偷渡客。不是齊燼城的人,是個普通的緬甸農民,偷渡過來找活的。孟中校審了他兩個小時,甚麼都沒審出來,就放了。

陸夜明看著他走的方向——往北,朝著內地的方向。他的腳步很輕,很快,像怕被人追上。他會在某個城市的某個工地上找到一個位置,搬磚、和水泥、睡工棚。

他不會再回緬甸了,因為他偷渡過來,就沒打算回去。

陸夜明想起了齊燼城。很多年前,他被人從四川拐到柬埔寨。被賣給秦遠夫婦。後來他回去了,不是偷渡,是大搖大擺,有自己的船,自己的車,自己的人。

沒有人敢攔他。

現在他又要來了。不是偷渡,是回來。他的根在這裡——不是土地,是仇恨。

仇恨紮在焰州的土壤裡,比他想象的更深。

許裴剛處理完一起關於親情的案件。

刑偵支隊長辦公室,門關上了,燈亮了。

愛人的身影又在腦海浮現。陸夜明沒有父母關愛,陸振山不算父親。陸夜明只有自己。

許裴在凌晨的街道上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想陸夜明甚麼時候回來,想他回來之後要做甚麼。

他讓兩個民警先走了,自己開車去了省廳。不是去加班,是去看陸夜明的工位。

情報科的門鎖著,他有鑰匙——陸夜明給的,很久以前給的,說“萬一你有事找我”。他來過很多次,不是有事,是想看。

他開啟門,沒開燈。窗外的光照進來,灰白色的,照在那些工位上。陸夜明的工位在最裡面,靠窗。桌上很乾淨,只有一個空杯子,一個筆筒,一臺電腦。

他走過去,坐下。椅子的高度不對,陸夜明比他高很多,椅子調得偏高。

他坐在上面,腳離地面差一點,懸著。

他開啟抽屜。第一個抽屜,空的。第二個抽屜,幾支筆,一個本子。第三個抽屜,鎖著。

他把抽屜關上,靠在椅背上。椅背的角度也不對,陸夜明不太靠,他喜歡坐直。他靠在上面,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嗯燈關著。他想起陸夜明坐在這裡的樣子,面對著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偶爾停下來想,偶爾站起來走到窗邊。他不會靠在椅背上,他不會讓自己放鬆。他總是在繃著。

許裴在陸夜明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他不想走,走了就只剩自己了。

電話響了,是秦嚴。

“裴裴,你在哪兒?”

“省廳。”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開了車。”

“你聲音不對。”

許裴沒說話。

“我哥又不是不回來。”

“我知道。”

“那你別一個人待著。”

許裴沒回答。秦嚴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你在那等我,我馬上到。”

許裴想說不用,但沒說出口。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關上抽屜,鎖好門。走廊裡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他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秦嚴站在裡面。

“你怎麼上來的?”許裴問。

“我多少也是個一級警督,而且門衛認識我。”秦嚴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青黑,“裴裴,你幾天沒睡了?”

“睡了。”

“騙人。”

許裴沒說話。兩個人站著,電梯門關著,誰都沒按。

“裴裴。”

“嗯。”

“我哥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許裴看著他。

“他說,‘你幫我看著許裴,別讓他一個人。’”秦嚴頓了頓。“我哥知道你會一個人。”

許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秦嚴伸出手,按了一樓。電梯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跳。

“他沒說甚麼時候回來?”

“沒有。”

“那你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

電梯門開了。秦嚴走出去,許裴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穿過大廳,推開門。外面天黑了,路燈亮著,照著停車場裡那些空車位。

秦嚴說:“我送你回去。”

許裴搖頭:“我自己開車。”

秦嚴看著他:“你行嗎?”

“沒喝酒,為甚麼不行?”

“怕你分心,滿腦子都是你老公。”

許裴沒回答,他走到自己的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窗搖下來。

“拜拜。”

“拜拜多不積極,跟見不到了一樣。再見。”

“哦,再見。”

許裴開車走了。秦嚴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蘇烈從秦嚴車上下來,走到他旁邊。

“他沒事吧?”

“有事,但他又不讓人幫。”

蘇烈沒說話。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

“烈烈。”

“嗯。”

“我哥怎麼還不回來?”

