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緣
引爆器的紅色指示燈在梁榮望手中閃爍,像一顆倒計時的心臟。冬日的夕陽把城西工業區的廢墟染成血色,他站在C區出口的混凝土平臺上,身後是黑洞洞的地下通道入口,面前是呈扇形包圍上來的特警隊員。
秦嚴站在最前面,防爆盾後的眼睛死死盯著梁榮望的手。他能看見那隻手在抖,抖得很厲害,但拇指始終沒有離開引爆按鈕。
“放下引爆器!”秦嚴的聲音嘶啞,“梁榮望,你逃不掉了!”
梁榮望笑了。他臉上還戴著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卻完全沒了之前的溫和儒雅,只剩下一種瘋狂的、破碎的光芒。
“逃?”他重複這個字,笑聲越來越大,“我為甚麼要逃?這是我的終章,是我準備了二十六年的……謝幕。”
他低頭看了一眼引爆器,又抬頭看向秦嚴:“你知道下面埋了多少炸藥嗎?夠把這一片……整個送上天。你的哥哥,陸夜明,還在裡面。在那個我為他準備的、完美的工作室裡。”
秦嚴的心臟狠狠一抽。他握槍的手在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你要甚麼?”秦嚴強迫自己冷靜,“你要甚麼才肯放下引爆器?”
“我要……”梁榮望頓了頓,眼神飄向遠方,“我要宋溫能看到。看到我終於完成了她的《裂隙》。看到她的兒子,變成了永恆的藝術品。”
他忽然又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哭腔:“可是她看不到了……她死了……二十六年前就死了……是我……是我害死的……”
這句話說得太輕,但秦嚴聽見了。他猛地想起陸夜明之前說的——梁榮望可能給宋溫下了過量的藥。
“是你殺了阿姨?”秦嚴的聲音冷得像冰。
梁榮望愣了一下,然後搖頭,又點頭,最後捂著臉蹲了下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她說想解脫……我給了她藥……比平時多……我說睡一覺就好了……可是她沒醒……沒醒……”
他語無倫次,精神明顯已經崩潰。但那隻握著引爆器的手,依然沒有鬆開。
秦嚴對著耳機低聲說:“哥,你聽見了嗎?”
地下工作室裡,陸夜明站在原地,聽著耳機裡傳來的聲音。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聽見了。全都聽見了。
二十六年前,梁榮望給了宋溫過量的藥,也許不是故意謀殺,但確實是導致她死亡的原因之一。然後這個人,這個懦夫,把愧疚扭曲成執念,把藝術當成藉口,用了二十六年時間來“完成”一個死者的“遺願”。
用六條人命練習。用他陸夜明當最終作品。
多麼荒唐,多麼可悲,多麼……讓人作嘔。
“秦嚴,”陸夜明對著耳機說,聲音很平靜,“別激怒他。他在崩潰邊緣,隨時可能引爆。”
“可是哥——”
“聽我說。”陸夜明打斷他,“引爆器的遙控距離有限,他必須在這個範圍內。你拖住他,給我時間……找第二條路。”
“第二條路?”
“這個工作室肯定有緊急出口。梁榮望這種人,不會不給自己留退路。”陸夜明環視四周,目光落在手術檯後方那面牆上——整面牆都是玻璃陳列櫃,但有一個櫃子……有點不一樣。
櫃子裡的“作品”擺放得很整齊,唯獨右下角那個位置空著。而且櫃子邊緣的灰塵痕跡顯示,它近期被移動過。
陸夜明走過去,用力推那個櫃子。很重,但確實能移動。推開三十厘米後,露出了後面的……金屬門。
找到了
“秦嚴,我找到出口了。”陸夜明說,“給我三分鐘。”
“收到!”
陸夜明開始研究那扇門。沒有把手,沒有鎖孔,只有一個小小的數字鍵盤。密碼?
他試著輸入宋溫的生日——錯誤。輸入梁榮望的生日——錯誤。輸入《裂隙》系列開始創作的年份——錯誤。
還剩兩次機會,然後可能會觸發警報或自毀程序。
陸夜明停下來,環顧整個工作室。梁榮望是個藝術家,是個瘋子,但他也有自己的邏輯。密碼不會是隨機的,一定是……對他有特殊意義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手術檯旁邊的工具架上。那裡除了手術器械,還有一個相框——是之前梁榮望拿給他看的那張,宋溫在畫室的照片。
陸夜明走過去,拿起相框。照片背面有字,很淡,需要對著光才能看清:
“,溫贈。她說:藝術是裂隙中的光。”
1993年9月14日。那天發生了甚麼?
