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6
季松微心神不寧一整天,晚自習請了假,直接打車到謝司聿的醫院。
謝司聿看上去精神還可以,正靠在床上刷題,見她來了很是驚喜,放下書想迎接她。
她徑自在他床邊的椅子坐下,卻不說話。
“你晚飯吃了嗎?”謝司聿向來忍受不了被她冷落,身體湊上前,主動和她聊天。
季松微迴避與他對視,低下頭,“嗯”了一聲。
謝司聿追問:“吃的食堂嗎?”
他身體又向前傾了一分,季松微便向後躲去。
“對。”她簡短地答道。
謝司聿自己給自己捧場:“我晚上吃的肯定比你好,醫院的飯菜還怪好吃的。”
季松微兩手絞在身前,還是沉默以對。
謝司聿灰溜溜地摸摸鼻子:“被我拒絕,有這麼難以接受嗎?”
季松微垂下眼,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在意的根本不是那場荒誕的表白,謝司聿肯定也知道。
她只是習慣了自欺欺人和強顏歡笑,在“自以為如魚得水”的假象中尋求慰藉。但當假象徹底被撕碎,她便手無足措起來。
她又不知道該怎樣和謝司聿相處了。
“好吧,我讓季大學霸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謝司聿自己嘀咕著,從床頭的果盤裡拿出一顆桃子,遞到她面前,“吃點水果,就當我給你認錯了嘛。”
季松微勉強接過,謝司聿朝她傻笑。
“對了,我下午沒事幹,給你找了幾道薄弱點的專項訓練。”謝司聿閒不住似的,又翻起書包,獻寶似的將筆記本拿給她,“看看?”
季松微攤開本子,裡面是被裁剪後貼上上去的題目,看樣子便是一道道精心挑選的。
謝司聿還在笑,等待她的誇讚。
病號服在他身上有些過於寬大了,像包裹著一具骨架,空空蕩蕩。他的手上針孔還未消退,青紫一片。
他的氣色並不好,連笑容都是強撐。
季松微難以想象他下午是怎樣強撐著身體找這些題目,他中途是否會有神志不清的時候。
她纖長的手指撫摸過這些題目,低聲說:“你能不能別再管我了。”
謝司聿沒聽清,“嗯?”
“你能不能別再管我了!”季松微卻突然爆發,朝謝司聿大吼道,“我是一個身體健全的人!我不要你管!!!”
謝司聿臉上浮現出茫然,像是沒聽懂她在說甚麼,又或是不理解她為甚麼要這麼說,“我……”
他像個無措的孩子,最後只能蒼白地辯解道:“我沒有。”
“這些題目我也可以找到!我不需要你的施捨!”他的無助在季松微眼中更是刺眼,她瘋了般想要徹底撕破一切偽裝,“你為甚麼不休息!為甚麼不養病!為甚麼不……”
她哽了一下,神智逐漸回籠。
不,不可以傷害謝司聿。
謝司聿會難過,而自己也一樣。
她劇烈地喘息著,大腦脹痛,手腳發麻,胸口像被一團硬物堵住了,悶得難受。
她狠狠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別生氣。”謝司聿猶豫許久,最終還是輕輕搭上了她的肩,“我無聊嘛,你要是不喜歡,下次不弄了。”
他的手像有千斤重,壓得季松微直不起身。
她垂著頭,一滴眼淚落到褲子上。
她不想讓謝司聿看出自己的失態,抬手用力抹了一下,卻怎麼也止不住了。
她哭得越來越厲害,表情扭曲,肩膀顫抖,積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傾瀉而出。
“我可沒兇你啊,你別哭啊。”謝司聿第一次見她哭,手忙腳亂地給她拿紙巾擦眼淚,“剛才不還像個小獅子一樣挺神氣的嗎,怎麼就……”
季松微根本沒心思搭理他的調侃,眼淚很快將紙巾淹沒。
“哎呦,不哭不哭。”謝司聿將她摟到自己身側,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哄道,“自己先委屈上了,嗯?”
季松微半張臉埋在他的被子裡,被消毒水的氣味和謝司聿的體溫緊緊包裹著,竟覺得安心了許多。
謝司聿感受到了她的緩和,撫在她背上的手逐漸撫上她的後腦,一下下輕輕地摩挲著,像是不捨得鬆開。
她閉上眼,沉醉在謝司聿的溫柔中,只希望時間能夠永遠停止在這一刻,讓她與謝司聿永遠在一起。
窗外暮色漸濃,萬家燈火將車水馬龍的城市點亮。屋內呼吸交纏,暖意將冰冷取代。
季松微趴在謝司聿床邊,像築窩的鳥,找了個最具安全感的姿勢,縮起來一動不動。謝司聿耐心地等她平復,時不時撩撩她的碎髮、勾勾她的手指。
她像是墜入了香甜夢境,四周都是輕盈飽滿的雲朵,做的夢也是美好的,令她面容鬆弛、唇角含笑。
直到聽見謝司聿輕聲說:“微微,不要為我而難過。”
她猝然睜開眼。
“調整好了?”謝司聿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把剛才的桃子又遞給她,“吃點東西,別虛脫了。”
季松微怕他擔心,吃了,而後指指他床頭的病例,“我想看看那個。”
謝司聿這次沒有掩藏,大大方方地拿給她,還玩笑道:“你看得懂嗎?”