“不知道。”

秦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腳。腳踝還腫著,但他已經能跑了。他跑的不是速度,是決心。他想早點歸隊,想早點訓練,想早點讓陸夜明回來。但他不是陸夜明。他不能讓任何事提前發生,他只能等。

蘇烈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秦嚴沒動,蘇烈的手就放在那裡。兩個人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味道。

陸夜明在邊境線上接到一個陌生電話。不是陳克己,不是殷斂,不是任何一個他知道的號碼。他接起來。

對面沒有說話。

陸夜明也沒有掛。

他知道是誰。

沉默了大約十秒,對面結束通話了。

陸夜明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陌生號碼。

他按下回撥,關機了。

他站在河邊看著對岸。對岸是緬甸,黑黢黢的,甚麼都看不見。但那個人在那邊,在某個地方,用某個手機。

電話不會打通,也不會再響了。那個人只是想確認他還在這條線上。

確認了,就夠了。

陸夜明把手機收起來,蹲下,繼續守著那條河,他想許裴了。

是那種“你在就好了”的感覺。

許裴不知道他在哪條河邊,不知道他蹲在哪個草叢裡,不知道他有多久沒睡覺了。但許裴知道他在做該做的事。

秦嚴歸隊了,特警支隊的大隊長。

他站在訓練場上,隊員們列隊看著他,腳踝還腫著,但他站得很直。

“秦隊,你的腿——”

“好了。”秦嚴打斷他。“今天訓練科目,索降。”

訓練場安靜了。

秦嚴看著他的隊員們。“你們是不是覺得我上不去?”

沒有人說話。

秦嚴轉身走向索降塔,小聲嘟囔:“給我整出陰影了怎麼辦……”

蘇烈站在旁邊,沒有理他。

秦嚴開始爬梯子,一步一步,不快,但很穩。左腳落地的時候疼,他沒有停。爬到頂的時候額頭有汗。

風很大,吹得他的作訓服獵獵作響。他站在塔頂看著下面的訓練場,那些隊員們在仰頭看他。他抓住繩索,扣好安全帶,深吸一口氣,跳了下去。

不是滑,是跳。身體在空氣中急速下落,風聲灌進耳朵裡,腳踝傳來的疼痛被風和速度淹沒。他在接近地面的瞬間收緊繩索,減速,落地。站穩了。訓練場上響起掌聲。

蘇烈站在原地,看著秦嚴從索降塔上下來。他的手在口袋裡,握著一顆糖。水果味的,硬的,含在嘴裡能甜很久。是早上出門的時候秦嚴塞給他的,說“你今天訓練,低血糖”。他不需要低血糖,秦嚴知道。秦嚴只是在找一個理由,讓他也吃糖。蘇烈沒有吃,握著,等秦嚴落地才放進嘴裡。甜的。

他想起了一句粵語,喉結動了動,沒有出聲。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含在嘴裡就夠了。比糖甜,比蜜濃,比他們之間那條走了很久的路還要長。

秦嚴走過來看著他,蘇烈嘴裡含著糖說“走吧”。秦嚴聽見他說話含混,問怎麼了,蘇烈說“吃糖”,秦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兩個人並肩走出訓練場,陽光落在他們身上。

秦嚴的腳還疼,但他走得很穩;蘇烈手插在口袋裡,指間還捏著那顆糖紙。

風一吹,糖紙沙沙響。

這個聲音也很好聽,像秦嚴的笑。

陸夜明在邊境線上又蹲了十天。河面漲了,渾了,急了。雨季要來了。

他必須在雨季之前離開,不然路會斷,車會陷,他會被困在這裡。但他等的船還沒來。

陳克己從大理回來了,說巖溫香的車重新上路了,換了一條新路線,從瑞麗到芒市,從芒市到保山,從保山到大理,不走高速,走國道。路況差,時間長,但檢查站少。

許裴從焰州寄來一個包裹。裡面是一條圍巾,灰色的,薄款,適合春秋。還有一封信,很短:“注意保暖。”

陸夜明看著那條圍巾。他想不起來自己甚麼時候有一條灰色的圍巾,後來想起來了,是許裴的。

許裴把自己的圍巾寄過來,他沒有圍巾了,天氣轉涼怎麼辦。

陸夜明把圍巾疊好放進包裡,沒有戴,不是不冷,是捨不得。

許裴戴過,圍巾上還有他的味道。陸夜明聞不到,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需要味道,你把它放在身邊,它就在那裡,像一個人。

廖雲濤打來電話。“上面催了,清網行動不能再拖了。一個月內必須收網。”

陸夜明沒說話。

“你能不能在邊境找到他?”