陸夜明忽然想起甚麼,掏出手機——雖然在地下訊號被遮蔽,但相簿還能用。他翻到之前拍下的宋溫手稿照片,快速瀏覽。
第七幅,“破繭”,創作日期是1994年2月13日。
第六幅,“裂隙·六”,創作日期是1993年12月。
第五幅……
翻到第二幅時,他停住了。第二幅的創作日期是年9月14日。
就是照片上那天。
那天宋溫完成了《裂隙》系列的第二幅畫,把照片送給梁榮望,說了那句“藝術是裂隙中的光”。
那天,是梁榮望藝術理念的“起點”。
陸夜明走回金屬門前,輸入密碼。
綠燈亮了。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緩緩向內滑開。
通道。很窄,僅容一人透過,但深處有微弱的光。
陸夜明正要進去,耳機裡突然傳來秦嚴急促的聲音:“哥!他要引爆了!他說……說他的作品完成了,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
“看到甚麼?”
“看到……藝術與毀滅的完美結合。”
陸夜明咬牙,對著耳機說:“秦嚴,聽我說。我現在從緊急通道上去,大概需要兩分鐘。你拖住他,不要硬來,他手裡的引爆器是壓感式的——一鬆手就炸。”
“我明白!可是哥,他一直在說胡話,說下面有甚麼……‘終章裝置’……不只是炸藥……”
終章裝置?
陸夜明猛地回頭,看向那個工作室。除了手術檯、陳列櫃、各種裝置……還有甚麼?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無影燈組上。那些燈排列得很有規律,形成一個……圓形?
不,不是圓形。是螺旋形。從中心向外擴散,像某種……漩渦。
陸夜明走到房間中央,抬頭仔細看。燈光在白色天花板上投下清晰的陰影,能看出燈組的底座有細密的紋路——不是裝飾,是電路。
這不是單純的照明系統。這是……某種裝置的一部分。
“江敘,”陸夜明對著耳機說,“讓技術組分析我之前傳上去的工作室照片。重點看天花板燈組的排列規律。”
幾秒鐘後,江敘的聲音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陸隊,那是……一個大型的電磁脈衝發生器雛形。如果完全啟動,能產生區域性強電磁場,干擾所有電子裝置,包括……心臟起搏器、神經刺激器……”
陸夜明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想起梁榮望在設計圖上寫的:“微型攝像頭,連線無線網路。完成後,這件作品將能‘看見’每一個觀看它的人。”
不是比喻。是真的。梁榮望想在“作品”內部植入微型電子裝置,讓“它”能持續執行、傳輸資料。
而這個電磁脈衝裝置,一旦啟動,會瞬間燒燬所有電子元件——包括植入物,也包括……房間裡所有的生命體。
“他想同歸於盡。”陸夜明低聲說,“不是用炸藥,是用電磁脈衝。把我們所有人都……”
“哥!”秦嚴的聲音突然變得驚恐,“他行動了!引爆器亮了!”
陸夜明抬頭。天花板的燈組開始閃爍,頻率越來越快。空氣裡傳來高頻的嗡鳴聲,像無數只蜂鳥在同時振翅。
電磁脈衝裝置在預熱。
“秦嚴!撤!所有人立刻撤到五百米外!”陸夜明對著耳機吼。
“可是哥你——”
“執行命令!”陸夜明的聲音嘶啞,“秦嚴!這是命令!”
