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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逆子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逆子

晨光把倉庫的影子剪得支離破碎。被押走的黑衣人罵聲漸漸遠了,空氣中還飄著硝煙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

陸夜明胳膊上的紗布滲出了血,紅得像他髮間那幾撮挑染。

許裴盯著那片紅,眉頭擰著,嘴裡又開始唸叨:“說了我保護你,偏不聽。傷口又裂了,回頭感染了看你怎麼辦。”

陸夜明沒接話,垂著眼看他。許裴的劉海被晨霧打溼了,幾縷貼在額頭上,露出光潔的額頭。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撇著,帶著點說不上來的執拗。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著晨光。和自己這雙被齊燼城刺過、只剩暗紅底色的眼睛擺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東西。陸夜明把目光移開了。

“杵著幹甚麼?”他把聲音壓得平穩,聽不出情緒。“去把貨車裡的東西清點了。看看除了穩定劑,還有沒有別的。”

“哦。”許裴應了一聲,轉身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瞪他一眼。

秦嚴湊過來,用胳膊肘撞了撞陸夜明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哥,你剛才那一下夠帥的。就是和裴裴說話的時候臉跟鞋底似的,生怕他看出來你對他有意思?”

陸夜明斜了他一眼。

“管好你自己。有空多陪陪蘇烈,別煩我。”

提到蘇烈,秦嚴的表情柔和了一點,撓了撓自己的黑色大背頭,嘿嘿笑了兩聲。

“那我去看看烈烈……欸,這算認可烈烈這個弟媳了吧?”

他也不等陸夜明回答,像是怕聽到否定答案,腳步輕快地往外面走。

那模樣,竟和初中時那個天真爛漫的秦嚴重疊在一起,活像一隻找到了糖的大型犬。

倉庫裡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他靠在冰冷的集裝箱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低頭看了看胳膊上的傷口。剛才那一下是本能。

看到刀衝許裴揮過去的時候,腦子裡甚麼都沒想,只知道不能讓他受傷。

這種感覺很陌生,但更危險。在緝毒這條路上,任何軟肋都可能成為致命的弱點。他是暗網上被懸賞七千萬的夜鶯,不能有半點衝動。可他控制不住。

沒過多久,許裴拿著個筆記本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嚴肅了不少。

“陸隊,不對勁。貨車裡除了幾箱穩定劑,還有不少空的玻璃管。上面有很淡的熒光劑殘留,不像是裝毒品的,倒像是裝某種試劑的。”

陸夜明直起身,暗紅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銳利:“取樣了嗎?”

“取了,已經讓技術科加急化驗了。”許裴把筆記本遞給他,“還有,我在貨車的夾層裡找到了這個。”

那是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一串數字:陸夜明的指尖頓了頓。是他的警是許裴的。後面那個7,是甚麼意思?

“齊燼城留的?”陸夜明把紙條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大機率是。”許裴點點頭。“他一直喜歡玩這種文字遊戲。之前的暗網訊息,還有那首童謠,都是在試探。”

陸夜明沉默著。齊燼城沒有出現,說明他還在暗處,像條蛇,隨時準備撲上來。那張紙條上的數字,是威脅?還是某種暗示?七千萬懸賞金?還是某個他不願回憶的日子?

手機響了。許裴拿起來,是技術科發來的化驗結果。他看了一眼,臉色沉下來。“熒光劑殘留檢測出來了,是一種新型致幻劑。揮發性極強,一旦接觸空氣,十分鐘內就能讓人產生強烈的幻覺,而且很難被常規檢測手段發現。”

陸夜明的瞳孔縮了縮。致幻劑。齊燼城想幹甚麼?製造混亂?還是有更具體的目標?

“去查最近焰州所有大型活動的安排。”陸夜明語速很快。“尤其是人流密集的地方。演唱會、漫展、籤售會,都要查。齊燼城既然把這東西運進來,就肯定有地方要用。”

“近期焰州最大的公開活動,是三天後的焰州國際金融論壇。”許裴調出手機裡的日程。“在國際會展中心舉辦,來了不少國內外金融界的人。安保嚴,但人流密集。一旦投放,後果不堪設想。”

陸夜明皺了皺眉。“金融論壇。高淨值,高關注度,安保看似嚴密但環節繁瑣——簽到、茶歇、分論壇切換,到處都是可乘之機。他要的不是大面積傷亡,是輿論海嘯。”他頓了頓,看向許裴。

“你帶刑偵隊的人,立刻對接論壇組委會,以安全評估的名義介入。把所有工作人員、服務人員、參會嘉賓的名單全部調過來,逐一核查背景。重點盯近期臨時入職、臨時變更身份資訊的人。齊燼城的人大機率混在裡面了。”

許裴點頭應下,剛要轉身,被陸夜明叫住。“注意安全。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彙報。”

