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帽貓貓
週五下午的訓練結束得比平時稍早一些。
林溯深最後一個儲存好訓練資料,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起身時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肩頸。她走出訓練室,和正討論晚上吃甚麼的劉小別、袁柏清錯身而過,隨口接了句“火鍋投票加我一票,要辣鍋”,腳步沒停。
她路過前臺,看見前臺旁邊的紙箱四四方方,壘了將近半人高。
“小林!”前臺姐姐抬頭看見她,笑著招手,“你訂的貨到啦!這麼多!”
林溯深的視線掃過那堆快遞。胃不由痙攣了一下。
呃,可能是餓了吧。
“小林?”前臺見她不動,又喊了一聲。
林溯深趕忙道:“哦,看到了。辛苦啊,這麼多。”她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正常,只是語速比平時快了點,“我等下就……”
“你就怎樣?”柳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也下來了,手裡拎著個小包,走到林溯深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堆箱子,吹了聲口哨,“嚯,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微草改行搞批發了。這就是你那‘艦長大禮包’原材料?”
林溯深“嗯”了一聲,視線還黏在箱子上:“定製的滑鼠墊和鍵帽,還有一點小周邊。看來我粉絲的購買力還可以,沒給我這過氣主播丟人。”
誰曾想到一年多之前自己的艦長二三十來人,拼盡全力每天串來串去都漲不上去,現在平均一週可能都播不了一次,結果已經九百多艦。
柳非沒接她關於“過氣主播”的胡話:“這麼多,你一個人得打包到猴年馬月?明天週六,反正也沒安排訓練,我沒事,幫你唄。”
林溯深立刻搖頭:“不用,我自己弄就行。之前也都是自己搞定的,熟能生巧。而且宿舍地方小,攤不開,別把你那兒也弄亂了。”
“宿舍小就去會議室,或者訓練室旁邊那個空的活動室。”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王傑希走到兩人身邊,目光淡淡掃過那堆箱子,又落到林溯深臉上:“俱樂部有規定,大量私人物品堆放公共區域不能超過二十四小時。你一個人處理不完。”
林溯深:“……我加班加點!”
王傑希點點頭,語氣理所當然:“人多效率高。柳非既然有空,算她一個。我明天上午也有時間。”
“隊長您日理萬機這種小事就不勞……”林溯深試圖掙扎。
“不勞甚麼?”高英傑的聲音也加了進來,他揹著包,顯然也是剛準備離開,聽見動靜走了過來,看著箱子,溫溫和和地笑了,“深姐是要打包給粉絲的禮物嗎?我明天上午也沒事,可以幫忙。多個人手快一點。”
“就是就是,”劉小別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胳膊搭在高英傑肩上,探頭看了看,“喲,這量可以啊。你這艦長數快破千了吧?牛逼!明天帶我一個,我手速快,打包肯定效率槓槓的。”
袁柏清跟在後面:“我也可以幫忙。”
連肖雲都從樓梯口晃了過來,瞥了一眼箱子,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反正明天也沒事。”
林溯深看著不知不覺圍了一圈的隊友們,張了張嘴,一時沒說出話。
“行了,”王傑希一錘定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明天上午九點,活動室集合。今晚先吃飯。”他看了眼林溯深,“你想吃甚麼?”
林溯深還在試圖消化“全隊明天幫我打包禮物”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下意識脫口而出:“麻辣鍋。”
王傑希:“有人說最近長痘。”
林溯深:“清湯火鍋是對火鍋的背叛!是異端!”
王傑希沒理她的抗議,轉向其他人:“老地方,潮汕牛肉鍋。劉小別,打電話訂個大包間。”說完,他很自然地伸手,輕輕摟了下林溯深,是一個很輕的、帶著點催促意味的力道,“走了。”
林溯深被他帶著往前走了兩步,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堆箱子。它們還堆在那裡,但在俱樂部透出的暖黃燈光裡,似乎沒那麼有壓迫感了。
柳非湊到她旁邊,壓低聲音,帶著笑:“看,群眾的力量是偉大的。你就從了吧。”
林溯深:“我這是為了避免寫檢查,被迫做出的戰略性妥協。”
柳非:“嗯嗯嗯,你說得對。”
第二天上午九點不到,活動室已經熱鬧起來。
長條會議桌被清空,鋪上了乾淨的塑膠桌布。十幾個大紙箱拆開了幾個,露出裡面分門別類放好的定製禮物:印著重樓形象和微草隊徽的滑鼠墊,裝在透明小袋子裡的定製鍵帽,圖案是各種職業的小技能圖示,設計得很精緻,還有一些亞克力立牌、吧唧之類的小周邊。
柳非拿起一個鍵帽對著光看:“這做工可以啊你找的廠子不錯。這狂劍士崩山擊的圖示,線條夠帥。”
“那當然,”林溯深一邊把打包要用的氣泡膜、紙箱、膠帶分堆,一邊說,“我可是對比了七八家,打了十幾個樣,差點跟廠長就色卡上的一個色差battle到深夜。這是藝術,藝術能妥協嗎?”
