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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御前聽用

2026-05-27 作者:鳴嚶春澗

御前聽用

微草訓練室的空調勤勤懇懇吐著冷氣,把外面黏糊糊的暑氣全擋在玻璃牆外。休賽期的俱樂部空得能聽見回聲,隊員大多放假摸魚去了,只有高英傑、林溯深,還有主動留下來加練的柳非,霸佔著訓練室一角。

高英傑揉了揉發酸的後脖頸,視線從自己螢幕上挪開,往右邊瞟了一眼。

林溯深剛打完一波高強度連招,右手從滑鼠上撤下來。手腕骨那兒貼著塊藥膏,邊緣透出點淡白色。柳非昨天還偷偷跟他打賭,說按常理,經歷過那種當眾“檢閱”和“不合格”判定的人,多少得有點情緒吧?要麼蔫兒了,要麼急了,再不濟也得抱怨幾句。

可她倒好,到現在為止啥也沒有。

好像那些扎人的目光全被她一聲不吭嚥下去,嚼碎了,變成更狠的力道砸在鍵盤上。她問的問題永遠是甚麼操作角度、配合時機。高英傑有時候會想起訓練營裡那些被隊長點出問題後臉唰一下白掉的新人,跟她這純粹得甚至有點嚇人的專注一比,反倒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了。

“休息會兒吧,溯深姐。”他遞過去一瓶擰開的水。

“好。”林溯深呼了口氣,轉了轉右手腕。

“溯深,英傑,吃水果。”柳非端著一個小果盤走過來,裡面是洗乾淨的青提和切好的橙子。她在林溯深旁邊的空位坐下,自己先紮了塊橙子,邊吃邊看著兩人的螢幕,“練得怎麼樣?我看英傑你這陪練當得,比打比賽還費神。”

高英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溯深姐學得快。”

柳非撇撇嘴,又紮了顆青提遞給林溯深:“得了吧,他那套理論,我聽了都頭大。溯深,別太逼自己,這東西急不來。我當年剛進隊,光是適應隊長抽象的戰術節奏,就花了小半年,做夢都在背技能CD和走點陣圖。”柳非說著,瞟了一眼王傑希的空座位——自林溯深正式入隊,王傑希大多時候的訓練要不在家,要不在自己的小隔間。柳非評價道,越真越避險,生怕林溯深落個靠男人的罪名。

林溯深接過青提,道了謝,順著柳非的目光也瞧向王傑希的空位。

“半年啊……”林溯深盯著那空位,低聲重複道。

“半年算快的了。”柳非剜了她一眼,“王隊看人有時候挺狠的。他讓你跟英傑從最基礎的配合邏輯開始摳,不是否定你,恰恰是因為他覺得你能行,值得花這個時間磨。”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你是沒見以前,有隊員跟不上他的思路或者訓練不達標,他直接就能把人按在板凳上一整個賽季,下個賽季還達不到標準就直接拜拜,話都不帶多說的。”

豪門微草的組織風格算是在聯盟裡獨樹一幟。捨得的魄力近乎奢靡。林傑的退役送走一個頂好的靈魂領袖,王傑希封印自己的魔術師打法又在全明星賽上為託舉高英傑燒掉一筆才名,即使是當今聯盟年輕一代頂尖指揮的喬一帆,微草當年也捨得流放。

“我知道。”林溯深把凝滯的目光收回來,撚起一顆青提,邊吃邊道,“微草的‘流放詔書’,聯盟裡誰沒聽說過。我這規格,放在微草編年史裡,大概算‘御前聽用,戴罪立功’。”

傍晚結束訓練,林溯深和高英傑、柳非道別,獨自回到公寓。開啟門,溫暖的燈光和食物隱約的香氣湧來,與訓練室的冷清高效截然不同。

王傑希已經在廚房了。深灰色的圍裙帶子在他後腰鬆鬆繫了個結,勾出精瘦的腰線。油煙機低聲嗡鳴,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響規律而踏實。

“回來了。”他聽到門響,沒回頭,手裡的動作也沒停,“洗手,準備吃飯。蝦買了,你上次唸叨的。”

“吾皇萬歲——”林溯深把揹包掛在玄關櫃裡,調了好幾次包帶子。接著,她蹬掉腳上的鞋,卻幾次都沒能把腳塞進拖鞋裡。她低下頭,花了點時間才分辨清楚左右腳,然後一步步挪了過去。她靠在廚房門框上,調整了一下身形,這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剛結束訓練的一點懶,“體察民情,躬親庖廚,實乃微草子民之福。”

