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人成行單人躺平!
柳非結束加練,收拾東西時瞥見王傑希還在電腦前,螢幕上不是比賽錄影,而是一個直播平臺的介面。畫面裡,某個人正手忙腳亂地擦著灑掉的飲料,耳根通紅,彈幕瘋狂刷著“哈哈哈”。
柳非走過去,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螢幕,又看看王傑希沒甚麼表情的側臉。
“隊長,”她開口,聲音不高,“你最近看這個直播的時間……是不是有點長?”
王傑希按熄螢幕,轉頭看她,目光平靜:“覆盤需要。她的操作有參考價值。”
“哦。”柳非點點頭,沒反駁,只是在走到門口時,回頭補了一句,“不過隊長,覆盤比賽錄影我能理解,覆盤主播擦水……這參考的是甚麼?抗壓能力還是後勤水平?”柳非笑了笑,推門出去了。訓練室重歸寂靜。王傑希重新按亮螢幕,畫面定格在某個手忙腳亂、耳尖通紅的瞬間。他靜靜看了幾秒,想起父母家裡養的那隻貓。有次打翻了水杯,蹲在溼漉漉的桌角,明明是自己闖的禍,卻偏要昂著腦袋,用溼漉漉的爪子扒拉他,咪嗚咪嗚地叫,理不直氣也壯。
思及此,他輕輕地搖了搖頭,關掉了頁面。
凌晨兩點,林溯深還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手機螢幕在黑暗裡幽幽地亮著,顯示著和王傑希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三小時前——他發完“鞭炮不用買太早”之後。林溯深抓起手機,噼裡啪啦打了一堆話,然後全部刪掉,又噼裡啪啦打了一堆話,再次刪得一乾二淨,她最後發過去一句:「王隊,對不起,別生氣了。」
然後狂發跪下磕頭的表情刷屏。
那邊隔了十分鐘回:「沒有生氣。」
林溯深回:「你怎麼也沒睡?」
「在做季後賽覆盤。」
「好辛苦QAQ,還在俱樂部嗎?給你點個麥麥加杯冰可樂犒勞你一下。」
「還在俱樂部。」
「不用點,謝謝。」
她手指飛快:「可惜我手快,點好了。」然後迅速切到外賣軟體,真的在微草俱樂部附近找了家還營業的麥當勞,下單了套餐和冰可樂,備註寫了“放前臺,謝謝”。做完這一切,她才補發了一張“大人,請用麥麥.jpg”的表情包。
對面隔了五分鐘回:「之前你直播說休賽期想播雙人成行但找不到人。」
「我今天下午有空。」
林溯深盯著這行字,反反覆覆看了不下二十遍。每個字,每個標點,都像帶著細小的電流,從眼睛竄進腦子,再炸開在胸腔裡,攪得心跳徹底失了序。之前因“木葉”身份暴露而生的那點心虛和慌亂,此刻被一種更洶湧、更陌生的情緒蓋過——像是走在搖搖晃晃的吊橋上,明知危險,卻因為知道橋那頭有人等著,反而生出一絲奇異的、降落般的安心。
她最終只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手機一扔,把發燙的臉埋進枕頭。本以為會失眠,沒想到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竟昏昏沉沉跌進黑甜的睡眠,一睜眼,天已大亮。
第二天下午三點,直播間標題改成了:“今天當一個安靜的丈夫”。
開播五分鐘,線上人數四萬。彈幕全是問號:
“??????”
“丈夫??”
“主播你結婚了??”
“和誰???”
“今天不播榮耀?”
“播雙人成行。”林溯深對著鏡頭,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睛很亮,“之前說想玩但找不到人,今天找到了。水友,不開麥,純技術流。”
她登入遊戲,邀請steam好友列表裡那個新建的小號——“W”,沒有任何字尾,頭像是一片空白。
彈幕又開始猜:
“這誰啊?”
“新水友?”