耳機裡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秦嚴哽咽的聲音:“……收到。”
地下,工作室裡。高頻嗡鳴聲越來越響,震得人耳膜發疼。陸夜明感到一陣眩暈,鼻腔裡有溫熱的液體流出來——是血。
電磁脈衝對生物體也有影響。頻率夠高時,能干擾神經訊號,破壞細胞結構。
他沒時間從緊急通道走了。就算走,也來不及。
陸夜明踉蹌著走到手術檯邊,從裝備包裡翻出那個生命體徵發射器。他按下側邊的紅色按鈕——緊急求救訊號,會傳送最後的位置和生命資料。
然後他對著耳機說:“江敘,聽好。這個工作室的電磁脈衝裝置,核心控制板應該在……手術檯下方。我需要有人從外部切斷電源,或者……”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發飄:“或者直接炸掉供電系統。但動作要快,三分鐘內,脈衝會達到臨界值。”
“陸隊,你在哪?我們馬上——”
“我在裡面。”陸夜明打斷他,靠著手術檯坐下。眩暈感越來越強,眼前開始發黑,“別進來。這個頻率……人撐不住的。”
他咳了一聲,吐出來的都是血沫。
“哥!”秦嚴的聲音在耳機裡尖叫,“哥你別嚇我!你出來!我現在下去——”
“秦嚴。”陸夜明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也別亂動,聽我說。”
耳機那頭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
“有人需要你,走吧,不要回頭。”陸夜明看著天花板閃爍的燈光,那些光暈在他眼裡模糊成一片,“他們在前面等你,你的壯志不再難酬,你的人生不再平庸。”
“夜盡處,自有天明。”陸夜明笑了,笑得很淡,“嚴嚴,替我看看夜明。”
高頻嗡鳴聲達到了峰值。耳機裡傳來刺耳的電流噪音,然後徹底靜默。
通訊斷了。
地面,C區出口。
秦嚴跪在地上,耳機裡只剩下一片死寂。他抬起頭,看著梁榮望。那個瘋子還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引爆器,臉上是解脫般的笑容。
“結束了……”梁榮望喃喃,“都結束了……”
秦嚴的眼淚模糊了視線。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冷冰冰的陸家莊園,陸夜明第一次牽起他的手說:“以後我是你哥哥。”想起陸夜明教他格鬥,教他射擊,教他怎麼在絕境裡活下去。想起每次他惹禍,都是陸夜明擋在他前面。
他的哥哥。他唯一的哥哥。現在在地下,在那個該死的電磁脈衝裝置裡,生死未卜。
“啊——!!!”秦嚴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沉的嘶吼,從地上一躍而起,不顧一切地衝向梁榮望。
“秦嚴!紀律!別——”蘇烈的喊聲從遠處傳來。
但晚了。秦嚴已經衝到了梁榮望面前,一拳狠狠砸在他臉上。金絲眼鏡飛出去,摔得粉碎。引爆器脫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蘇烈開槍了。
不是對人,是對引爆器。狙擊子彈精準地擊中那個紅色的小盒子,在它落地前,在空中把它打成了碎片。
引爆器失效。
但梁榮望笑了。他趴在地上,滿臉是血,卻笑得像個孩子:“沒用的……電磁脈衝……已經啟動了……你們救不了他……救不了……”
秦嚴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怎麼關掉?!說!!!”
“關不掉……”梁榮望還在笑,“那是……終章……是完美的……謝幕……”
秦嚴想一拳一拳砸下去,卻被衝過來的幾個隊員拉住。
幾乎在秦嚴第六次喊出放開的同時,蘇烈從幾個隊員間擠過來,緊緊抱住秦嚴,把他往後拉:“秦嚴!冷靜!我們需要他活著!他知道怎麼關!”
“他不知道!”秦嚴吼,“他就是個瘋子!他只要我哥死!”
“那就讓技術組想辦法!”蘇烈死死抱住他,“陸隊還在下面!他還活著!我們能救他!”
秦嚴的身體僵住了。他回頭看向那個黑洞洞的地下通道入口,然後看向蘇烈,眼睛裡全是血絲:“烈烈……我哥他……”
“我知道。”蘇烈的聲音很穩,但握著他胳膊的手在發抖,“所以我們得冷靜。江敘已經在組織技術組破解,許裴帶人去找供電系統了。我們能救他。”
秦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鬆開梁榮望。後者癱在地上,還在笑,但笑聲越來越弱。
蘇烈看著梁榮望的狀態,憑頂尖狙擊手的冷靜發出指令:“醫護組!止血!看好他,他得活著受審!”
