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法師
第二天凌晨一點，次臥還亮著燈。
林溯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深呼吸幾口氣。
艦長“星河陳夢錄”找她說：“深姐，這兩天別播了吧，等過幾場比賽打回來就好了。”不可否認的是，艦長說的確實很有道理，當縮頭烏龜是絕大多數電競選手的選擇，或許也是正確的選擇。
然而，林溯深不是絕大多數電競選手。一來，她覺得那場比賽自己確有失誤，該認的得認；二來，她心裡憋著一股勁，急於想證明自己，證明自己的水平，證明那套出裝和體系的可能。
林溯深做好了心理準備。她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桌角，就像一頭年輕的小鹿，奔跑時快時慢，有時會摔上一跤。她蹙了蹙眉，沒顧得上揉，反手掀開筆記本，敲上直播標題：
「聊聊比賽，聊聊體系」
開播按鈕點下的瞬間，彈幕黑稱滾得飛快，但與此同時，也有不少粉絲刷著鼓勵她的話語。兩色彈幕交錯間，幾乎看不清完整的句子。
失眠讓她眼下泛著濃重的青黑，臉色差得連粉底都蓋不住。她便索性只開了音訊。
她的聲音是刻意壓出來的微啞，裹著點漫不經心的倦意：“呃……晚上好？聊對陣輪迴的比賽，聊那套法裝狂劍。我玩的，輸了，菜了，該罵。”
“喲，還敢開直播？”
“前面的，誰打比賽沒輸過，語氣怎麼那麼衝？”
“比賽裡戀愛腦坑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
“談戀愛是滔天大罪嗎？”
“”
“房管呢？房管呢？快來禁言！”
她像是沒看見那些扎眼的辱罵，直接點開了那場被全網反覆鞭屍的比賽錄影，定格在了她衝出殘垣的前三秒。
“i深tv我看了，比我自己覆盤得還細，各位老師比我摳得還認真。”她輕輕笑了笑，語氣坦蕩。接著，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切換成畫圖軟體，兩條並排的時間軸赫然出現：“但你們搞錯了一件事。”
她剛要開口講解，彈幕突然炸出一條金色 SC：
“主播，聽說你靠睡覺進的微草？王傑希——”
她的艦長馬上又刷了“加油”的SC覆蓋掉了這條惡俗的留言。
林溯深咬碎了糖芯，把衝到嘴邊的辯駁硬生生嚥了回去，跟這種汙言穢語爭辯，不僅髒了自己的嘴，更是平白讓他被這些腌臢話纏上。
她繼續自己的話：“看清楚了。這個時間點，他飛過來之前，三個易傷 debuff 已經掛滿了。沒有這三個標記，魔道學者燒不出那個爆發傷害，孫翔不會殘血，輪迴的陣型不會亂。”
“他救我，是因為我創造了值得救的戰術價值。你們把他當成戀愛腦，是對他職業生涯的不尊重，也是對我、對我們全隊一起熬了無數個夜磨出來的戰術的不尊重。”
彈幕又滾得飛快：
“確實好像是這麼回事。”
“狡辯！”
“前面的，深姐說得沒錯啊，會打榮耀嗎？”
“那後來呢？還不是靠王隊兜底？”
“房管！房管！幹活啊！”
林溯深道：“後來？後來是我操作變形，沒接住那波機會，把隊伍拖進了絕境。這部分我認，但認栽，不認命。”
“罵吧。現在怎麼罵都可以。
“下次賽場見，我會拿出新的東西。”
“讓你們重新認識微草的林溯深。”
直播介面乾脆利落地黑了下去。
林溯深向後重重靠進椅背，頭仰起來對著天花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清晨的街道浸著初秋的涼意。
林溯深套了件寬大帽衫，帽子拉低，又戴了口罩，只露出一雙沒甚麼神采的眼睛。她踏上通往微草俱樂部的那條林蔭道時，職業選手的敏銳讓她脊背瞬間竄起一陣寒意。
那道腳步聲始終和她保持著固定距離。她快，對方也快；她慢，對方也慢。而且不止一個——斜後方樹影裡，還有個更輕、更飄忽的動靜。