高英傑小心地拿起一個滑鼠墊,摸了摸邊緣:“質感很好。深姐費心了。”
“還好,主要是怕送出去的東西太拉胯,丟我們微草的人。”林溯深擺擺手,耳朵卻有點紅。她其實挺在乎這些,以前做主播時,每次給艦長寄禮物都親力親為,選品、監工、打包,不肯假手他人。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對得起那些隔著螢幕的支援。
劉小別已經躍躍欲試,拿起一卷膠帶:“怎麼包?示範一個?”
“看著啊,”林溯深拿起一個滑鼠墊,熟練地用氣泡膜裹了兩層,膠帶“刺啦”一聲固定,然後塞進合適尺寸的紙板盒,再填上防撞泡沫,封箱,貼上事先列印好的地址面單,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到兩分鐘。“就這樣。鍵帽和小周邊可以放一起,注意別壓壞了。”
“簡單!”劉小別擼袖子,“看我的!”
五分鐘後。
劉小別看著自己手裡那個被氣泡膜纏得像個木乃伊、臃腫得完全塞不進標準紙盒的“不明物體”,沉默了。
袁柏清誠懇評價:“小別,你包的不是滑鼠墊,是炸藥包。快遞員看了都得報警。”
“你行你來!”劉小別怒。
袁柏清接過滑鼠墊,動作仔細得多,但速度慢得像在搞文物修復。柳非看不下去了,搶過來:“你倆一邊去,耽誤事。看姐的。”
柳非手巧,包得又快又好。高英傑學得認真,雖然速度不算最快,但每個包裹都方正平整。
經理和其他幾個工作人員也溜達了過來,見狀紛紛加入。一時間,活動室裡充滿了撕膠帶的“刺啦”聲、氣泡膜被捏爆的“啪啪”聲、以及各種閒聊打趣。
“這個‘星河陳夢錄’,這ID起得挺浪漫啊?”
“這個‘微草今天奪冠了嗎’……好傢伙,壓力這就給到我們了?”
“所以我們要加油啊,別讓我在艦長面前丟臉。”
氣氛熱鬧又輕鬆。林溯深起初還有些拘謹,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好像自己的某個私人領域被突然闖入。但很快,她也被帶動起來,一邊手裡不停,一邊指揮:“哎小別你別用那麼多泡沫,浪費!柳非那個尺寸的箱子沒了,去拆那邊那個小一號的……英傑,面單貼歪了,重來!”
王傑希很自然地在林溯深旁邊的空位坐下,拿起一個還沒包的滑鼠墊。
林溯深偷瞄他。王傑希手指很長,動作不緊不慢,氣泡膜不多不少,膠帶貼得平直利落。
“……隊長,您以前是不是在快遞點幹過兼職?”林溯深忍不住小聲問。
王傑希手上沒停,抬眼看了她一下:“沒有。”他拿起下一個滑鼠墊,聲音壓低了些,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現在這樣比你當年自己一個人,在出租屋陽臺蹲著打包到半夜,效率高不少。”
林溯深耳朵瞬間燒起來:“你、你怎麼知道我蹲陽臺?!”她明明沒跟任何人說過那些事。剛做主播那會兒,禮物都是她自己熬夜打包,雖然只有十來個包裹,但那時候的她笨手笨腳,陽臺堆滿紙箱,手指被膠帶磨得發紅,腰痠背痛。
王傑希一邊帶著笑意看著林溯深的模樣,一邊繼續手裡的動作,過了一會兒才很淡地說了一句:“猜的。”
林溯深:“……哦。”她低下頭,也拿起一個滑鼠墊,用力裹氣泡膜。
打包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人多力量大,原本小山一樣的物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打包好的包裹在牆邊整齊碼放。說笑聲不斷。
柳非拿起一個剩餘的亞克力鑰匙扣:“我能黑一個嗎?”
“拿拿拿,隨便拿。”林溯深大手一揮,頗有土財主風範,“見者有份。哦對了,”她忽然想起甚麼,放下手裡的膠帶,跑到旁邊一個還沒拆的、小一點的箱子前,蹲下開啟,“給你們也準備了。”
她從裡面拿出幾個明顯更精緻一些的禮物袋,挨個發。“柳非,你的。英傑,這個。小別,柏清,斌哥,肖雲……經理,這是您的。”最後,她拿起一個深藍色、看起來和其他沒甚麼區別的袋子,走到王傑希面前,飛快地塞進他懷裡,語速快得像在報菜名:“隊長這是您的辛苦費好了下一個!”
