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場逮捕
休賽期第三天,林溯深一覺睡到中午十二點。
手機裡有十七條未讀訊息——三條是徐匯催她交本賽季總結,五條是商務合作邀請,兩條是陳青問她要不要雙排,剩下全是平臺推送:“您關注的‘微草戰隊官方賬號’更新了一條影片”。
她點進去看了一眼。是微草的休賽期日常vlog,王傑希在鏡頭角落裡安靜地覆盤,高英傑和劉小別在打鬧,背景音裡能聽見袁柏清在哼歌。
很平靜。好像三天前那場蕩氣迴腸的總決賽失利,只是一場普通的常規賽。
林溯深關掉影片,從床上爬起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刺進來。總決賽那晚之後,她沒開播。昭華的訓練室去了兩次,但只是對著木樁機械地練連招。陳青說她“魂不守舍”,她回了一句“沒錢賺當然沒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訓練室裡,她對著寫了一半的訓練計劃發呆了多久。這三天每一個晚上,她的手機螢幕都停留在和某個人的聊天介面,那句“總決賽加油~”後面跟著的小波浪號,在黑暗裡顯得格外刺眼。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甚麼也沒發出去。
手機又震。這次是榮耀官方推送:「新版本上線!全新雙人副本模式“命運回廊”開放,通關有機率掉落限定外觀!」
後面跟著詳細介紹:雙人副本,需要極高配合。獎勵豐厚,難度爆炸。
林溯深盯著那條推送,眼睛慢慢亮起來。
晚上八點,直播間標題:“休賽期帶飛,抽十個水友打新副本,過不了我抽一千”。
開播十分鐘,線上人數五萬。彈幕很活躍:
“主播活了!”
“三天沒開播,想你了”
“今天心情好嗎?”
“還emo嗎?”
“emo甚麼,主隊輸了又不是我輸了。”林溯深對著鏡頭,拆了顆新的水果糖——B市帶回來的那盒,甜度確實剛好,“再說,休賽期了,該賺錢賺錢,該摸魚摸魚。來,今天帶飛新副本,抽十個水友,過不了我抽一千說到做到。”
抽獎系統開啟。她設定的是“粉絲勳章等級≥5,且本月觀看時長超過20小時”才能參與。門檻不低,能過濾掉大部分湊熱鬧的路人。
三分鐘後,第一個幸運兒誕生,ID叫“王傑希我老公”,職業牧師。
林溯深挑眉:“這位朋友,ID很大膽啊。準備好了嗎?進本了。”
副本載入。“命運回廊”是座扭曲的鐘樓內部,樓梯盤旋,機關密佈。林溯深的狂劍士在前面開路,牧師大著膽子跟在她身後。
“注意,樓梯會塌。”林溯深話音未落,腳下木板碎裂,她側滾接小跳,穩穩落在下一層平臺,轉身一把將差點掉下去的牧師拽上來,“看見沒,這叫專業帶飛。”彈幕一片“666”、“不愧是你榮耀區一姐”。副本打得很順利,二十分鐘通關,掉了個牧師的小極品項鍊。牧師在隊伍頻道瘋狂刷“謝謝深姐”,林溯深擺擺手:“下一個。”
第二個抽到的是個戰鬥法師,手法還行但節奏亂。第三個是彈藥專家,第四個是鬼劍士,第五個是拳法家……
連打七把,全過。林溯深越打越嗨,操作越來越飄,話也越來越密。高強度直播帶來的亢奮感沖淡了連日來的沉悶,那些壓在心裡不敢深想的情緒,似乎也隨著密集的鍵盤敲擊和口無遮攔的調侃,找到了一個安全的洩洪口。
“感謝‘方士謙請復出’送的火箭——這位老闆,方神復出也救不了微草了,時代變了。”
“感謝‘王傑希甚麼時候退役’送的飛船——這位朋友,我建議你去問問王傑希本人,他退役了我第一個放鞭炮。”
“感謝‘主播是藥粉實錘了’送的告白燈牌——錘甚麼錘,我下賽季是樂子人,誰輸我笑誰。甚麼?昭華?這戰隊打得那麼下飯能不笑嗎?”
彈幕笑瘋了,禮物特效炸得看不清畫面。林溯深沉浸在帶飛的快樂和口嗨的愉悅中,徹底放飛自我。反正隔著網路,誰知道螢幕後面是誰?反正他……大概也不會看這種無聊的帶飛直播吧。
“好了,第八個。”她點下抽獎按鈕,語氣輕快,“最後三個名額,抽完下播。讓我看看是哪個幸運兒——”
抽獎結果彈出。
ID:「木葉」。
林溯深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彈幕也靜止了一瞬,然後井噴:
“??????”