晚餐上了桌,賣相挺好。白灼蝦透亮地蜷著,清炒菜心油汪汪的,還有她喜歡的糖醋小排,醬汁濃稠得恰到好處。王傑希坐下,沒動筷子,先剝蝦。手指利索地擰頭去殼抽線,完整的蝦肉一隻接一隻落進她碗裡。

林溯深託著下巴看他操作,忽然開口,聲音拖得有點慢:“陛下今日這親手剝蝦,以示恩寵的戲碼,需不需要臣配合著感恩戴德,三呼萬歲。”

王傑希手沒停,眼皮也沒抬。

整頓飯,他的話都繞著餐桌打轉。鹹淡如何,菜心是不是炒得剛好,陽臺那盆被她用隔夜茶水澆過、半死不活的綠蘿,靠近根部的土裡好像頂出了一點怯生生的綠芽。話題安全得像劃定好的戰術隔離帶,絕不越界提及訓練、配合,或是任何可能勾起她“待考核”自覺的詞彙。

林溯深小口咬著排骨,糖醋汁的酸甜裹著肉香。她一邊嚼,一邊用筷子尖虛點了點那盤菜心,煞有介事地點頭:“嗯,這道清炒時蔬,色澤翠綠,火候精準,可見陛下雖日理萬機,於庖廚之道亦未鬆懈,實乃……唔,賢惠。”

王傑希終於瞥她一眼。那眼神沒甚麼波瀾,但她就是能讀出裡面一絲“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的無奈。

她見好就收,專心對付碗裡的排骨,心裡卻忍不住嘀咕:不知道“君恩”這玩意兒,是不是跟訓練計劃一樣,每週考核,動態調整?

夜深了,她坐在次臥書桌前,對著螢幕上高英傑佈置的覆盤作業發呆。一牆之隔的主臥安安靜靜,聽不到一點聲響。他們明明在同一個屋簷下,中間就隔著一堵牆。這個念頭硌著她的胸口。她忽然就想嘗試一下打破這種“隔閡”。

於是,她抱著庫洛米抱枕起身,拖鞋被她踢翻了,滾到一邊,她追了半步,狼狽地套上,就這樣蹭到了主臥門口,準備說出那番醞釀已久的“浪費論”。

王傑希坐在主臥那張寬大的電動升降書桌前,背對著門。即使隔了一段距離,林溯深也能感受到那種全神貫注的磁場。

她清了清嗓子,捏著點調子,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點刻意的嬌氣:“陛下——夜深了,還在批閱奏摺呢。”

王傑希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她這聲不走尋常路的“請安”。

見第一招沒引起反對,林溯深嚥了咽口水,揉了揉手裡的抱枕,往裡挪了兩步,換上一副憂國憂民、忠心耿耿的臣子口吻:“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他言簡意賅。

“陛下,您不覺得,眼下這般‘君住主臥頭,臣居次臥尾’,各自為政,埋頭苦幹,於……於江山社稷大大的不利嗎?”她故意頓了一下,觀察他的反應。

王傑希手停了,側過臉看著她:“……說人話。”

“就是浪費!巨大的浪費!”林溯深立刻切換到諫臣模式,語氣懇切,一隻手抱著抱枕,另一隻手激動地比劃著那張寬敞的L形書桌,“陛下您看,這書桌,乃龍案也!如此遼闊疆域,足以容納兩臺電腦並駕齊驅!如今卻只陛下一人使用,臣在次臥那彈丸之地對著小螢幕苦熬,此乃空間之浪費也!”

她喘了口氣,繼續慷慨陳詞:“陛下日理萬機,覆盤戰術;臣夙興夜寐,鑽研技藝。然每遇疑難,臣需起身移駕,或發微信訊息叨擾,陛下亦需分神回應。一來二去,光陰蹉跎,效率低下!若陛下恩准,許臣將電腦移至此處,與陛下並肩而坐。陛下運籌帷幄之餘,眼角餘光便能掃到臣的操作,若有差池,隨時提點!此等雙贏之策,於公於私,於戰隊大業,於……於臣的個人進步,皆大有裨益啊陛下!”

她越說越投入,簡直要為自己這邏輯嚴謹、情真意切的“諫言”鼓掌。她說完,眨巴著眼睛,滿懷期待地看著他,又迅速垂下眼,假裝研究抱枕上庫洛米那嘲諷的表情。

王傑希已經徹底轉過了身,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然後,他慢悠悠地開口,接上了她的戲:“愛卿所言倒也不無道理。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她懷裡的抱枕,“朕批閱奏摺,參研戰術之時,需得絕對清靜。愛卿若在此處,可能保證不擾朕清修?”