“主播你不對勁”
“今天主播話好少,好安靜”
“主播好做作,好不熟悉”
遊戲開始。林溯深選科迪,那個“W”選小梅。兩人進入關卡,需要配合跳躍解謎。林溯深本來還繃著神經,打算好好表現。但第一個需要雙人配合的跳躍點,她剛起跳,就聽見耳機裡傳來很輕的一聲:“左。”
是王傑希的聲音。透過私密的語音訊道,低沉,平穩,帶著點電流的質感。
她手一抖,科迪直直摔下。
“……”耳機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王傑希說,“重來。”
彈幕笑瘋了:
“哈哈哈哈手抖了”
“主播行不行啊”
“水友好冷靜”
“這配合笑死我了”
林溯深重新來。這次她集中精神,跟著王傑希的指令跳。他的指揮簡潔到極致:“右。”“停。”“跳。”沒有廢話,沒有猶豫,每個時機都掐得精準。
兩人順利透過第一個難關。彈幕開始刷“666”和“水友好厲害”。
到了需要科迪和小梅合作操作機關才能透過的地方。林溯深這邊很簡單,就是按個按鈕,然後把兩段電線拉著。王傑希那邊需要一套拼手速的跳躍操作。她按完按鈕,看著螢幕裡的小梅在複雜的平臺上靈活穿梭,每一個落點都完美,每一個轉身都流暢。輕鬆一遍過。
彈幕已經瘋了:
“我靠這操作”
“這水友職業選手吧”
“主播哪找的大神”
“這跳躍精度絕了”
林溯深沒說話。她看著螢幕裡那個靈活穿梭的小小身影,忽然有些走神。跳躍,變速,精準卡點……這些操作,莫名讓她想起聯盟宣傳片裡,王不留行在星空戰場上劃出的那些詭譎而優美的弧線。
一個念頭輕輕落下,砸在心湖中央,盪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她低頭,在手機微信上打字,傳送:「大神,帶帶我?」
那邊幾乎秒回:「嗯。」
就一個字,卻像給她發了一張“隨便玩,有我兜底”的通行證。
接下來的半小時,林溯深徹底“躺平”。她發現,只要她放棄思考,完全跟隨王傑希的節奏,這個遊戲就變得異常簡單。他總能在需要配合的前半秒給出提示,能在她偶爾失誤時用不可思議的操作彌補,能在她卡關時,不動聲色地、用近乎示範的方式走過正確路線。
彈幕開始搞事:
“主播別躺啊!坑一下水友!”
“對對對,故意失誤,看看大神的極限操作!”
“搞點節目效果!觀眾愛看這個!”
“節目效果!狠狠圈米!”
林溯深看著這些慫恿,眼睛慢慢彎了起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試探和一點點頑劣的心思冒了頭。她在微信上打字,傳送:「彈幕讓我坑你。」
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幾秒,停下。又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跳出來兩個字:
「小事。」
平靜,篤定,帶著一種“隨你怎麼樣我都接得住”的淡然。
於是,林溯深開始了她的“表演”。故意跳歪,突然鬆開該抓握的點,對著空氣亂開槍,甚至操控科迪做出一些毫無意義的滑稽動作。每一次,她以為要導致重來時,王傑希操控的小梅總能以近乎神奇的方式化解危機。沒有一句抱怨,沒有絲毫不耐,甚至在她一次堪稱離譜的、故意墜崖的操作後,微信還平靜地飄來一句評價:「有創意。」
林溯深對著麥克風,用誇張的語氣感嘆“大神帶飛真是輕鬆”,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深,越來越真實。她緊繃的神經,就在這一次次故意搗亂又被穩穩接住的過程裡,悄然鬆弛。她發現,他是真的能接住。接得住她所有的失誤,也接得住她這點小心翼翼的、帶著試探和依賴的……胡鬧。
有一次她故意讓角色墜崖,想看他怎麼辦。耳機裡突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氣音,低低的,短促的,像是……笑聲。
她一愣。
下一秒,他的角色用一套不可思議的操作,在半空中把她救了回來。
彈幕:“????”
“這也能救??”
“第一次看到這種操作”
“水友牛逼!!”
“主播菜了,水友神了!”
“讓我想起那個小梅單人通關的影片”
“這配合,我嗑了”
“前面的,真有配合嗎?明明是單方面帶飛。”
忽然,微信裡跳出一行字:「玩夠了?」
林溯深臉頰發燙,慢慢打字:「嗯。」
「那好好打。」他說,「快通關了。一會兒還有事。」
接下來的時間,她收斂了所有玩鬧的心思。他偶爾開麥,發出簡短的指令,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平穩,清晰,帶著一種能讓周遭空氣都沉靜下來的篤定。她只需要跟隨,信任,然後完成。最後的BOSS戰,行雲流水,順利得不像話。
當通關動畫亮起,明快的音樂流淌出來時,林溯深向後靠進椅背,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手心裡有一層薄汗,但心裡某個地方,卻像被溫熱的泉水緩緩注滿,踏實而充盈。
她點開微信,打字:「你帶得好。」
那邊回得很快:「下了。下次再玩。」
隨即,Steam好友列表裡,那個“W”的頭像暗了下去。
林溯深沒有立刻關播。她坐在電腦前,看著那個灰暗下去的頭像,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彈幕開始刷“主播?卡了?”“還活著嗎?回個話!”,她才如夢初醒。
“活著呢。”她清了清有些發啞的嗓子,對著鏡頭,眼角眉梢還殘留著未散盡的笑意,“看見沒,甚麼叫真正的大神帶飛。我這種水平的,只要抱對大腿,閉著眼睛也能通關。”
她說得輕鬆調侃,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揚的弧度一直沒收回去。
彈幕還在不依不饒地追問水友是誰,是不是職業選手,是不是有甚麼特殊關係。林溯深一概不答,只是笑著,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甚至帶點小小得意的語氣說:“秘密。”
下播後,她看了眼時間——玩了整整五小時。
心跳依舊有些快,但那不再是慌亂的鼓譟。而是一種……知道身後有人,所以可以安心向前,甚至敢偶爾回頭做個鬼臉的,降落般的踏實。
她對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林溯深,”她對自己說,“你真的完了。”
但這次,聲音裡沒有驚慌,沒有自嘲。
只有認命般的,輕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