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杯
“一起吧。”許斌說,“我們訂了位,就在前面。”
飯館不大,門頭舊舊的,裡面倒是亮堂。兩張方桌拼成一張長桌,微草全隊擠在靠牆的角落裡,椅子不夠,劉小別和袁柏清去隔壁借了兩把塑膠凳。
桌上鋪著一次性桌布,用一瓶醋和一瓶辣椒醬壓住。選單是塑封的,沾著一層擦不掉的油光,每人一張,但其實沒人看,點菜權自動移交給了許斌。
林傑說這家店他還在微草的時候常來,當時老闆娘剛生了個小女兒。現在牆上掛著老闆娘千金的好幾張三好學生獎狀。
許斌的開場白是一段紅燒划水的吃法說明。他說這道菜要先用筷子把魚尾兩邊的肉從骨頭上完整剔下來,不能碎,碎了就不叫划水。
林傑旁邊是鄧復升。方士謙坐和鄧復升隔著一盤清蒸鱸魚互相揭老底,從訓練賽糗事一直翻到方士謙出國前喝斷片不得不花四位數大洋改簽的光輝事蹟。
話題接著到俱樂部附近的野貓剛生了窩小的。菜上了一輪又一輪,筷子來來去去。
飯快吃完的時候,老闆過來問菜怎麼樣。許斌說紅燒划水可以封神。老闆認出來林傑,又和林傑聊了好久,追憶往昔。老闆追憶得一高興,從收銀臺後面翻出一瓶沒開封的黃酒,說送你們的,自家喝的。
就在這時候,一個扎馬尾的小姑娘推門進來了。她穿著附近小學的校服外套,懷裡抱著一個皺巴巴的作文字。她跑到老闆旁邊,拽了拽他的圍裙:“爸,老師讓家長簽字。”
“等會兒,沒看爸正跟客人說話呢。”老闆把她往旁邊撥了撥。小姑娘沒走,歪著頭看這一屋子人。
“你寫的甚麼?”林溯深問她。
她把作文字翻了翻,翻到某一頁,念出來:“題目,《我家的店》。”
“這題好,”方士謙評價,“有生活。”
“我寫了爸做菜特別好吃,”小姑娘繼續念,“我家的店在衚衕裡,每天都有很多人來吃飯。有的人很開心,有的人好像不開心。開心的和不開心的人,坐下來吃了紅燒划水,就都是好朋友了。”
老闆本來還在謙虛,聽到這兒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還有一篇老師給了優的。”小姑娘得了誇獎,興沖沖地翻頁朗讀,“上個星期,隔壁奶茶店的姐姐搬走了,我很難過。爸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老闆和微草幾人相熟,趕忙攔住:“你說甚麼呢?”
小姑娘不明白:“我怎麼了呀?”
“不要胡說八道!”
小姑娘手舞足蹈:“這是老爸你說的,不是我說的!”
林傑笑著解圍:“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我又不同意老爸!你們聽我念完!”小姑娘的腮幫子氣鼓鼓的。
吃完出來已經月上梢頭,大家鳥獸作散。林傑幾人喝了酒,車又停在附近。林溯深沒喝,便主動提出送幾位前輩回去。
“車開得怎麼樣?”方士謙問她。
“蠻好的,可能就是帶著點狂劍士的脾性,沒隊長開得穩。”林溯深把車鑰匙在手掌裡轉了幾圈。
方士謙一臉聽到天方夜譚的模樣:“我的天,沒王傑希開得穩?真的嗎?那我可不敢坐了!”
林溯深開啟車門,坐進去,邊調座椅邊好奇地問:“為甚麼?”
“你是沒經歷過!”方士謙在後座坐下,仔仔細細地扣好安全帶,一臉往事不堪回首,“來,林隊,鄧副隊,你們作證啊!”
“當年,就王傑希剛拿駕照那會兒,那車開的——油門是開關,剎車是擺設,方向盤在他手裡跟掃把似的,能給你擰出花來!坐他車,不繫安全帶都能給你從左邊窗戶甩到右邊窗戶!微草上下,誰沒在心裡罵過一句‘王傑希,你有病吧’?袁柏清那小子坐完,下車抱著垃圾桶吐了十分鐘,發誓這輩子就是爬,也不坐他開的車!”
林溯深看著副駕駛座上王傑希平靜的側臉:“真的假的?可他平時開車……特別穩啊。”
“穩?那是現在!”方士謙嗤之以鼻,“裝的!都是裝的!為了俱樂部形象,為了不嚇著新隊員,尤其是為了不嚇著你!” 他指著王傑希,“他骨子裡那套‘路況預判全靠直覺,車道線是擺設’的魔術師邏輯,指不定還憋著呢!老王,你說,哪個是真的?”