腳步聲逐漸變大,梁榮望開始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但嘴裡還在喃喃:“宋溫……對不起……夜明……對不起……藝術……裂隙的光……”
醫護組拼命搶救時,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歸於沉寂。
他死了。可能是心臟驟停,可能是腦出血,可能是電磁脈衝直接作用的結果,畢竟他年紀大了,陸夜明有機率能勉強受住的,他卻不行。
但秦嚴沒空管他。他轉身衝向通道入口,卻被蘇烈一把拽住:“秦嚴你幹甚麼?!”
“我要下去!”秦嚴吼,“我哥在下面!”
“下面有電磁脈衝!下去就是送死!”
“那怎麼辦?!看著我哥死嗎?!”
兩人僵持不下時,耳機裡傳來江敘急促的聲音:“找到了!供電系統的總閘在B區地下二層!許裴帶人過去了!但需要時間!”
“多久?!”秦嚴問。
“最少五分鐘!”
“我哥等不了五分鐘!”
秦嚴甩開蘇烈的手,就要往通道里衝。但就在這時,地面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爆炸,是……塌陷。
梁榮望的本意或許不是炸死陸夜明,而是用炸彈引起一陣坍塌。炸彈可以拆除,而坍塌不可阻攔。
以C區出口為中心,方圓五十米的地面開始下陷。混凝土開裂,鋼筋扭曲,灰塵和碎石噴湧而出。
“後退!”蘇烈拽著秦嚴往後撤。
地下,電磁脈衝裝置的高頻執行引發了結構共振。這個七十年代修建的防空洞,本來就年久失修,現在終於撐不住了。
秦嚴眼睜睜看著那個通道入口被碎石掩埋,看著地面塌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看著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不……不要……”他喃喃著,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裡,“哥……”
蘇烈站在他身邊,握著槍的手青筋暴起。他抬頭看向遠處,許裴帶著一隊人正狂奔而來。
但來不及了。
一切都來不及了。
地下,工作室。
陸夜明靠著手術檯,看著天花板的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不是停電,是電磁脈衝裝置過載,開始自毀。
高頻嗡鳴聲在達到某個峰值後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結構開裂的巨響,是混凝土崩塌的轟鳴。
整個房間在搖晃。陳列櫃的玻璃炸裂,“作品”滾落一地。手術檯傾斜,器械散落。灰塵從天花板簌簌落下,像一場灰色的雪。
陸夜明想站起來,但雙腿不聽使喚。鼻腔裡的血還在流,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緊急通道的門在剛才的震動中變形卡死了。主通道塌陷,供電系統中斷,這個工作室正在變成……他的墳墓。
很奇怪,他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終於可以停下來休息了。
他想起宋溫。想起她溫柔的笑,想起她摸他頭髮的手,想起她說“夜明要飛啊”。想起她死在二十六年前,死在抑鬱和藥物過量的冰冷裡。
想起陸振山。那個永遠不會說愛、永遠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父親,卻在最後給了他一塊能救命的手錶。也許那就是陸振山表達愛的方式——冰冷卻有效。
想起秦嚴。那個總是咋咋呼呼、但其實比誰都重感情的弟弟。想起小時候秦嚴被欺負,他第一次打架,打得滿臉是血,但把秦嚴護在身後。想起秦嚴說“哥,我永遠跟著你”。
想起許裴。那個總是很安靜、但眼神很堅定的刑警。想起在醫院,許裴握著他的手說“別睡”。想起許裴說“我會把你完整地帶回來”。
他答應過的。答應要回去,要請許裴吃那家蘇州菜。
可能要失約了。
陸夜明咳了一聲,又吐出一口血。他低頭,看見胸口的生命體徵發射器還在閃爍——微弱,但還在工作。說明訊號還能傳出去。
他按下通訊鍵。頻道里只有雜音,但也許……也許有人能聽見。
“秦嚴,”他對著麥克風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如果……如果你能聽見……”
他頓了頓,積攢了一點力氣:“替我……看好媽媽的手稿。告訴許裴……抱歉,要食言了。告訴……我爸……謝謝他的表,謝謝他……把我養大……。”
