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
週六下午的訓練室,空曠而安靜。斜陽透過半掩的窗,在成排的電腦裝置上繪出光帶。林溯深推門進去時,空蕩蕩的訓練室裡只有一臺電腦還亮著。王傑希坐在明暗交界處,正看著一份資料覆盤。推門聲讓他從螢幕前抬眼。目光落到她身上,停頓了兩秒。然後,他朝身旁的空位偏了下頭,視線已然落回資料,只有聲音遞過來,是柔的:“過來吧。”
等她坐下,身邊傳來衣物輕微的窸窣聲,他才再次開口,眼睛仍看著螢幕上的曲線圖:“手。”
林溯深把手伸過去,手腕微微上抬,習慣性地做了個虛握滑鼠然後鬆開的動作。王傑希關了文件,轉過身,目光降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他將那片面板連同其下隱秘的傷痛一併劃入自己的審視範圍。他先逡巡了一遍她手腕的輪廓,然後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先輕觸腕橫韌帶,感受其下的張力;再順著肌腱走向,去探測深處是否有細微的腫脹或粘連。林溯深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指乾燥溫熱,帶著常年敲擊鍵盤留下的均勻的薄繭。她的脊椎隨即竄過一絲微弱的電流。
王傑希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你訓練後,這裡的肌腱會發緊。”
林溯深“嗯”了一聲,尾音還沒落,就看見他另一隻手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紙盒,推到她面前。
“試試這個。”
林溯深開啟盒子。裡面是個造型相當簡潔、甚至有點冷硬的灰色手部按摩儀,旁邊只有一張對摺的列印紙說明書,英文字母小得像螞蟻。她眨眨眼,拿起按摩儀在手裡掂了掂,不重。
王傑希已經起身,走到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溫水,走回來放在她手邊,“訓練後用二十分鐘。一檔開始。”
他重新在她旁邊坐下,很自然地從她手裡拿過按摩儀。他的手指穿過那些矽膠套和綁帶,動作熟練得像在除錯王不留行。他將按摩儀套上她的右手,調整腕帶鬆緊:“這樣戴。電源鍵在這裡。模式一,熱敷加低頻脈衝,放鬆肌肉。模式二,中頻震動,促進迴圈。模式三是給長期勞損的老傢伙做深度鬆解用的。”
他說“老傢伙”時語氣平淡,但林溯深莫名聽出了自嘲的味道。她低頭假裝研究按摩儀上那些抽象的符號。
“時間設定二十分鐘,到點自動停。”他按了幾個鍵,小小的螢幕亮起倒計時。“戴好,別亂動。”他最後檢查了一下各個貼合點,才鬆開手。
林溯深眼珠一轉,下巴朝按摩儀抬了抬,語氣帶著點故意的挑釁:“你們微草後勤連選手家屬的勞損都管?這算俱樂部福利延伸,還是隊長的私人訂製?”
王傑希沒接這個茬,目光轉向窗外開始泛金的暮色:“幾點的飛機?”
“線上值機了,七點半。”林溯深也看了眼手機,報出時間。手腕上的溫熱一陣陣傳來,很舒服,連帶心裡某個地方也像被熨帖了一下。這點放鬆的軟乎乎讓她忽然起了點玩心,手指在按摩儀側面某個按鍵上輕輕按幾下,調到最高檔。震動頻率瞬間變了,她“嘶”地吸了口涼氣。
“調到一檔。別瞎試。”王傑希立刻轉回頭,伸手似乎想制止。但她的手已經縮了回去,只留給他一個得逞般的、小獸般的笑弧晃在嘴角。王傑希的手沒有收回,就那樣懸在原處。訓練室陷入一片突如其來的寂靜,只有按摩儀低沉的嗡鳴在填滿空氣。他的目光從她被儀器包裹的手腕,緩緩移到她的眼睛,再落到她因為偷笑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最後,他選擇笑著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知道了知道了。”林溯深看見他驟然逼近的眉眼在視野裡無限放大,忽的有點不好意思,只得快速低下頭,從善如流地將按摩儀調回去,嘴裡忍不住嘀咕,“你這醫囑比我們戰隊教練的訓練計劃還嚴格。”
她低頭調儀器時,一縷碎髮滑落。他伸手替她別到耳後,指尖無意擦過她太陽xue。這個觸碰讓他動作頓了幾秒,然後,理性為直覺讓道,直覺驅動他繼續俯身。
下一秒,一個吻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一觸即分。
快得像幻覺。
林溯深所有調皮笑意都凍結在臉上,眼睛瞪得溜圓,連手腕上按摩儀的震動都感覺不到了。
王傑希抬手在她發頂揉了一下,力道不重,帶著點安撫的意味,然後迅速收手,彷彿剛才那個親暱的小動作只是順手。
“不早了。”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關了總閘,訓練室的燈次第熄滅,只剩窗外漫進來的暮色。他把按摩儀放回盒子,把盒子塞進她隨身的雙肩包裡,又拎起她放在牆角的行李箱,“我送你。”