王傑希目視前方,語氣不鹹不淡:“安全到達,就是真的。”
“你看!避重就輕!”方士謙拍大腿。
發動機啟動,車子匯入B市的光海。方士謙大抵真喝多了,一直在吐槽。林溯深說聽吐槽當BGM不太習慣,問林傑有沒有車載音樂。
她在林傑的指揮下開啟了中控臺,裡面下載的多是些老歌。林溯深一陣翻找,終於找到了新老時代的交集。
車載音響原本低低的白噪音被切換,前奏響起,是五月天的《乾杯》。
“會不會,有一天,時間真的能倒退。”
“退回你的我的,回不去的,悠悠的歲月……”
方士謙正說到興頭上,吐槽王傑希當年如何在一個直角彎表演“貼邊漂移”嚇得他靈魂出竅,歌聲入耳,他後面的話忽然就卡住了。車廂裡只剩下音樂流淌,和窗外倒退的、被霓虹染色的街景。
……
“我和你,留著汗水,喝著汽水,說好了,無論如何——”
方士謙猛地回神,幾乎在“無論如何”唱出的同時,手疾眼快地從後座傾身,拍向了中控屏,切了歌。
“弟妹你幹嘛呢!”他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強裝的惱怒。
林溯深被他誇張的反應逗笑,歪了歪腦袋,一副無辜的樣子,卻跟著哼唱起來。她唱的是《乾杯》裡更昂揚的段落:“有一天,就是今天,今天就是有一天——”
她清亮的嗓音在車裡響起,帶著笑意和某種篤定。
緊接著,一個低沉而平穩的男聲接上,是王傑希。他看著前方的路,跟著旋律,很自然地唱出了下一句:“說出一直沒說,對你的感謝,和你再乾一杯。”
方士謙整個人僵在後座,眼睛瞪大,看了看林傑和鄧復升,從後視鏡看了看目不斜視還跟著唱的王傑希,最後看了看得意洋洋的林溯深。他的話都堵在喉嚨裡,最終化為一個低低的、複雜的、笑罵般的髒字:“……靠。”
大家想起來,老闆女兒的作文後來是怎麼寫的?
“有一回,媽媽買海洋館的票買錯了,是昨天的,昨天的已經過期了。我很難過。我和媽媽去買今天的票。可是今天的票也賣完了。我更難過了。”
“後來,我們去了旁邊的動物園,動物園的票不用提前買。我看到了長頸鹿,長頸鹿的脖子很長。”
“我回來以後覺得,昨天過期的票就不要想了。今天雖然沒有看到海豚,但是看到了長頸鹿。今天是最好的一天。”
幾天後,總決賽前最後一個休息日。
新家還沒完全收拾好。客廳角落裡碼著幾個尚未拆封的紙箱,靠牆的書架還空著一大半。但茶几上已經有了一個花瓶,裡面插的是林溯深從路邊折的狗尾巴草。窗簾是新掛的,淺灰色,拉起來不怎麼遮光,光線透過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金色的水波。
林溯深站在冰箱前,把一箱可樂一瓶一瓶碼進去。冰箱是新買的,裡面還沒幾樣東西,幾顆雞蛋,一盒草莓,一瓶老乾媽。她留了瓶可樂,關上冰箱門,從料理臺上拎起兩個玻璃杯。
王傑希蹲在地上拼一個晾衣架。組裝圖鋪在地板上,螺絲散在說明書旁邊,他一手拿著扳手一手拎著一根連線杆,正對著圖紙確認編號。
“我們沙發買甚麼顏色?”林溯深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狗尾巴草被她碰了一下晃了晃。
“你定。”
“那就灰的吧,”她說,“和我們窗簾一個色。”
“嗯。”
林溯深在茶几和地板之間的地毯上坐下來,開啟手機備忘錄,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可樂”,劃掉。“沙發(灰色)”,代辦。
王傑希放下扳手,站起來去廚房洗手。然後,他擦著手走進客廳,在林溯深旁邊坐下。
林溯深拿起其中一杯,朝他遞過去。玻璃杯裡可樂還在冒泡。
“遮光簾明天量尺寸,”王傑希說。
“書房桌子夠大,你外設都放過去了。”她側頭看他一眼。
“行。”
“之前那個公寓,我最捨不得那扇窗戶。早上太陽正好曬到床上。”
“這邊也曬。”
“哈哈哈。”林溯深笑道,“過得好快啊,好像搬出去的那天還在眼前。”
她碰了碰他的杯沿。
玻璃碰玻璃,一聲脆響在還空曠的客廳裡迴盪。
“總決賽加油,”她說,“為了榮耀,為了微草,為了我們。”
王傑希回道:“為了榮耀,為了微草,為了我們。”
“王傑希。”
“嗯。”
“以後早上如果太陽曬醒我——”
“我知道。”他打斷她,手指梳過她後腦鬆鬆挽著的頭髮,幾縷髮絲勾在了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我拉窗簾。我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