王傑希接過袋子,看了她一眼。林溯深已經轉身假裝去收拾膠帶捲了,就是後頸有點紅。
柳非開啟了自己的袋子,裡面是一個定製的、印著她遊戲角色“葉下紅”和本人Q版形象的滑鼠墊,還有一套專屬的鍵帽,圖案是她常用的幾個神槍手技能,設計得非常酷。“哇!愛了愛了!”
高英傑的禮物是魔道學者主題的,劉小別是劍客,袁柏清是牧師,肖雲是戰鬥法師,都極其貼合每個人的職業和風格,明顯花了大量心思。連經理都拿到一個印著微草隊徽和“最強後勤”字樣的定製保溫杯。
活動室裡一片“謝謝深姐!”“太帥了!”“這鍵帽我能珍藏一輩子!”的歡呼。
王傑希在眾人的喧鬧中,平靜地開啟了自己的禮物袋。
除了滑鼠墊和鍵帽,還有……
他手指碰到了甚麼毛茸茸的東西。
拿出來。
是一個拇指大小的玩偶。魔法帽,貓耳朵,有點歪的眼睛,用黑色的線繡著兩點小眉毛,表情看起來又嚴肅又呆。針腳不算特別精細,帽子尖尖還有點歪。整體透著一股“努力了但品控一般”的醜萌感。
玩偶屁股後面還拖著條小掃把。
王傑希看著掌心裡這個醜萌的小東西,沒說話。
林溯深用眼角餘光瘋狂瞥他,手心有點出汗。這是她特意找的一家能做複雜小物件的廠子定製的,打了三次樣才勉強滿意,但最終品相……嗯,只能說“靈魂到了”。她當時想著,要是太醜了他不喜歡,她就說這是抽獎送的贈品。
王傑希捏了捏小貓玩偶的魔法帽。布料軟軟的。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大家雖然都在看自己的禮物,但注意力顯然都分了一部分在這邊——他很自然地把玩偶帽子後面那個小環,掛在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帆布包拉鍊上。
醜萌的魔法帽貓貓,和他那個簡約深色的帆布包,形成了奇妙的對比。掛上去後,還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晃。
王傑希掛好,抬頭,看向假裝收拾桌子、耳朵紅透的林溯深,語氣平淡地評價:“品控感人。”
林溯深:“工藝是有點不穩定!但這是工業化流水線上稀缺的個性表達!”
王傑希點點頭:“嗯。”他手指撥了一下小貓玩偶歪掉的眼睛。
林溯深:“那是寫實風格!魔道學者飛太快,眼睛被風吹歪了很正常!”
“哦。”王傑希又看了看那玩偶,補充,“掃把綁得也有點松,可能會掉。”
“掉、掉了我給你縫!”林溯深脫口而出,說完就想咬舌頭。
王傑希眼裡掠過的笑意。
“行。”他說,然後拎起包,讓那個醜萌小貓又晃了晃。
林溯深看著他包上那個晃悠的小東西,再看看他已經沒甚麼表情的臉:“快收拾!餓死了!”
“喲喲喲,惱羞成怒了。”劉小別起鬨。
“閉嘴!你的炸藥包還有三個沒返工!”
笑鬧聲再次充斥活動室。
“搞定!”柳非伸了個懶腰,“溯深,請客!奶茶!全糖加冰!”
“請請請,今天奶茶管夠。”
大家商量喝哪家奶茶。劉小別和袁柏清又在為“珍珠還是椰果”進行友好辯論,高英傑默默拿出手機開始查外賣,肖雲說了句“隨便”,柳非喊著“我這次要楊枝甘露”。
林溯深拆了根棒棒糖叼著,王傑希走到林溯深旁邊。
“手怎麼樣?”王傑希問她,“隊醫昨天建議最好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還有,季後賽聽說賽制類似第十賽季。手傷隱患不小。”
林溯深答:“這點活不打緊。最近賽程太緊了,兩週排了三場。等過兩週打完霸圖就去看看。”她看著玻璃上模糊映出的隊友們的輪廓,擺出了點憂鬱深沉的調子,“說點別的,老王。我以前打榮耀,想的是小主播要往上爬。”
她感覺王傑希的目光緊緊盯在自己側臉,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開玩笑道:“像不像那個憂鬱兔斯基?”
王傑希點頭,接梗:“白色憂鬱。”
林溯深很滿意,她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現在我越來越貪心。”
“想要我們一起贏、贏下常規賽、贏下季後賽。”
“更想要和你一直走下去。”
最後,她總結:
“王傑希,一起整個冠軍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