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深觀察筆記(上)
如果開場是當著全網的面銳評自己的偶像兼未來物件,怎麼辦?
翻車的開頭源於房東的語音。房東發來白色對話方塊,後面的紅點像催命符。點選播放,就聽聞房東的怒吼:
“林溯深!還交不交房租了?最後七天,再不交我就換鎖。”
於是,這一天的凌晨一點二十,出租屋裡還亮著電腦螢幕。桌上的泡麵桶沒來得及丟,旁邊壓著一張皺巴巴的便籤紙。便籤紙上面寫著今晚直播目標:“兩千一除以七,三百。”
x站榮耀區遊戲up主林溯深開啟直播間,開麥:“晚上好啊,彈幕寶寶們。看在主播這麼晚還在辛勤勞動的面子上,能不能點點小花花啊?”
彈幕稀稀拉拉地飄過去。
“來了來了,今天又窮瘋了? ”
“主播今晚打算串誰?”
“藥姐準備好吧,主播八成又來串你家王隊了。”
“先打兩把競技場找找手感。說不定有老闆看上我的操作了呢?”林溯深活動了下手腕,點開榮耀競技場排隊,“然後下個環節銳評,爭取雨露均霑,豪門一個不落。”
她嘴上輕鬆,視線卻掃了眼直播後臺。
線上人數,87。
像在提醒她:再播不起來,下週還想著吃泡麵呢?想想拖著行李箱去哪兒吧!
排位匹配成功。角色“霧鎖重樓”提著把暗紅重劍邁進競技場。林溯深打了把漂亮的逆風翻盤,甩了甩髮酸的手腕,瞥了眼禮物欄。
很好,只多了一塊九毛九。
她誠懇評價:“各位老闆的審美真是樸實無華。如此精彩的絕地翻盤,居然不值得一個火箭嗎?”
彈幕回應:
“把圈米打進公屏!”
“主播又演可憐了,你上週也這麼說!”
“怎麼還在競技場?到底是誰要看競技場?”
“所以今天到底打算串誰?不會給我們看一晚上競技場吧!”
林溯深:“……”
行吧,網際網路就是這樣的。
實力不能變現的時候,就只能出賣一下良心了。
她切出遊戲,點開第十賽季集錦,熟練地拖到微草的比賽錄影。反正罵別隊她還得臨時做功課,微草不用。她對自己的心肝實在太熟了,熟到知道哪一幀最適合拿出來捱罵。
螢幕上,王不留行騎著掃把自高空切入。
彈幕立刻刷起來:
“我的正餐終於開始了!”
“來了來了,藥姐集合!”
林溯深託著下巴,盯著畫面裡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停頓了半秒。
王傑希其人以詭異多變的魔術師打法於第三賽季橫空出世,後又把個人特色的打法全部收斂,塑形成適配微草的樣子,就譬如這個飛行變相,這是把團隊節奏全變成肌肉記憶之後才能做出來的東西。他就這樣,和他的王不留行扛著微草,無可阻撓地向前飛去。
一聽就很個人英雄主義好不好?
真不知道這人怎麼那麼能扛?
“行了行了,”她敲了敲麥,語氣故作散漫,“那就聊聊你們微草爹。”
“你們看看這個飛行變向,真是多餘。誰去給王隊的可樂兌點水,讓他知道甚麼叫樸實無華?”
彈幕頓時一片哈哈大笑,禮物來了兩三個。
“哦,對了,前一陣子看到個論壇的帖子,我覺得說王傑希說得很到位啊!”林溯深裝作不嫌事大,把論壇熱帖拖上螢幕,按著滑鼠滾輪把網頁放大,讓帖子標題居中。標題赫然寫著《王傑希是不是在微草搞個人崇拜?》。
“正賽表演賽都要上,大事小事都要管,可不是個人崇拜嗎?”她笑了一聲,變本加厲,眼尾彎起來,語氣欠揍,“把戰隊的命運全押在一個人身上,是戰隊最偷懶的戰術。微草沒有體系,或者說微草的體系就叫王傑希——”
話音未落,螢幕炸開全站廣播特效。金色煙花伴隨著系統提示佔據頂端:“微草戰隊官方賬號進入直播間”。
彈幕靜止了五秒,然後井噴。
“???”