去機場的路上,王傑希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林溯深坐在副駕駛座。車上放著一首舒緩的音樂,林溯深聽著感覺緊繃的神經都放鬆了,頭慢慢地往駕駛座方向傾斜。
好像一在王傑希身邊,她就特別容易睡著。
林溯深迷迷糊糊地想:好喜歡他。
車子平穩地滑入機場出發層。停穩,熄火。王傑希解開安全帶,從後備箱拿出她的行李箱:“到了發訊息。”
“嗯。”林溯深接過拉桿,拉著箱子轉身。走了幾步,胸腔裡那股橫衝直撞的熱意猛地掀翻了所有理智的柵欄。
她突然剎住腳步。
下一秒,行李箱□□脆地甩到身後。她轉身,撲襲,幾步就撞回他面前,帶起一陣小小的、慌亂的風。
王傑希還站在原地,似乎正要拉開車門,聽到聲音回頭,眼中掠過一絲疑問。
林溯深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她跑到他面前,踮起腳,踮腳的幅度讓她整個人有點搖晃。可她還是飛快地、目標明確地,將嘴唇印在了他的臉頰上。位置沒選準,有點偏,蹭到了下頜線附近。觸感溫熱,帶著一點她剛喝過水的溼潤。
她甚至沒看清他是甚麼表情,就像只受驚的兔子,又轉身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扎進了機場大廳明亮的光暈裡。
王傑希站在原地,手還扶在車門把手上。臉頰上那塊被親到的地方,殘留著一點柔軟的溼意。他怔了幾秒,才緩緩地眨了下眼,表情有點空。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自動門後,他才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關上門,車裡還殘留著一點她留下的、很淡的甜香,和他慣用的車載香氛味道混在一起。
機場,安檢隊伍末尾。
林溯深把揹包放進安檢筐,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自己的偷襲。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抬手摸了摸額頭,一股壓不住的、近乎得意的笑意猛地頂了上來。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排隊人群裡還是挺明顯。
旁邊一位拖著行李的大叔,向她投來疑惑的一瞥。
林溯深不得不微微弓起背,假裝整理並不凌亂的衣角,來掩飾這具身體裡過載的、噼啪作響的快樂。
過了安檢,她在登機口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離登機還有一段空白時間剛好夠她做點“壞事”。她左右瞄了瞄,確定沒有熟人或過度關注的目光,這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登入了榮耀論壇,用的當然不是那個頂著職業認證、發言需要字斟句酌的大號,而是另一個ID普通、幾乎不發言、專門用來窺屏嗑糖的小號。
刷了約莫十分鐘,首頁飄著的熱帖標題已經更新:
《【熱】【新糖速遞】機場目擊!林溯深臨別偷襲反殺!王傑希當場愣住三秒!》
點進去的瞬間,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嘴角卻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往上翹,像一個即將開啟聖誕禮物的孩子,明知裡面是甚麼,卻依然為那份即將降臨的、帶著負罪感的甜蜜而心跳加速。
主樓的圖片中她踮著腳,嘴唇湊在他臉頰邊,他微微側頭,表情是罕見的怔忡,扶著車門的手懸在半空。下面已經蓋了上千樓。
“我草草草!”
“這身高差……”
“王傑希大小眼都震驚到對稱了!”
“仔細看王傑希的手!沒握拳沒僵硬,是鬆開的!他根本沒防備!”
“王隊愣住的樣子可愛捏~”
林溯深一邊唸叨著“可愛捏”,一邊飛快地刷著。原來被大家承認是那麼開心的事情。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又哈哈笑出了聲。
旁邊那位大叔再度瞧了一眼她,然後趕忙換到隔幾個座位的地方,抖了抖他的報紙。
林溯深對大叔的目光渾然不覺,或者說,她此刻滿心滿眼都被另一種更滾燙的情緒佔滿了。
她解鎖手機,徑直點開了相機。窗外,暮色正像潮水般吞沒天際,唯獨在最遠的雲際線處,還頑強地燃燒著一縷金紅色的霞光,像世界為她留下的最後一道燦爛的口子。
就是現在。
她拍照、點選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