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悟
萬隆廣場地下二層,空氣裡飄著停車場特有的汽油味和灰塵味。B區第17號儲物櫃安靜地嵌在一排藍色鐵櫃中間,和周圍其他櫃子沒有任何區別。
商場保安部調出的監控畫面顯示,八天前的下午四點零七分,一個穿著七中校服、戴著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的瘦高男生走到櫃子前。他操作手機,櫃門彈開,他從裡面取出一個普通的黑色帆布手提袋,夾在腋下,低頭快步離開。全程不到三十秒。
畫面經過技術處理增強,但帽簷和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能從身形和步態判斷,與觀達高度相似。
“手提袋裡是甚麼?”許裴問。
商場經理擦著汗:“這……這種儲物櫃是匿名的,我們只提供櫃子,不檢查內容,也不知道客戶存了甚麼。”
陸夜明盯著監控畫面裡那個帆布袋的形狀和鼓脹程度,對墨簡說:“測量袋子的尺寸,推算容量。再調取觀達離開商場後的路徑監控,看他有沒有去別的地方,或者袋子有沒有換手。”
“已經在查。”墨簡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他離開商場後,步行進入了隔壁的老舊居民區,那片區域監控覆蓋不全,有大約十五分鐘的空窗期。之後他出現在嵐河上游的濱河公園附近,但那時手裡的袋子……好像變輕了,形狀也不一樣了。”
“空窗期十五分鐘,足夠他處理掉袋子裡的東西,或者轉移到另一個容器。”許裴目光銳利,“那片居民區有垃圾站、廢棄房屋,或者……能接觸到河水的地方嗎?”
“有一個小型垃圾轉運站,還有幾條巷子通往河邊的步行道,那裡沒有監控。”墨簡調出地圖。
“走,去那片居民區。”許裴轉身往外走,同時對跟在身後的刑警吩咐,“聯絡環衛部門,調取那段時間垃圾轉運站的記錄和車輛路線。另外,組織人手對那片區域進行地毯式搜尋,重點是垃圾桶、雜物堆、河邊草叢——找一個黑色的帆布手提袋,或者任何可疑的物品。”
陸夜明跟在他身邊,兩人快步走向停車場。坐進車裡,許裴才猛地吐出一口氣,揉了揉抽痛的太陽xue。
“累了就去休息,這裡有我們。”陸夜明繫上安全帶,聲音平淡。
“死不了。”許裴說出一句陸夜明常說的話,“陸振山那條訊息,你怎麼看?”
陸夜明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幾秒才說:“意料之中。他玩了幾十年的規則,知道怎麼在規則裡贏。項啟程是他早就準備好的‘代價’,付出去,買一個乾淨的自己。”
“許裴冷笑一聲,“代價從不是一條人命,是很多條人命,很多個家庭。”
“那些在他眼裡,那只是數字。”陸夜明的聲音冷得像冰,“成本和收益的數字。現在他判斷,割掉項啟程這部分‘不良資產’,能保住主體,甚至獲得更好的發展機會。很划算的。”
車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雨刷器刮開擋風玻璃上漸密的雨絲,發出規律的摩擦聲。
“恨他?”許裴忽然問。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雨絲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水痕,像是無數道無聲的淚。
“你們問過我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曾經很過,現在我的回答和那時一樣,我覺得恨太累了。”他最終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極深的疲憊,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我只想讓他……和他代表的一切,付出應有的代價。法律上的,道義上的。”
許裴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有些傷口太深,外人連觸碰都是一種冒犯。
車子駛入那片老舊居民區。街道狹窄,兩側是斑駁的居民樓,晾衣竿從窗戶伸出來,掛著溼漉漉的衣服。垃圾轉運站就在街角,幾個綠色的大垃圾桶散發著餿味。
墨簡和其他幾名刑警已經先一步到了,正在和環衛工人溝通。看到許裴和陸夜明下車,墨簡快步走過來。
