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貓記
京中有善養貓者。王姓,微草人士。其人目若寒星,喜怒不形於色。或問其貓何名,王生但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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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扒拉人。這是貓的經典行為之一。用爪子拍人的手臂、臉、腿,通常發生在貓想要甚麼東西的時候——食物、開門、或者單純想確認這個大型生物是否還活著。
林溯深喊王傑希的時候,喜歡用肢體接觸。如果她想要他遞遙控器,她不會說“把遙控器遞我”,她會用腳趾夾他的褲腿。如果她想要他看手機上的甚麼東西,她不會說“你看這個”,她會用手指戳他的手臂。如果她想讓他知道她來了,她會用額頭輕輕地頂一下他的後背,就一下,然後站在原地等他轉身。
最開始王傑希以為這些肢體動作是無意識的習慣,後來他發現不是。
他觀察過她跟別人的相處方式。在微草,劉小別跟她說話,她嘴炮回懟,保持距離大概一米。高英傑跟她請教戰術問題,她認真回答,保持距離大概半米。袁柏清開玩笑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馬上往旁邊閃了。
貓只扒拉喜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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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是液體。這是網際網路上被廣泛認同的定理。貓能把自己塞進任何看起來不可能塞進去的容器,能從門縫裡流出去,能在小紙箱裡把自己團成一個更小的毛球。
林溯深的坐姿千奇百怪。她會盤腿坐然後把上半身對摺到腿上,像一隻對蝦。她會側躺著用一隻手撐頭一隻手刷手機,一條腿彎成九十度踩在另一條腿上。她會趴在沙發扶手上讓頭和腳分別垂在扶手兩側,像被搭在上面晾曬的一條貓。
最離譜的一次,王傑希從浴室出來,看到她在客廳地毯上,頭歪在沙發坐墊邊緣,臀部在地毯上,腿不知道怎麼回事,一條搭在茶几下層一條塞在沙發底下。她保持這個姿勢在看平板,表情非常認真。
“你這個姿勢。”他站在旁邊低頭看她。
“嗯?”她沒有改,甚至沒有意識到有甚麼問題,“就是覺得這樣比較舒服。”
“扭轉的角度——你的髖關節和腰椎——”他停了,因為林溯深用一種“你再說下去我就把你也塞進沙發底下”的眼神看著他。
“那你抱我起來。”
王傑希彎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背,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然後就遇到了技術問題。她的一條腿在茶几下面,直接抱起來會撞到茶几。他停住了,她抬頭看著他,兩個人在那個狼狽的姿勢裡僵住了一秒鐘。
然後她的嘴角開始抽搐。然後他的嘴角也開始有弧度。然後她沒忍住,笑得整個人往下滑,後腦勺從沙發坐墊邊緣滑到地毯上,頭髮鋪了一地。她的腿終於從茶几和沙發底下收回來,然後順勢在地毯上變成了一個鴨子坐。
“你不是要抱我起來嗎?”她鴨子坐在地毯上仰頭看他。
王傑希把她從地毯上拎起來,用雙手穿過她腋下把她整個人豎直提起來,像拎貓。她的身體被拎起來之後自然地往他身上靠,腳踩在他的拖鞋上,臉撞到他的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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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會繞著人的腿走8字。貓完全可以大搖大擺地從人面前走直線,但貓不,貓選擇從人的腿中間穿過去,然後繞到另一條腿外面,再穿回來,形成一個以人的雙腿為中心的“8”形軌跡。
林溯深在廚房做飯的時候——好吧,做飯這個說法太重了,是熱外賣,王傑希在客廳看比賽錄影。
她從廚房空手出來,走到沙發後面,從他背後繞到沙發左邊,拿起茶几上的手機看了看時間又放下,然後從沙發右邊走回廚房。
一分鐘後她又出來,這次手裡多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從他面前繞到沙發左邊,彎腰在地上撿起貓的玩具老鼠扔進貓窩裡,然後從沙發右邊繞回廚房。
林溯深繞第三圈的時候,王傑希伸出一隻手。她正從他面前經過,手腕正好被他抓住。
“嗯?”她低頭看他。
“你繞了三圈了。”
“甚麼繞了三圈——”
“廚房到沙發。”
“我就是、我就是隨便走走。”她把頭別過去,“飯後運動。”
“你還沒吃飯。”
“那就飯前運動。”
“繞著我運動?”
“你甚麼意思嘛!”
王傑希有些無奈地笑道:“走吧,陪你做飯。”
“好耶!”
貓成功引起了雙足獸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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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選擇性聽見。你叫它名字,它的耳朵轉了轉,說明聽見了。但它不看、不回、不動。你在同一間屋子裡叫三聲,三聲之間間隔由短變長、音量由低變高、語氣由溫柔變威脅,它舔了舔爪子,換了個姿勢曬太陽。然後你放棄了,去廚房做飯,從冰箱拿出午餐肉罐頭。“叮——”罐頭開啟的那一刻,貓跳上了你的灶臺。
林溯深對“垃圾扔一下”等語句的接收率大部分時間趨近於零。這之後,王傑希會用正常音量說“冰箱裡有你昨天說想吃的那個蛋糕”,她馬上回了一句“甚麼口味的”。他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裝聾的高階版是裝睡。
她想賴著不去洗碗的時候會在沙發上閉眼葛優癱。
王傑希第一次被騙過,給她蓋了條毯子自己把碗洗了。第二次他就識破了,因為裝睡的林溯深在他靠近的時候,睫毛抖動,可能在忍笑。他沒戳穿她,把毯子蓋好,碗還是他洗。
第三次,林溯深在王傑希拿毯子蓋上來之前,睜開一隻眼睛:“真沒看出來?”