又一陣劇烈的震動。天花板裂開一道大口子,碎石砸下來,落在手術檯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陸夜明閉上眼睛。“媽,”他輕聲說,像是在對空氣說話,“我對不起你取的名字……我可能……等不到夜明瞭”
又一塊石頭砸下來,這次砸在他腿上。劇痛,但很快麻木。失血太多,體溫在下降。
他想起梁榮望說的“永恆的藝術品”。多麼可笑。死亡就是死亡,腐爛就是腐爛,哪有甚麼永恆。
他只想活著。普通地,平凡地,和重要的人一起吃頓飯,看場電影,在陽光很好的下午睡個懶覺。
就這點願望,好像也實現不了了。
陸夜明的意識開始模糊。他看見天花板的裂縫裡透出光——不是燈光,是地面的陽光。原來塌陷已經快到地面了。
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許裴的眼睛。也很亮,像暗下去的黃昏裡最後一顆星。
“許裴……”他喃喃,“對不起……”
話沒說完,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地面,塌陷坑邊緣。
許裴衝到坑邊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直徑三十米的大坑,深不見底,只有鋼筋和混凝土的殘骸裸露在外,像大地被撕開的傷口。
秦嚴跪在坑邊,一動不動,像個石像。蘇烈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但秦嚴毫無反應。
“陸夜明……”許裴問,聲音發顫。
沒有人回答。
江敘帶著技術組跑過來,手裡拿著生命探測儀。他讓隊員把儀器放下去,螢幕上的波形圖劇烈跳動,但很快……變成了一條直線。
“沒……沒生命體徵了……”技術員的聲音在抖。
許裴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深坑,看著那條直線。然後他說:“繼續測。”
“許隊,儀器顯示——”
“繼續測!”許裴猛地轉身,眼睛血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見到屍體之前,他就不算死!”
江敘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好。繼續測。”
技術組重新調整儀器。秦嚴終於動了,他慢慢站起來,走到坑邊,低頭看著下面那片黑暗。
“哥,”他輕聲說,像在哄孩子,“你不要怕,我下去陪你。”
說著就要往下跳。
蘇烈一把抱住他:“秦嚴!你冷靜點!”
“放開我!”秦嚴掙扎,“我哥在下面!他一個人……他怕黑……”
“下面結構不穩定!你再下去,可能引起二次塌陷!”
“那我不管!我要我哥!”
兩人拉扯間,許裴突然說:“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許裴指著生命探測儀的螢幕——那條直線,突然……跳了幾下。
很微弱,但確實跳了。
“有訊號!”技術員驚呼,“很弱……但還在!”
秦嚴猛地撲到儀器前,死死盯著螢幕。波形又跳了一下,更弱了,但還在。
“他還活著……”秦嚴喃喃,眼淚掉下來,“我哥還活著……”
許裴立刻轉身,對著通訊頻道吼:“搜救隊!立刻進場!重型機械!生命探測儀!所有能用上的裝置全給我上!快!”
他又看向江敘:“聯絡醫院,讓急救小組待命。準備血漿,通用血型O型。”
“收到!”
整個工業區瞬間沸騰起來。警車,救護車,消防車,重型起重機……所有裝置都在往這裡趕。探照燈亮起,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晝。
許裴站在坑邊,看著下面那片黑暗,握緊拳頭。
陸夜明,你答應過我的。
你說要請我吃蘇州菜。
你不能食言。
絕對不能。
深夜十一點十七分。搜救持續進行,重型起重機吊走了大塊混凝土,消防員在清理碎石,搜救犬在廢墟間穿梭。
秦嚴不肯去休息,一直站在最前線。蘇烈陪著他,偶爾遞水,但他不喝。
許裴和江敘在臨時指揮帳篷裡,盯著結構圖和生命探測資料。訊號還在,但越來越弱。
“撐不了多久了。”江敘低聲說,“失血,低溫,再加上可能的內傷……”
“我知道。”許裴打斷他,聲音嘶啞,“所以得更快。”
他走出帳篷,走到坑邊。下面已經清理出一個通道,搜救隊員正在往下放擔架。
“警官,”一個消防員爬上來,臉上全是灰,“下面空間太窄,只能一個一個下。而且有餘震風險,結構隨時可能二次塌陷。”
“我下去。”許裴說。
“甚麼?”