“問過了,那天下午四點多的垃圾車已經運走了,當時值班的工人說沒注意到有學生模樣的人來扔大件東西。不過……”她頓了頓,“有個在附近撿廢品的老太太說,那天下午她看到一個穿校服的男生,在河邊欄杆那裡站了一會兒,好像往河裡扔了甚麼東西,用黑色袋子包著的。”
“具體位置?”陸夜明問。
“前面兩百米,河邊有個缺口,欄杆壞了的地方。”
一行人立刻趕過去。那處河堤護欄年久失修,缺了兩根欄杆,形成一個不大的缺口。往下看,是渾濁的河水和雜亂叢生的蘆葦。河水在這裡流速較緩,形成一個小的洄流區。
“水性好的,下去看看。”許裴下令。
一名年輕刑警脫了外套,繫上安全繩,在同伴的協助下小心翼翼地爬下河堤,蹚進及腰深的河水裡,開始在蘆葦叢和淤泥中摸索。雨水很快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襯衫。
陸夜明站在缺口邊,目光掃視著周圍的地面。泥濘的岸邊有幾個模糊的腳印,已經被雨水沖刷得差不多了。他蹲下身,戴上手套,仔細檢視。
“許隊,”下水的刑警忽然喊道,“這裡有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只見他從淤泥裡拖出一個裹滿了水草和汙泥的黑色物體——正是一個帆布手提袋!袋子浸透了水,沉甸甸的。
袋子被小心地拉上岸,放在防水布上。墨簡戴上手套,屏住呼吸,拉開了拉鍊。
一股河水的腥臭和某種說不出的化學氣味撲面而來。
袋子裡沒有預想中的兇器或毒品。只有幾件被水泡爛的男款校服、幾本溼透後字跡模糊的練習冊、一個浸水的舊手機,以及……一個用多層塑膠袋緊緊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墨簡小心翼翼地拆開塑膠袋。裡面是一個透明的塑膠小盒,盒子裡裝著幾十片花花綠綠的、印著各種卡通圖案的方形紙片。
“郵票。”陸夜明一眼就認了出來,聲音低沉,“新型致幻劑。”
許裴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觀達不僅可能涉毒,還很可能就是何根慧掌心裡那片塑膠笑臉包裝的來源!
“手機還能開機嗎?”許裴問。
技術刑警接過泡得發脹的手機,搖搖頭:“主機板泡透了,資料恢復希望不大。但SIM卡也許還能讀出一部分資訊。”
“立刻送回技術科,用最快速度處理。”許裴下令,“這些‘郵票’全部封存送檢,和何根慧掌心碎片做成分和印刷比對。另外,袋子裡的校服和練習冊,確認是不是觀達的。”
“是!”
物證被迅速封裝帶走。雨越下越大,打在人臉上生疼。許裴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向陸夜明:“現在證據鏈開始閉合了。觀達涉毒,何根慧可能因此與他產生關聯,甚至可能目睹或涉及了甚麼,然後被滅口。”
“但動機呢?”陸夜明看著渾濁的河水,“如果是毒品交易糾紛,何根慧一個普通學生,怎麼會捲入這麼深?如果是滅口,為甚麼用刀刺頸然後拋屍,而不是更隱秘的方式?還有觀國富的角色……他到底知情多少?”
“回局裡,再審觀達。”許裴轉身,“這次,我們有更多籌碼了。”
審訊室,觀達依舊坐在那裡,姿勢甚至都沒怎麼變過。看到許裴、陸夜明和墨簡再次進來,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
許裴沒跟他廢話,直接把從河裡撈出來的帆布袋照片,以及裡面“郵票”毒品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認識嗎?”
觀達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面無表情:“不認識。”
“這個袋子,是從萬隆廣場17號儲物櫃取出來的。取件人用的是一次性密碼,繫結的是你的手機號。”許裴一字一句,“監控拍到了穿著七中校服、身形和你一模一樣的人。你怎麼解釋?”
“手機號可能被盜用了。校服很多人都穿。”觀達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沒去過萬隆廣場。”
“那這些毒品呢?”陸夜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郵票’,新型致幻劑。你父親觀國富幫你藏起來的鐵皮糖盒裡,也是這東西。何根慧掌心裡,發現了類似的包裝碎片。觀達,你一個高中生,從哪裡弄來這麼多毒品?”