林溯深眼睛一亮,有戲!她立刻挺直腰板,一手舉起作發誓狀:“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必噤若寒蟬,絕不出聲!若遇緊急軍情……呃,緊急操作問題,需陛下聖裁,也定當以肢體輕觸龍臂示意,絕不敢高聲驚駕!”

她說完,又飛快掏出手機,點開置頂對話方塊,傳送了一個眼淚汪汪、可憐巴巴的流淚貓貓頭表情包過去。

幾乎同時,王傑希放在桌邊的手機螢幕亮起。他拿起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流淚貓貓頭,又抬眼看了看門口那個戲精附體、眼神卻透著小動物般期待的傢伙。

“准奏。”

林溯深瞬間笑開了花,抱著抱枕差點跳起來:“謝主隆恩!”

她轉身,像只歡快的兔子一樣蹦回次臥,開始折騰她的電腦。

主機、顯示器、鍵盤、滑鼠、各種線材……她吭哧吭哧地開始往外搬。雖然東西不算特別重,但零零碎碎,加上她心急,動靜難免有些大,主機箱磕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主臥裡,正試圖將注意力拉回錄影上的王傑希,聽著外面叮鈴哐啷的聲響,放下滑鼠,起身走了出去。只見林溯深正費力地抱著主機箱,試圖以一種彆扭的姿勢繞過次臥的門。他幾步走過去,很自然地從她手裡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機箱。

“我自己能行——”林溯深話還沒說完,手裡一空,主機已經穩穩地落在他臂彎裡。他拎得很輕鬆,甚至還有餘裕調整了一下抱姿,避免線材刮蹭,然後轉身走向主臥,將主機放在自己電腦主機旁邊的空地上。

王傑希瞥了一眼還傻站在次臥門口、抱著顯示器的林溯深,沒吱聲,徑直走過去,輕巧地從她手裡接過了那個24寸的顯示屏。他轉身,穩穩當當地把它抱進主臥,放在書桌空出的那一側,還仔細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邊緣不會磕碰。

林溯深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專注地安置她的“家當”,心裡那點小得意和暖意咕嘟咕嘟冒泡,快要從嘴角溢位來了。隨之而起的還有惡作劇的念頭。這念頭一旦升起就跟野草似的瘋長。

她看著王傑希彎腰,插好顯示器電源線,走出主臥,正準備去拿她的那把定製鍵盤時,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字正腔圓,帶著點故作嚴肅的彙報腔:

“啟稟陛下。”

“嗯。”他下意識應聲,手已經碰到了鍵盤的邊緣。

林溯深眨眨眼,語氣瞬間切換,變得又輕又軟:“臣妾……想你了。”

“……”

王傑希伸向鍵盤的手猛地頓在半空,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維持著半彎腰的姿勢。然後,他沒有像她預料中那樣倉促走開,反而深吸了一口氣,轉回身,面向她。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她懷裡那個一臉嘲諷的庫洛米抱枕上。

他走近林溯深,彎下腰,呼吸噴在她的臉上。林溯深往後縮了一下,以為他要做甚麼。但王傑希只是一把將她懷裡的庫洛米抱枕抽走了。

林溯深懷裡一空,愣住了:“哎?”

王傑希掂了掂那個軟乎乎的抱枕,語氣平淡,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一本正經:“愛妃既然思念朕,”他抬眼,看向她微微睜大的眼睛,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那今晚就讓它侍寢吧。”

說完,他拎著那個表情嘲諷的庫洛米,步伐穩健地走回主臥書桌旁,順手把抱枕放在了他自己的電競椅裡,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庫洛米“坐”得端端正正,面朝著林溯深的方向。

林溯深站在原地,看著自己“被徵用”的抱枕,又看看王傑希看似淡定、實則耳根紅暈未褪的側臉,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幾秒鐘後。

“哈哈哈哈!”林溯深再也忍不住,抱著肚子笑出聲,清脆的笑聲在客廳裡迴盪,帶著惡作劇得逞的歡快,也衝散了她心底最後一絲陰霾。

電腦搬好,線路接駁完畢,除錯成功。原本略顯空曠的L形書桌,此刻被兩臺電腦佔據。左邊是王傑希的,螢幕上是複雜的戰術分析軟體和錄影畫面;右邊是林溯深的,螢幕停在榮耀登入介面。兩人的鍵盤都是微草戰隊定製的款式,深綠色的鍵帽在桌面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啞光。滑鼠墊也是配套的,印著微草的隊徽,一左一右,並肩而置。

林溯深在自己的新位置上坐下,調整了一下人體工學椅的高度和扶手,舒服地嘆了口氣。

“滿意了?”王傑希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許,帶著近乎無奈的縱容。

“嗯!”林溯深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偷到油的小老鼠,“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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