“我說我下去。”許裴開始往身上綁安全繩,“我個子矮,骨架也小,能進到最裡面。而且我受過救援訓練。”
“太危險了,嚴嚴不能再失去一個摯友……”蘇烈拉住許裴的胳膊,力道不大,不是不想救陸夜明,是怕許裴陷入陸夜明一樣的處境。
“下面那個人更危險。”許裴繫好安全繩,看向秦嚴,“秦嚴,在上面等著。我把你哥帶回來。”
蘇烈拍了拍秦嚴的背,隨後轉向許裴,點點頭:“……小心。”
許裴轉身,順著救援繩滑下深坑。
黑暗,狹窄,充滿灰塵和死亡的氣息。他開啟頭燈,光束切開濃稠的黑暗。下面是一個扭曲的空間——原本的工作室已經塌了大半,只剩一角還勉強維持著結構。
他看到了手術檯,看到了散落的器械,看到了玻璃櫃的碎片,還有……那些“作品”。
許裴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他現在只有一個目標——找到陸夜明。
繼續往下。空間越來越窄,幾乎要匍匐前進。頭燈的光束照到了……一隻手。
蒼白,沾滿血和灰,但手指還在微微顫動。
許裴的心臟狠狠一跳。他加快速度,爬過去。
是陸夜明。他被壓在手術檯和一塊混凝土板之間,只露出上半身。臉上全是血,眼睛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他還活著。
許裴伸手探他的頸動脈——很弱,但還在跳。他立刻對著通訊器喊:“找到了!還活著!需要擔架和醫療隊!”
然後他開始清理陸夜明周圍的碎石。混凝土板太重,一個人搬不動。他只能用撬棍一點一點撬,用肩膀頂,用盡全身力氣。
陸夜明忽然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縫,很茫然地看著他。
“是我。”許裴握住他的手,很冷,“別說話,儲存體力。我們這就救你出去。”
“我說過我會把你帶回來。”許裴的聲音在抖,“我說過的。”
陸夜明閉上眼睛:“秦……”
“他在上面,好好的。蘇烈陪著他。”
他的呼吸更弱了。許裴急了,一邊繼續撬混凝土板,一邊跟他說話:“陸夜明,你不能睡。你答應請我吃蘇州菜的,記得嗎?”
“那家店我訂好位置了,就等你。松鼠鱖魚,醃篤鮮,桂花糖藕……你都還沒嘗。”
“你要撐住。撐到上去,撐到醫院,撐到出院。然後我帶你去。”
陸夜明沒說話,頭燈的光束裡,許裴看見他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可能是光,也可能是淚。
許裴聲音堅定:“你會活下來。我保證。”
上面傳來聲音。救援隊下來了。擔架,醫療包,更多的人手。
許裴退開一點,讓醫療隊接手。但他一直握著陸夜明的手,沒鬆開。
陸夜明被小心地從廢墟里抬出來,放到擔架上。醫療隊立刻開始急救——止血,輸液,上呼吸器。
許裴跟著擔架往上走。頭頂的探照燈光越來越亮,夜風越來越冷,但他握著的那個手,始終沒有放開。
終於上到地面。秦嚴衝過來,看到擔架上那個渾身是血的人,腿一軟差點跪下。
“哥……”
“還活著。”許裴說,“送醫院,快。”
救護車鳴笛開道,一路狂奔向市立醫院。許裴和秦嚴坐在車裡,看著醫護人員忙碌,看著監測儀上微弱但還在跳動的波形。
秦嚴握著陸夜明另一隻手,眼淚一直掉:“哥,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陸夜明沒反應,徹底昏迷了,但心臟還在微弱的跳動。
救護車衝進醫院急診大樓。擔架被推進搶救室,門關上,紅燈亮起。
許裴和秦嚴被擋在門外。蘇烈和江敘也趕來了,四個人站在走廊裡,沉默地看著那扇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凌晨一點,兩點,三點……
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刻,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命保住了。但傷得很重——左腿脛骨骨折,三根肋骨斷裂,內出血,腦震盪,還有電磁脈衝導致的神經損傷,需要觀察48小時。”
秦嚴腿一軟,被蘇烈扶住。
“能……能醒過來嗎?”許裴問,聲音乾澀。
“不知道。”醫生實話實說,“他失血太多,大腦缺氧時間有點長。但生命體徵穩定了,接下來……看他自己了。””
看他自己了。
許裴看向搶救室裡。陸夜明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白得像紙。但監測儀上的波形,穩定地跳動著。
他還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許裴走到病房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東方地平線上,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夜盡處,自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