觀達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我說了,那是網友寄的‘魔術粉’,我不知道是甚麼。”
“你那個網友的姓名,聯絡方式,交易記錄。”許裴步步緊逼。
“刪了,忘了。”
“那這個呢?”墨簡拿出另一張照片,是何根慧那隻廉價卡通手錶的特寫,“何根慧失蹤時戴著這隻表。我們在錶帶內側,提取到了一枚不屬於她的、殘留的指紋。經過比對——”她盯著觀達,“和你的指紋吻合。”
這是技術科剛傳來的最新結果。何根慧的錶帶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位置,有一枚模糊但可識別的指紋,屬於觀達。
觀達的身體終於有了明顯的僵硬。他抬起頭,第一次正視墨簡,眼神深處有甚麼東西飛快地閃過——是慌亂,還是別的甚麼?
“我……我可能之前幫她修過表,或者碰過。”他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修表?碰過?”許裴冷笑,“何根慧的室友和同學證實,這隻表是她母親送的生日禮物,她非常珍惜,從來不讓別人碰,更別說修了。觀達,你最後一次見到何根慧,到底發生了甚麼?”
審訊室裡的空氣凝固了。觀達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起來。
陸夜明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反應,忽然換了個角度:“你父親觀國富,現在在隔壁房間。他說那個鐵皮糖盒是你讓他藏的,毒品是你給他的。他說他甚麼都不知道,只是幫你個忙。觀達,如果你不說實話,這些罪名,可能都要你父親來替你背了。”
這是心理戰術。觀達對父親的態度一直很複雜,既有依賴,又有一種不屑和疏離。
果然,觀達的眼神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他咬住了下唇,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不知道……他甚麼都不懂……”觀達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辯解。
“他不知道甚麼?”陸夜明立刻抓住話頭,“不知道你吸毒?還是不知道你販毒?或者……不知道你殺了人?”
“我沒有!”觀達猛地抬頭,聲音提高了,眼睛裡終於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是憤怒,也是恐懼,“我沒有殺她!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許裴緊盯著他。
觀達的胸口劇烈起伏,他低下頭,雙手插進頭髮裡,肩膀開始顫抖。長時間的沉默後,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破碎:“我只是……想讓她安靜一點……她看到了……看到了不……”
“她看到了甚麼?”陸夜明問。
觀達又不說話了,只是搖頭。
“是毒品交易,對嗎?”許裴接過話,“你在學校裡,或者利用你父親的超市,偷偷賣這些‘郵票’。何根慧無意中看到了,或者發現了甚麼,威脅到了你。所以你約她出來,想‘談談’,結果發生了衝突,你失手……或者故意,刺傷了她,然後把她扔進了河裡。”
“不是失手!”觀達突然激動起來,眼睛泛紅,“她……她罵我,說我是垃圾,說要去告發我……她看不起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只是想嚇唬她,讓她閉嘴……我沒想到……沒想到她會死……”
他語無倫次,但關鍵資訊已經吐露出來了:衝突,刺傷,拋屍。
“兇器呢?”許裴問,“你用的是甚麼?”
觀達的眼神又開始躲閃:“……美工刀。我爸超市裡的,舊的,刀片我都拆了……我就隨手拿的……”
“刀呢?”
“扔河裡了……和袋子一起……”
“具體位置?”
觀達報了一個大概的方位,就在發現帆布袋的河段附近。
許裴立刻通知外面的刑警,組織人手去搜尋打撈。雖然希望渺茫,但萬一找到了,就是最直接的物證。
審訊暫時告一段落。觀達被帶下去,他的口供還需要與現有證據仔細核對,也需要等待兇器搜尋的結果。但至少,案子有了突破性進展。
走出審訊室,許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走廊牆壁上,閉了閉眼。連續的高強度工作,讓他的太陽xue突突直跳,胃裡又開始隱隱作痛。
陸夜明遞給他一瓶水,還有兩片胃藥。“吃了。”
許裴接過,沒說甚麼,就著水吞了下去。
墨簡抱著記錄本走過來,臉上也帶著疲憊,但眼睛亮晶晶的。“許隊,陸隊,觀達的口供和現有證據基本能對上。下一步就是固定證據鏈,申請逮捕了。”
“嗯。”許裴點點頭,“辛苦。”
“不辛苦。”墨簡笑了笑,忽然想起甚麼,“對了,剛才我在走廊那邊,聽到兩個剛到市局的女警在討論,說這種惡性案子,女警參與一線會不會太危險甚麼的……”