她沒有回頭，腳步未停，徑直拐進了路邊的24小時便利店。她透過貨架的間隙和玻璃門的反光，看清了兩個人。一個舉著手機，鏡頭對著便利店方向；另一個身材高大，雙手插兜，看似隨意地站在不遠處樹下，目光卻鎖著她。
林溯深的心跳驟然加速。她很清楚，硬碰硬沒有任何勝算。
她提高了音量，對看似在整理貨架的店員說：“您好，請問店裡有監控嗎？門口好像有人一直拍我，我有點怕，想確認一下安全。”
店員是個年輕姑娘，聞言立刻警惕地看向門外，隨即點頭：“有的，全覆蓋，很清晰。”她的聲音足夠讓門外的人聽到。
拿手機的人動作明顯一僵，鏡頭下意識地偏開了。高個子也皺了皺眉，向樹影深處退了半步。
林溯深沒再多說，對店員道了謝，拿了一瓶水結賬。走出店門時，那兩人已經不見了。但她不敢放鬆。直到她快步走進微草俱樂部的大門，被熟悉的保安視線籠罩，她才感覺緊繃的脊背稍微鬆了鬆。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震，是王傑希發來的「到了嗎」。她回了句「到了，放心」，隻字未提路上的事。
高英傑到訓練室時，林溯深已經坐在他的機位前，正對著他桌上那份王傑希整理的戰鬥法師切入時機表蹙眉思索。
“深姐，你怎麼……”
“我來得早，閒著也是閒著，就先預習一下。”林溯深轉頭，把一張手寫的修改稿推到他面前，紙上用紅筆標出了新思路，“早上覆印了一份，原稿給你放回去了，上面還壓了顆橘子糖，謝啦。”
高英傑接過稿紙，只掃了幾眼，眼睛就亮了起來：“這個切入角度……確實更刁鑽！”
林溯深笑了笑，登入了“測試號001”，目光掃過空著的隊長機位，輕聲問：“隊長呢？會還沒開完？”
“沒，但他說……”高英傑撓撓頭，又掏出一張A4紙，笑容有點無奈，“他說你肯定會來‘參考’，讓我別攔著。還說你如果改了方案，這裡有一套調整後的技能和配裝建議。”
林溯深一怔，接過紙。最上面是王傑希的字跡——“恭喜”，後面畫了只簡筆小貓頭。
她嘴角忍不住彎了彎，重新握緊滑鼠，發出組隊邀請：“那我們抓緊練？先把這幾個點磨順，別浪費隊長留的作業。”
與此同時，會議室。
“王隊，不是我們揪著一場比賽不放。”騰躍體育的商務代表把文件夾往桌中推了推，指尖點著被紅筆圈出的“品牌形象維護”附加條款，旁邊附著二隊肖雲的訓練賽資料，“#林溯深招笑出裝#的熱搜掛了兩天，總部品牌部電話被打爆了。而且，林選手的手傷在圈內不是秘密，現在又要轉型練戰鬥法師……下輪打虛空，我們品牌方壓力很大。”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不容置喙的施壓：“二隊肖雲這賽季狀態正盛，又是根正苗紅的微草青訓出身。您看，是不是讓林選手暫時避避風頭，先從首發席下來？”
王傑希食指與中指夾著一支黑色水筆。從對方開口到把話說完，他始終垂著眼，沒甚麼表情。直到代表話音落下，他才緩緩抬眼。
只一眼，剛才還滔滔不絕的代表，聲音下意識卡在了喉嚨裡。
“合同籤的是整個賽季，常規賽才打了兩輪。”王傑希開口，指間的水筆勻速轉動起來，“現在拿一場輸贏下結論，貴司的決策層比我想象的急。至於外界言論，”他目光掃過文件，“貴司斷章取義的功夫也挺熟練。”
代表臉色一僵，勉強笑道：“王隊，我們不是針對林選手，只是品牌需要風險管控……”
“肖雲的訓練賽資料我看過。基本功不穩，逆風局抓機會能力欠缺。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王傑希站起身，撈起椅背上的隊服外套，“續約合作按合同來，該給的權益微草一分不會少。但若貴司執意要干涉戰隊首發，甚至藉機生事……”
他目光平靜地落在對方臉上：“那我只好認為，貴司缺乏對競技體育最基本的尊重。這合作也沒必要繼續了。”
代表臉色鐵青，咬牙道：“如果拿不到預期名次，或是簽約選手出了問題，可是要賠款的！”
“嗯，合同我看過。”王傑希走向門口，腳步未停，“對了，替我向昭華的錢總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