這話沒甚麼溫度,甚至帶著點命令的口吻。許裴卻覺得心裡暖了一下。風吹動劉海,他笑了笑。“知道了陸隊。你也別老把自己當鐵打的,傷口記得換藥。”說完,快步走出倉庫。

秦嚴和蘇烈走了進來。蘇烈手裡拿著狙擊槍,槍身還帶著晨露的涼意。他的聲音很溫和:“外圍都排查過了,沒發現齊燼城的蹤跡。不過在倉庫後門的草叢裡找到了這個。”他遞過來一個小小的金屬片,上面刻著半個狼頭圖案。齊燼城再傻也不至於留標誌給警方辨認,這是挑釁。

“他故意留的。”陸夜明捏著金屬片,指尖冰涼。“想告訴我們,他一直看著。”

秦嚴嘖了一聲,踹了踹旁邊的集裝箱。“這孫子,躲在暗處玩陰的。有本事出來正面剛。”

“他不會。”陸夜明把金屬片收好。“齊燼城最擅長的就是借刀殺人。這次用陸氏的物流運貨,用致幻劑攪亂金融論壇,都是想借外力拖垮我們,拖垮焰州的秩序。”他頓了頓,目光沉得像淬了冰。“秦嚴,跟我回陸家。”

秦嚴臉上的痞氣瞬間淡了大半,黑色大背頭下的臉色僵了僵。“……回老宅?”

“嗯。”陸夜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陸氏三代從商,根扎百年。陸振山能把陸氏撐到今天,不是靠甚麼淡泊,是靠把風險算到骨子裡的勇氣。他敢借名頭給齊燼城,就絕不會留下能被人攥住的把柄。”

蘇烈擔憂地看著秦嚴。“要不我跟你們一起去?”

“不用。”陸夜明拒絕得乾脆。“你盯著技術科,查致幻劑的生產源頭。盯著陸氏物流的航線,有異常立刻攔截。這裡需要一個絕對穩妥的人坐鎮。”他看了眼秦嚴。“走了。”

車子駛往陸家老宅的路上,車廂裡靜得能聽到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秦嚴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那座氣派的老宅,是他的“家”,卻也是他從小就學會察言觀色的牢籠。

陸振山是他的養父,給了他衣食無憂的生活,卻也用最冷漠的方式告訴過他:秦家的種,能進陸家,是你的福氣。懂規矩,才能活下去。

老宅的鐵門緩緩開啟。庭院裡的綠植修剪得一絲不茍,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威嚴。車子停下,陸夜明推門下車。一米九三的身高往那一站,自帶一股壓迫感。狼尾髮間的紅色挑染在陰沉的天光下,像闇火在燒。

秦嚴跟在他身後。走進客廳時,陸振山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抬都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稀客。一個穿著警服闖公司,一個跟著瞎起鬨。陸家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臉是自己掙的,不是靠裝腔作勢撐的。”陸夜明沒坐,站在客廳中央,暗紅色的眼眸直視著沙發上的人。“陸氏物流的貨車運了齊燼城的貨。這事,你沒法裝不知道。”

陸振山終於放下報紙。鏡片後的目光掃過他,又落在秦嚴身上。那眼神像帶著冰碴,壓得人喘不過氣。

“夜明,說話要講證據。陸氏是正規企業,物流線路上千條,難免有別有用心的人鑽空子。至於你說的齊燼城——跟陸氏沒有任何牽扯。”

“沒有牽扯?”陸夜明往前走了一步,壓迫感更甚。“三個月前,東南亞航線多了一筆‘管理費’加三個點的單子,收件方是空殼公司,背後是齊燼城。上個月十五號,你在書房打電話,說‘齊燼城要借名頭,讓他加三個點’。這話,我聽得很清楚。”

秦嚴也硬著頭皮開口:“陸先生,我們查到你的助理上週和齊燼城的保鏢接頭,遞了牛皮紙袋。陸氏的貨運單,和齊燼城的毒品轉運路線高度重合。”

陸振山笑了。

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反而透著股說不上來的輕蔑。

“助理接頭有證據嗎?貨運單重合只是巧合而已。至於我在書房說的話——夜明,你倒是告訴我,我是跟誰說的?通話記錄呢?錄音呢?”他站起身,雖然身高不如兩個年輕人,卻憑著多年沉澱的氣場,壓過了那份生理上的壓迫感。

“陸家三代經商,守的就是‘乾淨’二字。任何風吹草動,我都能提前抹平。你們想查我?可以。拿出確鑿的證據來。否則,就是濫用職權,汙衊民營企業。後果,你們承擔得起嗎?”

他看著陸夜明,眼神冷得像刀。

“你是我兒子,胳膊肘卻往外拐。當甚麼警察,跟毒梟死磕,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早就勸過你回家,放著家產不要,出去裝甚麼高潔。陸家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逆子?”

他又轉向秦嚴,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是我養大的。我教你的規矩,都忘了?幫著外人查養父,這就是你報答我的方式?”