“這ID好眼熟”
“是不是之前那個魔道學者??”
“前兩天論壇裡有人詳細扒了,說是王傑希小號之一的可能性高達80%……”
“真的是王傑希的小號???”
“我靠正主來了???”
“x站號叫木葉,又不是榮耀小號叫木葉。可能只是搞事的水友。”
“前面的,我們是串子。誰管這些哈哈哈。”
“主播你第一個完了,你剛才說退役放鞭炮”
“好似喵開席咯”
林溯深盯著那個ID,指尖瞬間變得冰涼。她怎麼可能沒在論壇看到過木葉就是王傑希的分析帖。聰慧如她又怎麼可能在交手中沒意識到這份可能性。她只是在逃避罷了。尤其是現在她在恐懼——這個ID能中獎,意味著甚麼?意味著這個號不僅掛著她的粉絲勳章,等級不低於5,而且……本月在她直播間的累計觀看時長,超過了20個小時。
20個小時。在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在她開著直播插科打諢、打副本、甚至可能只是掛著機發呆的時候,這個號,這個人,就在那裡。看著。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她頭頂澆下,讓她亢奮的血液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痺的震驚和無所遁形的慌亂。她剛才都說了甚麼?放鞭炮?樂子人?笑誰?
她深吸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但開口時還是帶上了不易察覺的緊繃:“這位水友,在嗎?準備進本了。”
隊伍邀請發過去。那邊秒接受。
哈哈。完蛋。他榮耀id也是“木葉”。
魔道學者,裝備普普通通,掃帚還是最基礎的枯藤。
和第一次在龍骨深淵見面時,一模一樣。
林溯深清了清嗓子,覺得喉嚨幹得發疼:“那個木葉水友,你跟著我就行。這個副本我熟,保證帶你飛。” 聲音比平時軟了不止一個度,帶著她自己都嫌丟人的心虛。
彈幕開始瘋狂搞事:
“主播聲音抖了”
“你剛才的囂張呢?”
“放鞭炮啊主播”
“正主在聽呢你快說”
“平常不是最愛蹭嗎怎麼不蹭了”
林溯深強迫自己忽略那些讓她頭皮發麻的彈幕。她點下“開始副本”,載入畫面。
“命運回廊”再次展開。這次林溯深打得格外謹慎,每一個技能銜接都反覆計算,甚至比打職業賽還要緊張。魔道學者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偶爾用酸雨或熔岩燒瓶補點傷害,但大部分時間只是看著,像個沉默的考官。
很詭異的氛圍。彈幕都感覺到了:
“這甚麼教學局既視感”
“王傑希在看你操作”
“主播壓力大了”
“剛才帶別人不是這樣的,現在像在給領導彙報工作”
打到一半,林溯深忍不住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混雜著“反正都被看到了”的自暴自棄,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想要證明點甚麼的心思,驅使她在隊伍頻道打字:
「霧鎖重樓」:「木葉水友,你會玩魔道嗎?需不需要我教?」
彈幕再次被問號覆蓋。
“主播又勇了。”
“果然是布偶貓的臉比格犬的心。”
“這要真是正主怎麼辦。”
那邊停頓了兩秒。
「木葉」:「會一點。」
「木葉」:「你教?」
林溯深彷彿能透過螢幕,看見王傑希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和那雙大小眼。眼裡平靜、甚至帶著促狹?
她手指有點抖,但還是打字:「那你跟著我走位。這個副本的機關觸發有規律,樓梯塌了之後,頭頂會有落石,這時候要往左前方小跳——」
她一邊打一邊示範。狂劍士精準地踩在安全點,魔道學者如影隨形,距離和角度把握得完美。
「木葉」:「嗯。」
「木葉」:「繼續。」
接下來的十分鐘,成了場詭異的實時教學。林溯深把副本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她摸索出來的、甚至有些是憑藉經驗和直覺總結的小竅門,全都事無鉅細地打出來。魔道學者安靜地跟著,偶爾回個“嗯”或“好”,像最認真的學生。
彈幕從搞事變成震驚,又變成一種詭異的興奮:
“我靠主播好認真”
“這是在真的教學”
“王傑希在學??”
“這畫面好奇妙”
“主播教學正主打副本,我能笑一年”
“王深真了,祝99”
“別給主播誇美了”
終於打到最終BOSS。那是個會分身的幻術師,需要兩人同時擊中真身才能造成傷害。林溯深打字:
「霧鎖重樓」:「我數三二一,我們一起打。我左邊,你右邊。我崩山擊,你熔岩燒瓶。」
「木葉」:「好。」
「霧鎖重樓」:「三、二、一——」
技能同時出手。幻術師血條清零。
通關。掉落了一件魔道學者的稀有披風材料。
林溯深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王傑希在隊伍頻道打字:
「木葉」:「教得很好。」
「木葉」:「打得比上次有進步。」
林溯深盯著這兩行字,耳朵“嗡”地一下,迅速開始發燙,那股熱意迅速蔓延到臉頰。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回甚麼。進步?他記得上次?他一直在看?他到底看了多少?