季松微確實看不懂那些專業術語,但看得很認真。
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瞭解謝司聿的病。她以前無數次偷窺一角,現在終於有機會看見全貌時,卻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好奇了。
她冷靜地逐字逐句看完,將紙整整齊齊疊好,還給謝司聿。
“我回家寫作業了。”她沒有表現出過多情緒,像個置身事外的人,站起身,“你早點休息吧,我不影響你了。”
謝司聿快速道:“能不能在我這裡寫?”
季松微腳步一頓。
“你回家還要浪費路上時間,不如先在這裡寫完。”他幾乎算是懇求了,找著無數個藉口,“而且我陪你一起寫,效率更高嘛……”
“好。”季松微放下書包,清理乾淨他的床頭櫃,“你手機借我,我跟我媽說一聲。”
謝司聿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因為知道謝司聿一直在身邊,季松微很快進入學習狀態。而謝司聿一直看著她,眉眼間滿是笑意。
她以前總不習慣被注視,現在卻覺得這樣很是安心。而謝司聿顯然沒有挪開視線的打算,一直保持一個姿勢,安靜地陪伴著她。
直到夜色濃沉,季松微才放下筆,活動了一下頸椎,發現謝司聿倚在床頭睡著了。
她輕手輕腳地給謝司聿蓋好被子,收拾好東西打算回家。
還沒出門,就遇到了謝司聿的父母。
“微微,你今晚要不要留下來和謝司聿一起睡?”謝司聿母親直接問道。
季松微愣了一下,“這……”
她本來想說“這不太好吧”,但總覺得事情遠不止這麼簡單。
“可以嗎?”她作出很積極的樣子,而且自己確實想和謝司聿呆在一起。
“當然。”謝母說,“我去給你準備一套洗漱用品,你今晚就睡在旁邊空床吧。”
季松微覺得一切都進行得太過順利,心下有些慌張。
她一晚上都沒睡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病房太安靜了,她聽不到任何聲音,像處在真空的環境裡,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自己過快的心跳。
於是她膽戰心驚、躡手躡腳地下床,來到謝司聿床邊。
謝司聿自從剛才睡著後就一直沒醒,睡得很沉,卻又很淺,幾乎看不出身體的起伏。
她藉著月光描摹謝司聿的輪廓,從眉眼到鼻樑,再到下巴、脖頸。
而後一點點將手指探到他的鼻下,還好,還好還有呼吸。
她放下心來,注視了謝司聿許久,終是小心翼翼地俯身,拿自己的鼻尖,很輕地蹭了下謝司聿的。
謝司聿的睫毛顫了顫,她沒注意到。
她從未和謝司聿做出過這樣親暱的舉動,像初嘗禁果,快感在心中呼嘯,緊張的、雀躍的。
她的心臟跳得又快又亂,是為謝司聿而跳動的。
她痴迷地蹭了謝司聿許久,才不舍地起身,給謝司聿蓋好被子,自己回到床上。
在她閉眼的同一秒,謝司聿睜開了眼睛。
季松微睡得並不踏實,第二天醒來,本就大腦眩暈,轉頭一看,旁邊床位是空的。
她嚇得立刻掀開被子就要去找謝司聿,整個人還是懵的,只是做出了下意識的舉動。
還沒走兩步,謝司聿推門進來了。
“給你買了早餐,醫院外面的,可好吃了。”謝司聿已經換好校服,她下意識尋找昨天的病號服,沒找到。
她問:“你怎麼起這麼早?”
“收拾收拾準備上學啊。”謝司聿說得一臉輕鬆,卻有意側開頭,掩飾蒼白的臉。
季松微想好好看看他,卻只能追隨他的背影或側臉。
她害怕自己做出任何細微的舉動,都會打破兩人辛苦維持的假象。
謝司聿把早餐放到桌上,手指劇烈地顫抖著,依舊是被側身的動作擋住了。
可季松微看到了,心頭也跟著一顫。
她看著謝司聿固執地、艱難地拆開塑膠袋,油條和豆腐腦的香氣撲面而來,卻沖刷不掉病房的氣味。
謝司聿轉頭對她笑道:“你去洗漱,我等你一起吃,吃完得趕緊去學校了。”
季松微聽著他尋常的話語,忽然有種時空錯亂感。
好似一切都恢復尋常,謝司聿根本沒有發病,進醫院也只是簡單的檢查,第二天照常過著學校和家兩點一線的生活。
她想問謝司聿“還能去學校嗎”,但沒有說出口。
現在再說這種話已經沒有意義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是陪謝司聿演完這場戲,直到謝司聿完美謝幕。
她點了點頭,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