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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36

2026-05-27 作者:雍年

chapter36

六月初的天氣已經穿不住長袖,城市是綠油油的,太陽火辣而明媚。

季松微剛把學生送入高考考場,回到辦公室立刻開啟風扇,喝了幾大口水才緩過來。

這是她回母校任職的第三年,也是當班主任的第三年。

時間過得太快,從高中畢業到碩士畢業,再到考編上岸,她一個人已經走了這麼久的路,久到好像習慣了身邊沒人陪伴。

今天是高考的最後一天,也是……

“小季啊,上次給你介紹的那個男生有想法嗎?”辦公室老師聊著聊著就扯到了她頭上,“要不先加著好友?”

“我們松微要專心事業,不談戀愛。”她還沒想好怎麼婉拒,胡姐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

季松微不好意思地笑笑:“近幾年沒有談戀愛的想法。”

辦公室裡的老師都是化學組的,從高中就認識她,把她當成自己孩子一樣,都不會為難她。

她默默嘆了口氣,她的心還沒空出來。

她本以為她早就習慣了身邊少一個人,也逐漸接受了謝司聿離去的事實,可再一次親身經歷的高考,又將她拉回了十年前。

她很久沒這麼情緒洶湧過了,大腦被不斷激盪,甚麼事情都做不進去。

她無意識地撥弄著頸上的天鵝項鍊,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慰藉。

今年的生日禮物還沒拆,不知道謝司聿給自己準備的是甚麼。

鬼使神差地,她起身,走入自己班的教室。

這也是他們曾經的教室,她在這裡呆了一整年,似乎早已脫敏。

可面對空蕩蕩的教室、放下老師身份,她像卸了力般,一下子便不知所措了。

她先是將黑板擦乾淨,又整理了講臺,把地掃了一遍,凝望著每張桌椅。

而後,緩慢地、鄭重地,坐到自己曾經的座位上。

課桌早已換了新的一批,不再有十年前的任何痕跡。坐這個位置的是個女生,將桌面收拾得很乾淨。

她像以前那樣,趴下來,將頭枕在胳膊裡,只露出小半張臉。

可她和以前變化太大了。

低馬尾變成了微卷散發,面龐變得利落成熟。身上還穿著送考的旗袍,手上謝司聿買的玉鐲清脆作響。

她不再是少女了,也無法再與曾經的自己感同身受。

可她還是坐了許久,望向外面看了無數次的風景。

恍惚間又回到了高中,教室裡坐滿熟悉的同學,幾個好朋友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吐槽老師、討論八卦。

身邊的少年總會風風火火地跑進來,把水杯往她面前一放,滿懷驕傲地說,班長看我給你接水了。

她閉上眼睛,任由回憶在腦海中跑馬燈。

直到情緒瀕臨失控,她才驟然回神,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快步離開座位。

她又沒頭沒腦地整理了一遍教室,好像這樣便能將自己拉入正常軌道。

她一直出神到考試結束,送走最後一個學生之後,拖著腳步回家。

樓道里就聞到了很濃的煙味,她知道是謝司聿家在燒紙。

她想上樓看看,卻又望而卻步。

謝司聿家養了條小狗,謝父謝母天天圍著小狗轉,總能看到他們樂呵呵遛狗的身影。

每個人都似乎從謝司聿去世的陰霾中走了出來,過著日復一日的尋常生活。

只有在特殊時候,才能喚醒塵封的思緒。

她終究沒敢上樓,也不知道以甚麼身份上去。

家裡只有退休了的季鴻羿在,見到她就調侃道:“名師回來了?”

“甚麼名師,考成甚麼樣還不知道呢。”季松微失笑,“他們那群人都沒個正形,快進考場了還有準考證忘帶的。”

“第一次帶高三,考好考差都很正常。”季鴻羿寬慰她,“別想了,好好休整一下,三個月後又可以當班主任了。”

季松微擠出一個苦笑,回到房間。

她想寫點甚麼,抽出一張信紙,沒有多加醞釀便提筆:

「謝司聿:

今天是你走的第十年了,你應該已經十歲了吧。

不知道現在的你像不像之前小時候那樣頑皮,天天以氣哭我為樂。」

她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確認眼淚沒流出來,才敢繼續往下寫。

「我已經教書三年了,也獲得了一些成績,同事們都誇我的教學水平高,可惜你看不到。

如果你以後成為我學生了,我必須要好好制裁你,讓你再也不敢上課偷吃零食、下課滿地瘋跑。」

高中的回憶已經有些模糊,可少年的身影清晰如昨。她不知道這是好事壞事,但她再不會像以前那樣刻意忘記。

「我很想和你聊點更遠的事情,畢竟高中對我來說已經太過古早。可我們除此之外沒有共同話題了,我只能翻來覆去炒些冷飯。

你缺席了我的大部分人生,你也會覺得遺憾吧?」

她絮絮叨叨寫了許多,平日裡內斂寡言的人,寫起信來卻止不住,直到一整張寫滿。

上面的很多字都已經被暈花了,皺皺巴巴的有些難看。

不過謝司聿不會介意的。

她將信紙整整齊齊疊好,收進信封裡。

“爸,我先去看謝司聿了。”她對季鴻羿道,“吃晚飯回來。”

季鴻羿點點頭,“代我和你媽向他問個好。”

季松微去花店裡取了花,開車上山。

這座山她已經來過無數遍,從謝司聿還活著的時候。

她苦中作樂地想,謝司聿真不會虧待自己,選的墓地確實不錯。

她把洋桔梗擺在謝司聿面前,和墓碑上的少年相望。

她忽然笑了:“我已經快比你大一輪了。”

少年沉默不語。

兩人地位調轉,能說會道的人成為了聆聽者,而沉穩安靜的人卻在喋喋不休。

季松微很怕氣氛冷下來,那整座山上,就沒有人發出聲音了。

她會害怕。

她想懇求謝司聿說句話,想讓謝司聿給自己回應,想顯得自己不那麼狼狽。

自言自語的聲音逐漸微弱,她頹喪地蹲了下來,與謝司聿平視。

她賭氣般點了點謝司聿的腦袋,說:“老師問話要回答,聽到沒有?”

少年仍是沒心沒肺地笑著,和他以前耍無賴的氣人模樣如出一轍。

季松微也跟著笑了起來,眉眼間已是被歲月打磨過的溫和。

她說:“我好想你啊。”

這麼多年來,她沒有一天不在想念謝司聿,卻從未表現出來過,也羞於讓別人窺到她內心深處。

也許是今天的山太過空曠,也許是日子非同尋常,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能如此平靜直白地表達出思念。

想象中的酸澀並沒有到來,反而內心極度平和。

有隻蝴蝶不知道甚麼時候圍了上來,先繞著花欣賞了一圈,而後飛到她面前。

季松微害怕任何昆蟲,這一次卻沒有閃躲。

蝴蝶落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很久,然後飛走了。

季松微的睫毛顫了顫,落下一滴眼淚。

“我走啦。”她嘴上說著離別的話,卻又不捨地在墓前站了很久。

她用力揮了揮手,“我真的走啦,下次再來陪你。”

山風捲起花香飄向一望無際的遠方,天幕被晚霞染上熱烈的橙紅。

恍然間好像聽到有人在身後歌唱,清冽的嗓音一如當年:

你看朝暮更疊,驚動了風月,

風捲曠野,不為誰停歇。

在沉沒前,趕在燈火熄滅,

為你描繪,半頁人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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