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吧,搖錢樹
幾乎甚麼都沒有了。林溯深好似又變回了破敗出租屋裡的小主播,但她知道,不是的。
她回到倉庫改成的宿舍,拿了一塊布遮住斑駁的牆壁。這塊白布也有點破了,她不斷地調整角度,不斷翻折,才勉強不讓窟窿暴露在鏡頭下。
接著,她坐下,開啟電腦,開啟直播平臺。
螢幕上彈出一個冰冷的官方通知視窗:“您的賬號因涉及合同履約爭議,已由經紀方申請臨時接管。申訴請聯絡……”她嘗試輸入密碼,顯示錯誤。強制退出,重新登入,依舊如此。
林溯深退出平臺,點開另一個社交軟體。置頂的艦長群訊息爆炸,999+。她點進去,最新一條是戰隊運營釋出的公告:
“即日起,@林溯深選手的直播賬號由俱樂部統一運營維護,以便更好地協調商務與內容。原有粉絲群不變,今後將由運營團隊為大家帶來更多獨家內容和福利!”
下面一片混亂的追問:
“甚麼意思?主播自己不能播了?”
“為甚麼要接管?她本人呢?”
“@林溯深姐姐你說句話啊!”
“是戰隊逼你的嗎?”
“我們要聽本人解釋!”
然後,她看到那些熟悉的、陪伴最久的、跳得最兇的粉絲被直接移出了群聊。管理員開啟了全員禁言。公告被再次置頂,後面跟著一句冰冷的補充:“請大家理性發言,專注支援選手,勿傳播不實猜測。”
群內只剩下戰隊運營發的一些零星的、無關痛癢的表情包飄過。
清空。重啟。從負開始。
她徹底告別外賣。宿舍角落多了一箇舊電爐。清水掛麵,涮幾片菜葉,蘸一點醬油。遊戲裡,她不再購買任何付費外觀、裝飾,甚至官方節日送的免費箱子,她也忍住不去開,因為“開到好東西可能會忍不住想配套裝”。她把那個“不開的免費箱子”在倉庫裡積攢起來,像個古怪的儲蓄罐。
第二週週末。
三樓盡頭,那間由倉庫改造的小宿舍門被推開時,帶起一點細微的風。房間太小,風沒地方去,只好卷著電爐上小鋁鍋飄出的、清水煮掛麵的淡淡堿水味,和他身上帶來的、外面清涼的夜氣,打了個小小的旋兒。
林溯深沒回頭,手指在膝上型電腦自帶的那塊侷促的鍵盤上敲擊,聲音略微塑膠。螢幕上不是遊戲,是一份開啟著的、字跡密集的文件。
“喲,稀客。”她盯著螢幕,聲音比鍵盤聲脆生點,但也沒甚麼水分,“微草的四強慶功宴這麼快就散場了?王隊該不是偷溜出來的吧?”
王傑希走了進來。房間小得他兩步就邁到了屋子中間,手裡拎著個質感挺高階的紙袋,跟屋裡那個鏽跡斑斑的小電爐、噗噗冒熱氣的鋁鍋,還有空氣裡飄著的樸素掛麵味,怎麼看怎麼不搭。他把紙袋往她手邊——那塊勉強能放個杯子的空當——一擱,差點碰翻那杯涼白開。
紙袋裡飄出奶油的甜膩,霸道地試圖蓋過空氣中那點樸素的麵食氣息。
她這才轉過頭,瞥見紙袋裡露出的墨綠色盒子一角,燙金的小字閃了一下。
“嚯,”她挑了下眉,目光在紙袋和電爐上那口噗噗冒著微弱熱氣的鋁鍋之間掃了個來回,語氣誇張,“陛下這是體察民情,還自帶‘御膳房’特供?這盒子看著就夠買我這一鍋麵,連鍋端走還能找零。”她用筷子指了指鍋裡翻騰的、清湯寡水的掛麵,“臣妾目前就這個消費水平,清水長壽麵,管飽。吃了能不能萬歲不知道,但肯定扛餓。”
王傑希沒說話,目光平靜地掠過這個狹小的空間。她的行李箱攤開在角落,幾件常穿的衣服搭在椅背上。而原本該放著那套定製外設的地方,現在只有這臺銀色筆記本,和旁邊一個插著普通有線滑鼠的廉價滑鼠墊。牆角那個小電爐和鋁鍋,是房間裡唯一冒著熱氣的東西。
那套她幾個月前買回來當寶貝似的、除錯過無數次的定製鍵盤滑鼠,不在。
房間裡沒有任何一件與“正式訓練”相關的東西,只有最基礎的生活用品和一臺顯然不是為了遊戲而最佳化的筆記本。屋子乾淨得像一個隨時準備離開的臨時驛站。
她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看自己手下的筆記本鍵盤,忽然笑起來,手指在方向鍵上噼裡啪啦按了幾下,像是在演示:“別說,這鍵盤手感挺玄學,鍵程飄忽,反饋隨緣,完美模擬賽場突發外設失靈。隱藏特訓,懂吧?秘密練兵計劃,從適應最差裝備開始。”