秦嚴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他知道陸振山壞,知道他雙手絕對不乾淨。可“養父”這兩個字,像一道枷鎖,讓他在這一刻莫名地氣短。

陸夜明卻沒被他的氣勢壓垮。暗紅色的眼眸裡沒有絲毫退縮,反而更亮了。

“規矩?你的規矩,是明哲保身,是為了利益不擇手段,是看著毒梟在焰州作惡,卻因為有利可圖而視而不見。”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我是你的繼承人,但我更是緝毒警察。陸氏的‘乾淨’,是用多少人的淚堆出來的,你心裡清楚。齊燼城要在金融論壇投放致幻劑,用的是陸氏的物流,借的是陸氏的名頭。一旦出事,焰州會亂,無數家庭會毀。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

“我從沒說我想獨善其身。”陸振山走到他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米,空氣中瀰漫著兩股強勢氣場碰撞的張力。

“我要的,是利益最大化。齊燼城有他的算盤,我有我的考量。金融論壇出事,對我有好處——亂局之中,才有更多可乘之機,陸氏才能更進一步。”他說得坦然,沒有絲毫掩飾。那份惡,是明目張膽的,是運籌帷幄的。

“你們想阻止他,想查我,都可以。但別用你們那套警察的規矩來框我。陸家的遊戲,你們還玩不起。”

“玩不玩得起,不是你說了算。”陸夜明的聲音冷得像冰。“我今天來,不是跟你討價還價,父子情深的。是通知你——陸氏物流的所有貨運記錄、財務報表,我們要查。你的助理,我們要問話。從現在起,陸氏的任何物流線路,都在警方的監控之下。齊燼城,我要管。你陸振山,我更要管。你敢耍花樣,敢給齊燼城通風報信,我就敢把陸家這層清廉的皮,扒得一乾二淨。”

“扒我的皮?”陸振山笑了,眼神裡帶著嘲諷。

“夜明,你太年輕了。你以為你手裡那點東西,能撼動陸家?我養你這麼大,還不知道你是甚麼脾氣?一根筋,認死理。可這世上,不是光靠死理就能成事的。”他話鋒一轉,語氣又沉了下來。“不過,看在你是我兒子,秦嚴又是我養子的份上,我可以‘配合’。貨運記錄和財務報表,我會讓財務總監整理好給你們——但都是‘乾淨’的。我的助理,也可以去警局問話——他甚麼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帶著警告:“我給你們面子,不是怕你們,是不想跟警察撕破臉,影響陸氏的聲譽。但如果你們不識抬舉,非要往死裡查,那就別怪我不客氣。秦嚴,你親生父母的訊息,還在我手裡吧?夜明,你那個抑鬱症的病歷,要是流傳出去,你這個緝毒隊長,還能當得穩嗎?”

秦嚴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是憤怒:“你威脅警察?”

“是提醒。”陸振山糾正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提醒你們,甚麼該查,甚麼不該查。提醒你們,誰才是能決定你們命運的人。”

陸夜明的身體僵了僵。抑鬱症是他的軟肋,陸振山偏偏就往這上面戳。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暗紅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狠厲。

“你可以試試。抑鬱症打不垮我,你的威脅嚇不到我。我是緝毒警察,只要齊燼城一天不落網,只要陸氏還跟毒販有牽扯,我就一天不會停手。就算拼上我這條命,就算被踢出警隊,我也在所不惜。在警隊,我合規查。不在警隊,我違規也查。”

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貨運記錄和財務報表,明天早上九點,我要在警局看到。助理,現在就跟我們走。別耍花樣。否則,我不保證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秦嚴看了眼陸振山,又看了眼陸夜明的背影,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走出老宅的那一刻,外面的風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讓秦嚴稍微清醒了點。他看向陸夜明。“哥,陸振山他……他就是個瘋子,為了利益甚麼都做得出來。我們拿他沒辦法嗎?”

“有。”陸夜明的聲音很沉,狼尾髮間的紅色挑染在風中微微晃動。

“找到他和齊燼城勾結的鐵證,找到他利用陸氏牟取暴利、踐踏法律的證據。他不是喜歡裝乾淨嗎?我們就把髒東西一點點挖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車子駛離老宅。陸夜明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胳膊上的傷口。陸振山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尤其是那句“逆子”,像重錘一樣,敲打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可他不後悔。從穿上警服的那一刻起,從化身“夜鶯”臥底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註定要和陸家走上不同的路,註定要和這個冷血的父親徹底決裂。

“哥,你還好嗎?”秦嚴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擔憂。

“沒事。”陸夜明睜開眼,暗紅色的眼眸裡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堅定。“給許裴打電話,讓他準備好,等下帶陸振山的助理回去問話。另外,通知技術科,明天一早全力核查陸氏送來的貨運記錄和財務報表。就算是‘乾淨’的,也要扒層皮出來。我就不信,他能做得天衣無縫。”

秦嚴點點頭,拿起手機給許裴打電話。車廂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伴隨著兩人心底那份不服輸的倔強,朝著警局的方向駛去。他們都知道,接下來的路會很難走。

面對的不僅是狡猾的毒梟齊燼城,還有那個冷血狠厲、手握他們軟肋的養父。

但他們沒有退路,只能迎難而上,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這座城市的安寧,也守護自己心中那份未涼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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