她頓了頓,站直身體,眼神認真起來,聲音大到足夠讓走廊的兩個女警聽到,這話是對她自己說的,你是對那兩個女警說的:“忘掉那些關於性別的廢話。從今天起,我們只有一個身份:警察。這意味著,當危險來臨,我們不會是‘被保護的女警’,而是‘必須擋在前面的那道屏障’。這很重。但我們骨骼裡的鋼鐵,夠用了。”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許裴和陸夜明都看向她。
墨簡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就是……覺得這話挺對的。無論男女,穿上這身衣服,扛的就是一樣的責任。”
許裴看著她,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許和鄭重。“說得挺好,墨簡。這話,你該去給新警培訓課講講。”
陸夜明也微微頷首,算是認同。
就在這時,陸夜明的手機又震動了。他走到一邊接聽,是紀綏。
“陸隊,兩件事。”紀綏的聲音永遠那麼平穩,“第一,新型致幻劑的成分比對結果出來了,何根慧掌心的碎片,與觀達持有的‘郵票’,在主要成分和印刷油墨上完全一致。可以確定來源相同。第二,陸振山那邊……聯合調查組今天下午正式撤出陸氏集團總部。項啟程的案子,檢方已經基本確定以‘職務侵佔’和‘非法經營’提起公訴,涉毒部分……因證據不足,暫不列入。”
果然。全身而退,甚至可能借此完成了一次“瘦身”和“淨化”。
陸夜明結束通話電話,走回許裴身邊,把訊息簡單說了。
許裴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甚麼溫度的笑:“挺好的。讓他再得意一陣子。”
“甚麼?”墨簡沒聽清。
“沒甚麼。”許裴站直身體,“走,去寫報告。何根慧的案子,該收尾了。”
陸夜明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又想起紀綏訊息裡最後那句:“陸振山私人助理預訂了下週飛往曼谷的機票,名義是‘商務考察’。”
東南亞。那裡有齊燼城殘存的勢力,也有陸振山新的“商機”,但齊燼城本人貌似不在那裡。
風暴從未真正平息,它只是暫時改變了形態,隱藏在了更深的雲層之後。
陸夜明轉身,走向禁毒支隊的方向。他的戰場,也還在繼續。
走廊另一頭,秦嚴正從特警隊那邊過來,手裡拎著個外賣袋子。看到陸夜明,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哥!裴裴呢?我買了點粥,你倆肯定又沒吃……”
“他在辦公室。”陸夜明說。
“那正好,一起……”秦嚴話沒說完,看到陸夜明臉上的疲憊和眼底那抹深沉的寒意,聲音頓住了。他皺了皺眉,忽然伸出手,不是遞外賣,而是往前一步,用力地、結結實實地抱住了陸夜明。
陸夜明身體一僵,“嚴嚴……”。
秦嚴抱得很緊,聲音悶在他肩頭:“哥,還有我呢,那個家不要你,我要。”
陸夜明僵硬的身體,在弟弟溫暖而堅定的懷抱裡,一點點鬆懈下來。他沒有回抱,但也沒有推開。只是很輕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抬起手,在秦嚴的後背上,很用力地拍了一下。
就一下。
“跟我搞這些,不怕蘇烈聽了吃醋?”
秦嚴鬆開他,眼眶有點紅,但咧嘴笑了,把外賣袋子塞他手裡:“放屁,他才不會。趕緊的,趁熱吃。我去找裴裴。”
他轉身跑了。陸夜明站在原地,手裡拎著溫熱的粥,看著弟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想起許裴剛才那句“讓他再得意一陣子”。
一時的退卻,不代表失敗。只要還在戰鬥,只要還有並肩的人,就有贏回來的那一天。
他拎著粥,走向許裴的辦公室。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戶,但走廊裡的燈光,溫暖而堅定。
何根慧的案子即將告破,一個扭曲的少年將付出代價。但這座城市裡,還有更多的陰影在湧動。而他們,這些骨骼裡淬著鋼鐵的人,將繼續擋在最前面,成為那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如果緝毒警不能活在陽光下,那毒梟就該死在陰溝裡。
陸夜明推開辦公室的門,熱粥的香氣混著咖啡的苦味撲面而來。許裴從案卷中抬起頭,看到他手裡的袋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很淡的、真實的笑容。
“來了?正好,一起吃點。”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黑夜還很長,但黎明總會到來。
而在那之前,他們必須守護好每一寸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