他的視線接著掃過她攤在桌面的紙質筆記本。攤開的那頁,沒有地圖路線草稿,更沒有針對某個對手的戰術拆解,只有幾行清晰卻冰冷的數字:一列是累加的小數額,旁邊標註著日期,像是在記錄微薄收入;另一列是遞減的大額數字,像某種倒計時。空白處,有幾個法律條款的縮寫被反覆圈畫,筆跡有些重。一個未來的日期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打了個問號。
沒有訓練筆記。只有生存的算術,和懸而未決的日期。
他想起偶然聽到微草兩個青訓閒聊,說看到林溯深在二手平臺掛了幾個幾乎全新的遊戲限定周邊,標價“急出,可小刀”。那幾個周邊,他記得是前陣子品牌方寄給她的推廣禮物,當時她還挺喜歡。
他想起不久前,與喻文州談起昭華,藍雨隊長曾無意中嘆息:“我聽說你們家那位,昭華可是捂得緊,開口就是天價,擺明只想吸乾最後一滴流量。”
長壽麵在鍋裡輕輕翻滾,散發出最原始樸素的麥香。這氣息很快便落進舊倉庫的底色裡——那種木頭受潮後淡淡的黴塵味,和晾衣繩上飄來的、單薄卻頑固的肥皂清氣。然後,一縷截然不同的甜,從紙袋口悄然溢位。奶油的甜香輕輕浮在上面,與底下那片清寂的、屬於生活的底味對峙著。
王傑希收回目光,將蛋糕盒子從紙袋裡完全取出。開啟盒子,蛋糕頂端插著一段以金箔完全包裹的香草莢。側面,兩道纖細的黑白巧克力線條勾勒出山巒輪廓。其下,散落著細碎如星塵的食用金粉。接著,他伸手從紙袋底層拿出一支細細的生日蠟燭,插在香草莢旁邊。
“來陪你過生日。”他說。
林溯深看著那簇被他點燃的、小小跳動的燭火,努力撐著調侃的調子:“微草皇帝微服私訪到這種‘民間疾苦’現場,還親自點蠟燭。我這算不算接了道‘聖眷’?”
王傑希半蹲著,視線和她齊平,瞳仁裡沉著那點溫暖的光:“先吃麵。”他又看著她的眼睛,“麵糊了不好吃。蛋糕是禮物,不是‘御賜’。”
“生日快樂,林溯深。”
兩個小時後,王傑希坐在回酒店的車上,拿出手機打給了方士謙。
電話撥通。鈴聲響了三聲就被接起。
“喂?”那邊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不耐煩的沙啞,背景音有點嘈雜,“王傑希?你他媽這個點打電話?國際有時差你懂不懂?老子通宵完午睡著呢!”
“有事找你。”王傑希沒理會他的抱怨,言簡意賅,“你認不認識擅長處理電競選手合同糾紛,嘴嚴,且不怕事的律師?”
“律師?合同糾紛?”方士謙的聲調瞬間拔高,睡意被警惕取代,“你出事了?微草出事了?是不是高英傑那小子被坑了?還是劉小別?袁柏清?我就說現在這些小崽子得看緊點。等等——” 他話音陡然一頓,再開口時,語氣變得確信,“是你女朋友那邊出問題了,對不對?昭華那破地方搞的鬼?”
王傑希沉默了一瞬,這沉默等同於確認。
“那幫孫子果然沒憋好屁。怎麼,卡合同了?逼商業活動?還是更下作的?”
“具體情況還在明確。”王傑希面對方士謙不需要太多鋪墊,“但她可能需要一把快刀,儘快。”
“有。北京有個姓文的律師,專打體育和娛樂經紀糾紛,手黑,嘴嚴,不怕得罪人,圈裡幾家黑心俱樂部都栽他手裡過。最關鍵,他欠我個人情,大的。”
他報出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又快速補充:“你就說我介紹的。他知道規矩。對方要是昭華的錢總……哼,那孫子更熟。”最後一句,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了然。
“對了,你想挖她來微草的事情她知道不?”
“知道。讓她自己選擇就好。”
“好好好,還有甚麼要幫忙的嗎?”
“不用了,她做得到。”王傑希記下資訊,微信一鍵轉發,接著回方士謙道,“謝了。”
“這就沒啦?”
“她可是林溯深。”
方士謙嘖了一聲,道:“行,回頭請我吃飯,要最貴的火鍋。還有,保護好你女朋友。這種破事拖得越久越噁心。”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一點,“需要我回國鎮場子,吱聲。雖然治療之神洗手不幹了,但罵人的功力沒退步,保準讓那幫孫子睡不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