“我靠,正主!”
“查房了!真來了!”
“剛才誰串王傑希點掉完了叫王木希的出來自首!”
“主播快跑啊!!!”
直播間線上人數從小几百跳到上千,彈幕從瘋狂變成惶恐,又變成某種看戲的亢奮。
林溯深盯著後臺數字往上跳,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壞了,流量真來了。
她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水杯撞到桌下。而偏偏表情管理比求生欲先上線。下一秒,她對著攝像頭露出一個營業微笑:“歡迎微草戰隊官方賬號老師,深夜還加班,貴俱樂部企業文化真是令人動容。”
彈幕道:
“哈哈哈哈哈哈主播還敢說!”
“其實主播走得很安詳~”
“微草超話來的,誰是林溯深?”
“官號老師別走,主播剛才說你隊長壞話來著!”
林溯深:“……”
她咳了一聲,餘光瞥見那個金燦燦的認證標識。氣氛都已經烘到這了。這個時候認慫,只會顯得她剛才那套輸出全是紙老虎。
她一咬牙,切回比賽畫面,拿手指敲了敲桌沿:“既然官號老師來了,那我們就更專業一點,來都來了,總不能只聽我胡說八道。”
彈幕咋呼:
“你最好真專業hh”
“前方主播強行找補現場”
“官號:你繼續,我在聽。狗頭.jpg”
林溯深深呼吸一口氣,開口道:“先說結論,這個起飛位置選得沒問題。”她點下暫停,畫出一走位的軌跡,“但這裡,為了等隊友,多繞了半個身位。在職業賽裡,半個身位有時候就夠對面把技能判定吃透了。”
彈幕滾了一片問號。
“真的假的?”
“還真能看出來啊?”
“不是,你別說,講得有點東西。”
“藥姐先冷靜一下,我開始覺得她不是純黑了。”
“所以王隊這波到底算失誤還是不算?”
林溯深抿了抿唇:“算取捨。為了保團隊,主動給自己加了負擔。”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句話過於像替王傑希辯護,不夠像她的串子主播人設。
於是,她迅速補上一句:“當然,從結果論來說,給自己加負擔的隊長都不是甚麼值得提倡的健康隊長。建議微草食堂少給他做可樂雞翅,多燉點清熱敗火的。”
糟糕,好像還是不夠串!
林溯深你在想甚麼呢?你這張嘴怎麼這時候不好用了呢?
她盯著觀眾列表裡一言不發的官號心裡發毛。最後,她點開音樂播放器,裝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下一秒,一首《父親》響徹直播間。
“微草官號老師還在嗎?”林溯深對著攝像頭彎起眼睛,“這首BGM送給您家隊長。希望他下次團隊賽,少操點兒當爹的心。”
彈幕滿屏問號。
在她要演不下去、尷尬癌犯病的前一秒,她直接切斷了直播。
螢幕黑下去的瞬間,最後一條彈幕孤零零飄過:
“主播這麼牛逼,怎麼不去打職業啊?”
下播時凌晨兩點四十。
林溯深癱在椅子上,長久地盯著漆黑的螢幕。她轉了一轉手中的微草徽章。
“你以為我不想啊?”
與此同時,B市微草俱樂部。
微草x站運營趕忙給王傑希發訊息:“隊長,我好像搞砸了。您讓我盯的人,我不小心用咱戰隊大號進直播間了!”
王傑希看著黑掉的直播畫面,沒有理會這句哀嚎。他開啟錄屏軟體反覆看了幾遍,然後點開榮耀圖示,登入了一個塵封許久的小號,好友列表裡一片灰暗。
他開啟搜尋框,輸入“霧鎖重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