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
謝司聿在一片鬨笑聲中坐了下來,還覺得挺有面子似的,臉上笑嘻嘻的,把腿往課桌上一翹。
季松微用筆戳了戳他,“人家都說要考甚麼大學,怎麼就你搞特殊?”
謝司聿渾不在意道:“我考甚麼大學不是板上釘釘?”
季松微緊盯著他,想找出他說謊的證據。
而謝司聿卻不讓她看,頭轉來轉去,一會跟後面同學聊天,一會好奇似的追隨胡姐。
季松微察覺到他的掩飾,不再追問。
“我競賽拿了那麼多獎,比你考師範還輕鬆呢。”過了會,謝司聿卻主動繼續這個話題,“這對我來說根本不算夢想,這不唾手可得嗎。”
季松微艱難地勾了下唇,麻痺自己,謝司聿的確能考入江大。
還有三個月,謝司聿就是大學生了。
“你倒是自信。”她竭力輕快地調侃道,“到時候給我也看看江大的錄取通知書。”
謝司聿昂首挺胸拍拍胸脯,爽快道:“必須的。”
季松微雙手深深絞在一起,藏入課桌下。
班會課的第二個環節是過集體生日。高中的最後一個集體生日,胡姐把夏天生日的同學全部請上了臺。
季松微的生日在六月底,上臺後被推到了最中間。
“我們一起給壽星們唱生日歌,好不好?”胡姐點上蠟燭,關了燈,“來,祝你生日快樂……”
臺下響起拍手聲和整齊的清唱,每個人的眼裡都是充滿祝福和笑意的。
季松微兩手交叉在面前許願,卻偷偷睜開了眼。
謝司聿在人群中,唱得大聲又用力,彷彿要把一切好運都灌給她,讓她永遠快樂。
他貪婪地、出神地盯著她,彎如月牙的眼中,卻好像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謝司聿的表情幾乎有些誇張了,每個字都咬得堅定清晰,似是不捨得讓這首歌結束,或是不捨得讓這場浪漫煙火結束。
季松微忽然很用力地閉了下眼,才沒讓自己的眼淚滑落。
“生日快樂!!!”燈光亮起,同學們歡呼起來,“快切蛋糕快切蛋糕!”
胡姐把刀遞給季松微,“松微,來。”
季松微卻招呼同學們圍到一起,“大家一起切。”
帶有每個人名字的蛋糕被整整齊齊切成了四十份,壽星們下臺去分。
季松微在切的時候就迅速搶來謝司聿的蛋糕,偷偷藏到自己手邊。
她端著盤子走到謝司聿面前,說:“給。”
謝司聿驚喜抬頭,笑得一臉混不吝:“你切的?”
季松微看到他這副嘴臉就無語,扔到他桌上,“不吃拉倒。”
謝司聿擺弄著叉子,說:“壽星給的,怎麼可能不吃?”
“我還沒過生日。”季松微坐了下來,想了想,把自己的蛋糕和謝司聿的調換了一下,“還有一個月呢。”
謝司聿默許了她的小動作,假裝沒聽懂她的言外之意,“你剛才許願了沒?”
季松微哽了一下,卻只能被謝司聿牽著走:“許了。”
“許的甚麼?”謝司聿看上去十分好奇,“考上師範呀?”
季松微搖搖頭,“秘密。”
“小氣鬼。”謝司聿做了個鬼臉,“不說就不說。”
季松微哪敢說,只能被這混球扣上小氣鬼的名號了。
謝司聿還想逗她:“你剛剛許願的時候,我看到你睜眼了哦。”
季松微渾身一顫。
“騙你的。”謝司聿垂下眼,來回撥弄著蛋糕,回到了剛才唱生日歌時的深沉,“睜眼就不靈了,我希望你的願望靈驗。”
謝司聿何等聰明,怎麼可能猜不到她的願望是甚麼。
季松微也不知該說甚麼了,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我……還有一個月就過生日了。”良久,她深吸一口氣,把剛才未說出的話說了出來,“你會和我一起過嗎?”
謝司聿的動作頓了一下,緊接著若無其事地擦乾淨溢到桌上的奶油,“當然。”
季松微緊追不捨:“那會給我準備禮物嗎?”