“不能。”

廖雲濤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回來吧。”

陸夜明掛了電話。他不能回,回去就輸了。他還能等,等到海枯石爛,等到河水漫過堤岸,等到蚊子在耳邊叫到力竭。他能等到自己變成邊境線上的一塊石頭。

他蹲在草叢裡,看著對岸。雨開始下了,很小,打在河面上,激起細密的漣漪。雨絲斜著飄過來,打溼了他的臉。他沒動。

一個人從對岸走過來。

不是偷渡客,沒有揹包,沒有行李。只一個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

他看著陸夜明的方向。

他不躲,不藏,不跑。

陸夜明看著他。雨越下越大,河面的漣漪變成了水花。那個人走到岸邊停下來。隔著一條河,隔著雨,隔著幾千個日夜。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都沒有動。

雨聲很大,大到聽不見河水流淌。雨幕很密,密到看不清對面的臉。但陸夜明知道他看的人是誰——不是阿棄,是陸夜明。

那個人轉身走了,消失在雨幕裡。

陸夜明蹲在原地,沒有追,沒有喊,沒有動。他蹲在那裡,雨打在背上,打溼了衣服,打溼了頭髮。

他想著,他來了。他只是來看一眼。看一眼就夠。

陳克己說他在演默劇,不說話也不動,全身骨頭都酥了。

陸夜明沒應聲,裹緊衣服走進雨裡。雨水順著衣領往下淌,他不覺得冷,只覺得自己還在那條河邊。

許裴在焰州收到陸夜明的訊息:“今天下雨了。那個圍巾我沒捨得戴。怕弄溼。等回去再戴。”

許裴看著那行字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歲歲跳上他的腿,用腦袋拱他的手,他抱住貓把臉埋在貓的毛裡。

“他快回來啦。”歲歲喵了一聲。

省廳召開了清網行動的最後一次籌備會。尤副局長、廖雲濤、殷斂、陳克己、晏如、孟中校,每個人都到齊了。

尤副局長開場:“一個月內,必須收網。目標齊燼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陳克己說:“他的指揮部在克倫邦,位置已經鎖定。但他在不在,不知道。”

廖雲濤問:“陸夜明,你確定他在邊境出現過?”

陸夜明點頭:“雨夜。對岸。他一個人。”

“為甚麼沒動手?”

“沒有程序,我不能過去。”

廖雲濤喝了口茶:“你甚麼時候也開始講證據了。”

陸夜明無奈的搖搖頭。

孟中校說:“邊防便衣已經部署在十個非法渡口。只要他入境,我們就能發現。”

陸夜明說:“他不在這些渡口入境,他也不會從任何渡口入境。他會從口岸入境,持合法證件,走正規通道,坐飛機、坐火車、坐大巴。不是偷渡,不是潛伏,是大搖大擺走進來。”

所有人都看著陸夜明。

看著他的臉——陸夜明長了一張讓人不敢輕易搭訕的臉。眉骨高,眼窩深,眼睛是暗紅色的,盯著人看的時候像在審你。鼻樑直,嘴唇薄,面板白,但不是養出來那種白,是不見光的白。不細,甚至有點糙,臥底那幾年留下的底子,風吹日曬,好了傷留了痕。

“因為他不是來運毒的,不是來搶地盤的,不是來殺人的。他是來看董棄往的。看完了就走。他的證件是真的,護照是真的,簽證是真的。他入境之後不會去任何犯罪現場,不會聯絡任何手下,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他沒有犯罪,警察不能抓他。”

尤副局長沉默了:“那怎麼辦?”

陸夜明站起來:“等他犯罪。”

一個月,倒計時開始。

秦嚴歸隊後第一次參加特警支隊的全要素演練。科目是劫持人質談判,模擬場景在城北一棟廢棄的居民樓。

秦嚴帶隊突擊,從外牆攀爬至四樓,破窗進入。他跳進窗戶的時候左腳踝一陣劇痛,落地時晃了一下但沒有倒。他踹開門,槍口對準“劫匪”——蘇烈扮演的。

蘇烈舉著手,看著他,嘴角有一個畫素點的弧度。

秦嚴放下槍:“演練結束。”

蘇烈放下手:“你的腳——”

“好了。”

“你落地的時候晃了。”

“沒有。”

“有。我看見了。”

秦嚴瞪了他一眼,轉身走出去。

演練結束後,秦嚴坐在訓練場邊上,脫了鞋,看著自己的左腳踝。腫消了,但還有淤青,青黃色的,像很久以前受的傷。

蘇烈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瓶水。

“你的腳踝還要多久能痊癒?”