然後,像是嫌她不夠慌亂似的,王傑希又發來一條:
「木葉」:「剛才說,我退役了你放鞭炮?」
“砰!”
林溯深手一抖,胳膊肘撞翻了旁邊喝了一半的蜂蜜檸檬茶。玻璃杯倒在鍵盤上,冰涼的液體瞬間蔓延開來。她“啊”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抽紙巾去擦,直播畫面裡一片混亂,只聽見她慌亂的吸氣聲和紙巾摩擦的窸窣聲。
彈幕已經笑瘋了,徹底瘋狂:
“媽呀!翻車實錄!”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翻車了!”
“正主來全清算了!”
“主播慌了我看到了!手都在抖!”
“剛才的囂張呢!拿出來啊!”
“放鞭炮!快說放鞭炮!”
“王深be了王深be了王深be了”
林溯深深呼吸好幾次,才勉強穩住顫抖的手和狂跳的心臟。她抽了厚厚一疊紙按住溼漉漉的鍵盤,對著鏡頭,努力想讓表情看起來自然,但微微發紅的眼眶和明顯不自然的笑容出賣了她:
“那個……木葉水友,你聽我解釋。” 她聲音有點啞,語速飛快,“放鞭炮是慶祝,是祝福,是希望您退役後生活美滿家庭幸福早生貴子……不是,我的意思是,功成身退,值得慶賀……”
她說得自己都不信,邏輯混亂,語無倫次。彈幕全是“哈哈哈哈”和“主播你編,你繼續編”。
王傑希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幾秒鐘。
然後發來:
「木葉」:「哦。」
就一個字。哦。
林溯深覺得後背開始冒汗,握著滑鼠的手心也一片溼滑。她正絞盡腦汁想再搶救一下,哪怕說點“我開玩笑的”“您當我放屁”之類的渾話,王傑希又發來了訊息:
「木葉」:「材料給你。我不需要。可以放你的公會倉庫。」
說完,他把那件魔道學者的稀有披風材料交易過來,然後乾脆利落地退隊,下線。
ID瞬間暗下去。
直播間一片死寂。
幾秒後,彈幕重新瘋狂滾動:
“……走了?”
“這就走了?”
“正主來去如風”
“主播你還活著嗎?”
“說句話啊主播!”
“七天後,記得給主播上墳,送個小花花湊個花圈。”
林溯深慢慢坐直身體,看著一片狼藉的鍵盤和螢幕上暗下去的“木葉”頭像,又低頭看了看揹包裡的稀有材料。她努力扯了扯嘴角。
“看見沒,”她對著鏡頭,聲音終於勉強恢復了平時那種故作隨意的調子,但仔細聽,尾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正主來視察,我給伺候好了。教學做了,副本過了,還……” 她頓了頓,看著那件材料,“還薅了件稀有材料——這波,不虧。”
彈幕:“你剛才慌成那樣!杯子都打翻了!”
“明明虧到姥姥家了!形象全無!”
“死丫頭渾身上下嘴最硬。”
“這個cut估計要上全站熱門了,標題我都想好了:《某主播直播口嗨正主慘遭現場逮捕》”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已經開始笑了。”
“笑就笑唄。”林溯深關掉揹包,動作有些僵硬地點開抽獎系統,試圖用流程掩蓋情緒,“來,最後兩個名額。抽完下播,今天賺夠了。”
她說得很輕鬆,但關掉直播後,她坐在一片狼藉的電腦前,盯著那個已經灰暗的“木葉”頭像,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像被甚麼驅使著,慢慢點開了微信。指尖在螢幕上懸停,落下,又抬起。最終,她還是帶著一份僥倖心理打字,傳送:
「Lin」:「王隊,木葉真的是你啊。」
幾分鐘後,手機螢幕亮起。
「王不留行」:「是我。」
「王不留行」:「鞭炮不用買太早。」
林溯深盯著這條訊息,看了足足一分鐘。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像在反覆灼燒她的視網膜。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把發燙的臉埋進還沾著點蜂蜜檸檬茶甜膩氣息的掌心。
“林溯深,”她聽見自己帶著濃濃鼻音、悶在掌心裡的、近乎絕望的哀鳴,
“你完了。”
真的完了。她那些拙劣的表演,那些虛張聲勢的囂張,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見光的心思……全被看見了。被那個她最不想、也最怕被看穿的人,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