“早就準備好了。”謝司聿趁胡姐沒看到,飛速揉了下她的頭,“不過這是驚喜,我不能提前告訴你哦。”
謝司聿搖頭晃腦裝神弄鬼,季松微卻笑不出來。
她知道,那將會成為謝司聿留給自己的遺物。
“好吧,那我拭目以待。”可她只能作出最符合自己性格的反應,即使心中像有千萬根針在扎,疼得她幾乎直不起身,“你可要好好表現。”
謝司聿大手一揮:“你坐等收貨就好了。”
季松微不知道該再說些甚麼,只能默默叉起蛋糕,明明是她最愛的甜品,吃進嘴裡卻只有苦澀。
臉上忽然被人抹了奶油,她詫異轉頭,就見姜妤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的笑。
她才發現,班裡已經玩起了奶油大戰。
本來就活躍的班級此刻亂成一團,每個人都報復似的往同學臉上蹭奶油,到處都是追著人打的、四處亂竄躲避攻擊的。
發洩壓力的最好方法,就是發洩在同伴身上。
季松微反應了一下,便很快加入這場混戰。
她雖然性格內斂但朋友不少,很多女生都和她關係很好。
她笑著、叫著,努力把剛才的傷感拋之腦後,用現在的快樂填補內心。
謝司聿也早就和男生打成一團,他們的戰況更是慘烈,每個人都抱著搞死對方的決心。
謝司聿滿場瘋跑,即使他的體力越來越差,總是要停下來歇息幾秒。
季松微看著他,沒有阻止。
胡姐已經默默把門窗都關好了,生怕班裡的吵鬧影響其他班級。
教室的每一處都洋溢著快活,此刻的他們不像苦悶高壓的高三生,而只是自由昂揚的少年少女。
高考前的最後一次放縱,每個人都玩了個盡興。
季松微玩累了,回到座位打算把剩下一點蛋糕吃掉。
剛拿起叉子,鼻尖傳來微涼觸感,奶油的甜膩鑽入鼻腔。
她抬頭,就見始作俑者在對自己笑。
謝司聿興奮得都坐到了課桌上,一手撐在桌面,彎下腰俯到她面前,“好玩吧?”
季松微擦掉那點奶油,說:“無聊。”
謝司聿無辜聳肩,“我看你剛才玩得挺歡啊。”
“剛才是剛才。”季松微嘴硬道,“怎麼,你打不過他們,來我這找成就感了?”
“沒有啊。”謝司聿凝視著她,說,“我只是希望你永遠這麼開心。”
季松微呼吸一滯。
謝司聿一定看出了她最近情緒低落,所以在想方設法逗她開心。
謝司聿在生命的盡頭,想的還是她。
她應該讓謝司聿如願。
謝司聿仍然在笑,臉上的疲態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僵硬,撐在桌面上的手臂也在微微顫抖。
她看著謝司聿病氣纏身,還是不可避免地心臟抽動。
“大家多看看鏡頭,讓我多拍幾張照片。”胡姐一個勁地拿手機拍他們,怎麼也拍不夠似的,“不要躲嘛,松微來笑一個——”
鏡頭遞到季松微面前,按下快門的剎那,季松微貼到了謝司聿身上。
她努力笑得燦爛,不顧老師同學眼光,竭力留下和謝司聿的記憶。
她像在和時間賽跑,謝司聿的生命消逝得飛快,她就要以更快的速度抓住,把每個瞬間無限延長。
她看著胡姐穿梭拍照的身影,突然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以這種方式,在謝司聿死前留下些甚麼。
她執行力極強,晚上回家後就開始搜相機租賃。
姜妤的訊息不斷彈出:
【你被抓到可是要被沒收的】
【萬一給你記處分了怎麼辦?馬上就畢業了】
【你今天怎麼這麼衝動?受甚麼刺激了?】
季松微只說了一句“就是要畢業了”,便不再和姜妤解釋。
她心中滿是迫切,只想趕緊拿到相機,儘早記錄下更多鏡頭。
她沒有零花錢,只能靠攢的一些零碎,在二手網站上搜尋價效比最高的。
還真讓她找到一個,頭像和id都是最原始的,她抱著試試看的態度,點進去和賣家溝通。
賣家線上,很快回復:租多久?
季松微強迫自己回憶謝司聿的草稿紙,但最終只給出了一個模糊答案:十天吧。
賣家很爽快:可以,先用後付吧。
季松微想也沒想,直接點了下單鍵。
她太著急了,自從這個念頭產生之後,她就怎麼也坐不住,總覺得慢一秒鐘就會錯過某一瞬間。
她看著交易介面,突然想起忘問賣傢什麼時候發貨了。
她正想再問一下,外面敲門聲響起。
父母都睡了,她只能放下手機去開門,卻見謝司聿站在門口。
“你怎麼來了?”她的眼中滿是無法被傷感蓋住的雀躍,又神經質地想這個瞬間值不值得被記錄,“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呀?”
“我來給你送東西。”謝司聿神秘一笑,把手中的盒子遞給她。
她好奇接過,謝司聿笑著催促道:“拆開看看。”
季松微看著他期待的神情,以為是自己的生日禮物。
她有些難過——她想讓他在生日那天親手送——卻配合著表現出驚喜,認真拆開。
卻見裡面躺著一臺相機,和自己剛才看到的商品圖片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