“快了。”

“快了是多久?”

秦嚴轉頭看著他。“你為甚麼老問?”

“因為你老說快了。”

秦嚴沒說話,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蘇烈也看著他的腳踝。

“秦嚴。”

“嗯。”

“你以後別從窗戶跳了。”

“為甚麼?”

“門也可以進。”

“走窗戶更帥。”

秦嚴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蘇烈轉頭看著訓練場。

“烈烈你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好看。”秦嚴說。

蘇烈站起來走了。秦嚴坐在訓練場邊上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沒追。

他知道蘇烈不是生氣,是耳朵紅了不想讓他看見。

廖雲濤單獨約見了陸夜明。

省紀委的辦公室,窗前。

“陸夜明,你跟我說實話。齊燼城,你到底能不能抓到?”

陸夜明看著窗外那條河:“能,肯定能。”

“甚麼時候?”

“等他來。”

廖雲濤沉默了很久:“你知道抓了他之後會怎樣嗎?”

陸夜明沒說話。

“省廳內部會地震,焰州市局會地震,省裡也會地震。他手裡有太多人的把柄,那些人不希望他活著被抓住。他們希望他死,或者在抓到他之前先死。”廖雲濤看著他。“你能保護他嗎?”

陸夜明沒有回答。

他不能。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我知道。”廖雲濤低下頭。

走廊裡,陳克己在等他。兩個人並肩走出去,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有點燙。

“陸夜明。”

“嗯。”

“為甚麼當警察?”

“服務人民。”

陳克己沒再問。他把那包煙從口袋裡掏出來遞過去,剩最後一根了。陸夜明接過來聞了聞,沒點,還給他。

陳克己把煙放回口袋,看著遠處那片藍得發假的天。

許裴從焰州寄來第二封信,很短。信紙上只有一行字:“歲歲把你這件外套從衣櫃裡揪出來了,團成一團壓在身子底下,應該是想你了。”

陸夜明看著那行字偷偷笑了一下。

他想我了還是你想我了。

陸夜明把信紙摺好放進口袋裡貼著心口。他想聽歲歲叫他的名字,想聽許裴說話,想回家。

許裴在廚房裡熬湯。秦嚴和蘇烈坐在客廳看電視,歲歲趴在茶几上,年年蹲在窗臺上,來福縮在角落裡。

許裴把湯端上桌喊了一聲吃飯,三個人圍坐在一起。

秦嚴喝了一口湯說太好喝了,蘇烈說嗯。

許裴看著對面那個空位——那是陸夜明的位置,碗筷擺著,沒有人。

歲歲跳上那把空椅子蹲在那裡,不像在等人,像在替那個人佔著位置。

許裴看著貓,沒有趕它。

秦嚴也說讓歲歲在那待著吧,許裴垂下眼睛繼續喝湯。

湯還是那個味道,人少了一個。

歲歲蹲在椅子上整晚都沒有下來,年年來福也過來圍在椅子旁邊。三隻貓都知道,那個人不在了不是不回來了。

時間到了。省廳會議室,最後一次清網行動部署會。

尤副局長站在臺上,身後是大螢幕。螢幕上是一張地圖,標註著目標位置。

“行動代號:清網。目標:齊燼城及其犯罪團伙。時間:今晚二十一時。地點:中緬邊境,瑞麗—木姐口岸。參戰單位:省廳禁毒局、邊防總隊、特警支隊、刑偵支隊。”

秦嚴坐在臺下旁邊是蘇烈。許裴坐在另一邊旁邊是空位。陸夜明還沒來。

尤副局長繼續說:“陸夜明同志擔任本次行動的情報組組長,負責現場情報研判。”門被推開了,陸夜明走進來。所有人都看著他。他穿著警服——很久沒穿了,肩章上的銜被擦得很亮。他走到那個空位坐下,許裴看著他,他側過臉點了一下頭。

許裴轉回頭看著臺上。

尤副局長說完了,部署完了,散會。眾人起身往外走,陸夜明坐在原位沒動。許裴也坐著沒動。

“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

“衣服哪來的?”