王傑希睜眼說瞎話:“沒看出來。”
“哈哈哈!成功騙過王傑希三次!我太厲害了!”林溯深從沙發上一個翻身跳起來,心情大好,親了一口王傑希的臉頰,然後屁顛屁顛地洗了三天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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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趴在人身上,是因為貓覺得這個人值得信任。貓的信任不寫在合同裡。貓的信任寫在趴在胸口翻肚皮裡。
王傑希的睡眠質量一向很好,躺下,閉眼,三分鐘之內入睡,中間不起夜,到點自動醒來。但自從跟林溯深同床之後,他會在某個時間點醒過來。
她的腳搭上來了,或者她的頭從他的肩膀滾到了他的胸口,或者她的手從他腰上滑下去擱到了一個不太方便的位置。
此刻,他睜開眼,看到的是她的頭頂。她趴在他胸口,臉偏向一邊,臉頰肉被擠得變形,嘴微張著,手蜷在他肩窩裡,一條腿擱在他的腰上。
王傑希思考了一下,把她從這個姿勢挪走的過程——需要先托起她的頭,然後慢慢側翻,然後把她的體重轉移到床上——每一步都有一定機率把她弄醒。而他經過多次觀察得出的結論是,她趴在他胸口上的睡眠質量非常好,好過她自己在枕頭上睡。
他可以在第二天早上問“昨晚睡得好嗎”,她會伸個懶腰說“挺好的,一覺到天亮”,對趴胸口的事實完全斷片。
他把兩個人的被子攏了一攏,繼續睡。
接著,王傑希做了一個夢,他開啟訓練室的門,椅子上沒有人,但每張椅子上都有貓。
劉小別的座位上,一隻暹羅在扒拉鍵盤——速度很快,手速至少五百,但打出來全是亂碼。
袁柏清的位置上癱著只橘貓,半個身子埋在標著金拱門的紙袋裡。
許斌的位置上一隻藍貓坐得筆直,表情——如果貓有表情的話——寫著“淡定”。
高英傑的位置上蜷著一隻金漸層,很小,很軟,水汪汪的眼睛盯著他,似乎在等他下指示。
柳非的位置是一隻三花,優雅地趴著舔毛,尾巴尖輕輕晃。
是夢。王傑希的大腦給出了最合理的解釋。
他在大腦裡調出微草日常訓練流程,逐項對照。戰術覆盤——沒可能,貓不看螢幕。操作訓練——可能性極低,唯一的嘗試者是劉小別,成果是亂碼。陣型演練——那麼多隻貓同時聽指揮的機率約等於零。
“自由訓練。”他說。
他也走到他的位置上,然後發現他的位置已經被一隻貓佔據了。
貍花貓,看起來精瘦,正背對著他,已經成功把他桌上的可口可樂推下桌子,並興致勃勃地研究進一步冒險計劃。
“……林溯深?”
貍花貓的耳朵“唰”地彈了一下。尾巴尖僵住。它緩緩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和他對視了兩秒,然後開口:“喵?”——充滿了“我只是一隻普通的小貓咪聽不懂你在說甚麼”的塑膠虛偽感。
王傑希從不責備貓咪,他拉開旁邊林溯深那把椅子,坐下了。
貍花貓開始在椅子上換姿勢。先是端莊地坐好,然後趴下,然後側躺,然後團起來,然後又坐起來,扒拉椅子扶手,身體朝他豎起來,爪子一勾一勾地颳著皮革面。
王傑希伸手託在它的下巴揉,一圈,兩圈,三圈。
貍花貓發出一聲非常小的呼嚕。它的眼睛半閉上了,把頭往他手心又蹭了蹭。
他繼續揉貓的腦袋。它把一隻前爪伸出來,搭在他手腕上,尾巴尖開始小幅度地晃,節奏和他揉的頻率一致。
“過來吧。”他說。
貍花貓“喵”了一聲做應答,不再糾結,利索地跳上他的膝蓋,翻了翻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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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林溯深聽完這個夢後點評:“王傑希,你有沒有可能也是一隻貓?”
“你看,”她說,“夢裡沒有鏡子,你怎麼確定自己就是一個人呢?”
王傑希回憶了一下,自己的視角明顯比普通的貓咪高很多。
“你可能只是一隻大型貓。”林溯深很認真地分析道,“緬因奶牛貓。”
“緬因奶牛貓?”
“超大隻。”
“為甚麼是奶牛貓?”
林溯深嚴肅道:“你回憶一下,我倆上次和車前子去下本。”
噢,上回熔岩燒腳確實在世界boss的頭上飛得天花亂墜,像緬因奶牛貓——修復了奶牛貓缺體力、緬因貓性格太好的bug。要不是天擊不歪竭力拉穩仇恨,車前子早就被擊飛出去了。
“看吧,我說的有點道理。”林溯深振振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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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養的小貓,真正的小貓,從床底下鑽出來了。
貓不理解人類那些奇奇怪怪、彎彎繞繞的感情。貓只知道愛是胸腔上一個毛絨絨的小糰子。
貓看了一眼臥室裡這兩個還疊在一起,賴床的人類。
貓覺得,人也在學習貓簡簡單單的表達方式。所以,貓好,人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