“省廳剛發的。”

許裴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瘦了很多的臉:“瘦了。”

“嗯。”

許裴的眼眶紅了。陸夜明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很短不到兩秒,鬆開了。

“晚上行動。”

“我知道。”

“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兩個人站起來,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每個人都行色匆匆。秦嚴在穿裝備,蘇烈在檢查狙擊槍,陳克己在核對名單,殷斂在除錯通訊裝置,晏如在確認邊防的聯絡頻率。陸夜明站在窗邊看著那條河,河面上的水很平靜,灰綠色的,像一塊舊布。

天快黑了。

廖雲濤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看那條河。沉默了一會兒。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這句話,我小時候不懂。現在懂了。”他看著陸夜明。

“大道不在書上,在路上。不是等出來的,是走出來的。你走了那麼遠的路,也該到頭了。”

晚上八點半,車隊出發。

陸夜明坐在第一輛指揮車裡,旁邊是陳克己。

後面是秦嚴所在的突擊組,蘇烈所在的狙擊組,許裴的外圍封控組。邊防部隊的人在指定位置待命,孟中校在前方排程。

指揮車駛過省廳大門,駛入主路。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昏黃的光。陸夜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齊燼城在想甚麼——也許在想他。

也許在想他會不會來。也許在想他來了之後自己會不會走。

他不會走的,因為他來了就是為了不走的,他來就是要等陸夜明來。

車開了四個小時。從焰州到瑞麗,七百多公里。

陳克己開前半段,陸夜明開後半夜。兩個人換著開都不說話,不需要說。

凌晨零點四十七分,車隊到達瑞麗。邊防部隊的營地裡燈火通明,孟中校等在門口,看見陸夜明下車迎上去。

“陸夜明。”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遞過來。“這是今天下午邊防便衣在木姐口岸拍到的。”

陸夜明接過照片。照片上有一個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帽子口罩,看不清臉,但他認出了是誰。

“齊燼城入境了。”孟中校說。“持加拿大護照,名字叫齊進誠。證件是真的,簽證是真的。入境事由是旅遊。”

陸夜明看著那張照片:“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他入境之後上了一輛計程車,往瑞麗市區方向去了。我們的人跟了一段,跟丟了。”

陸夜明把照片收起來:“他會來找我的。”

孟中校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這就是他的目的。”

指揮車裡,通訊裝置已經除錯完畢。殷斂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各小組報告位置。

突擊組就位。

狙擊組就位。

外圍封控組就位。

邊防便衣分佈在十個點位,孟中校在前方排程。

所有人都到了,只差目標。

陸夜明看著地圖示註最後出現的位置。計程車在城郊的一個路口停下,他下車,沿著一條小路走了。那條小路通向一條河,河邊有一個廢棄的渡口。

渡口對面是緬甸,渡口這邊是中國。他站在河邊可以看見兩邊。他的來處和去處。陸夜明放下地圖看著窗外。天快亮了。

他推開車門下車,許裴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看著對方——他瘦了,許裴也瘦了。眼睛下面有青黑,很久沒睡了。

“陸夜明。”

“嗯。”

“我愛你。”

“我也愛你。”

許裴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手指很涼,在他的顴骨上停了一下。陸夜明沒動。

“瘦了好多好多。”

“你說過了。”

許裴沒說話。他的手指從顴骨滑到下頜,從下頜滑到耳後,停在那裡。陸夜明伸手握住他的手。

“晚上行動你一定要小心。”

許裴看著他:“你也是。”

陸夜明鬆開手退後一步,轉身走回指揮車。

許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警服很合身,肩線很挺。

許裴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指揮車的門後面,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

天亮了。

他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看著指揮車的車門。他想起陸夜明說過的那句話——“我會回來的。”

他一直在想,一直不敢信。

陸夜明在指揮車裡看著地圖,看那條河,看那個廢棄的渡口。

等它放下地圖看著窗外。天已經亮了,太陽還沒出來。東邊的天際線泛著白,薄薄的雲被染成淡粉色。

他推開車門,下車。

朝霞落了他滿肩。他站在晨光裡,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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