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手中的試卷飄落在地,砸出撼天巨響。
季松微從未如此直觀地意識到,死神的腳步如此清晰。
而謝司聿,正在清醒地面對自己的死亡。
渾身像被密密麻麻扎滿了針,帶起一陣陣顫慄,痛感被麻木取代,她找不到自己還活著的證據。
靈魂彷彿被那筆紅圈抽空了,留下一具無悲無喜的軀殼。
她不敢再看那張紙一眼。
她一直是個膽小鬼,不敢面對謝司聿的死亡。
今天的日期已在直線的末端,馬上要被黑影吞噬。
如果時間能停止,如果時間能倒流。
她很想衝上去撕碎那張紙,是不是這樣便能阻止死期的逼近。
最後的那個日期壓迫著她,讓她難以呼吸。
她其實沒看清那是幾月幾號,只知道,離現在很近很近。
“怎麼了?”謝司聿發現了她,轉頭笑道,“想嚇我是吧?被我發現咯。”
季松微慌忙回神,蹲下身撿試卷,躲在謝司聿椅子後面迅速收拾好情緒,“嗯,但失手了。”
謝司聿長臂一揮幫她撈起,說:“多拿了一張,給我的?”
季松微點頭,快步坐回自己座位上,又因為動作幅度沒控制好,桌椅磕碰發出沉悶響聲。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起筆想要寫題,卻一個符號也看不進去。
“我幫你接水呀?”謝司聿一見到她就閒不住,又湊過來獻殷勤,“看你杯子裡沒多少了。”
季松微咬緊牙關,勉強“嗯”了一聲,手掌蜷得很緊。
她不能讓謝司聿看出自己的異樣,不能讓謝司聿擔心。
謝司聿覺得為她服務十分驕傲,甩著她的杯子屁顛屁顛地出去了,她卻笑不出來,心神難安地目送謝司聿走出教室。
緊接著,她迅速探到謝司聿桌前,卻沒見到那張草稿紙。
謝司聿的桌上,只有課本、作業,和一張全新的白紙。
她愣了一下,反覆確認,卻無濟於事。
——謝司聿早已敏銳地意識到被她發現,並且以最快的速度藏起來了。
也就是說,謝司聿剛才的嬉皮笑臉,是裝出來的。
她心臟驟縮,退卻的心思漫過了繼續找尋的好奇。
她知道謝司聿想留住最後一絲體面,即使謊言早已搖搖欲墜,卻仍要盡最大力氣封住那層薄膜。
她要守好兩人的秘密,完成謝司聿的心願。
“看我給你接的溫水,剛好入口。”謝司聿很快回來,炫耀似的把水杯重重往她桌上一砸,果不其然吸引了周圍同學的目光,“班長,請喝。”
季松微卻沒心思和他玩鬧,含混不清地說:“謝謝。”
謝司聿不滿她的態度:“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客氣了?”
季松微迅速找了個藉口:“我去辦公室問道題,你別耽誤我。”
謝司聿聳聳肩,做了個遺憾的表情。
他吐吐舌頭,說:“那好吧。”
季松微幾乎是落荒而逃般,飛奔出教室,站在門外大口喘息。
背上傳來灼熱觸感,是某道視線一直在注視自己。那道擔憂的、不捨的光束追隨著她,直到她消失在視野外。
季松微躲到上課才回來,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不知所措。
“問完了?”謝司聿隨口問道,“問的哪道題?等會給我也講講唄。”
“老師不在。”季松微說,“下節課再去吧。”
謝司聿點點頭,“那下節課我們一起去。”
季松微艱難地扯了扯嘴角,算是應下了。
即使她根本沒有需要問的題。
謝司聿很快投入到課堂中,季松微卻忍不住看向他。
她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從未認真觀察過謝司聿。
她怕看到謝司聿的病態,怕自己無法接受。
而現在,她卻一點點認真打量起謝司聿的臉,從滲出冷汗的額頭到帶著細微傷痕的鼻樑,再到瘦得脫相的下頜線、不斷滾動的喉結。
謝司聿閉了幾次眼,謝司聿做了幾次深呼吸,謝司聿按了幾次太陽xue,謝司聿皺了幾次眉……
她以最殘忍的方式強迫自己接受現實,接受生病的謝司聿。
而同時,謝司聿這些幾乎從不會對她表現出來的微表情,也是他在接納病入膏肓的自己。
她像來了興趣,想更深入地瞭解謝司聿的狀態,乾脆託著腮,正大光明地看他。
這個會累、會痛的謝司聿,才是真正的謝司聿,才是她真正該留住的謝司聿。
“接下來請大家做一下第二題,等會我找同學上黑板做。”
數學老師在講臺上發號施令,季松微連忙收回目光,推了推謝司聿,“借我張草稿紙。”
她還是不死心,她想逼自己一把,讓自己學會面對死亡。
可謝司聿卻抽出一張白紙,輕輕擺到她面前,“給。”
他沒有更多的動作,季松微卻顫了一下。
她低聲說:“謝謝。”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找兩個人上黑板解題。”老師拍了拍手,開始點人,“來,季松微謝司聿,你倆上來。”
教室立刻炸開,口哨聲起鬨聲鼓掌聲唏噓聲,此起彼伏。
謝司聿拿起一根粉筆遞給季松微,“喏。”
季松微紅著臉接過,迅速面向黑板。
她剛才已經寫了一遍,現在只需要謄抄到黑板上就好。她寫得又快又自信,在最後得出答案的步驟,卻不捨得解出了。
她在全班的矚目下,偷偷看向謝司聿。
謝司聿似乎提不起力氣,寫得並不快,神色卻認真專注,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燦爛的陽光透過門窗照在他身上,溫柔的金色將他籠罩,似乎抽走了他的所有病氣,讓他恢復健康蓬勃。
這一刻,美好而彌足珍貴。
季松微痴迷地看了許久,想將此時的謝司聿刻入眼底。
她因收集到了這塊碎片而嘴角上揚,心中慶幸沒有錯過此時的光景。
“好了。”謝司聿拍拍手上的粉筆灰,看向她,“老師,我們做完了。”
季松微一看,兩人的解題步驟驚人的一致,幾乎沒有絲毫偏差,連在黑板上的位置都是差不多的。
她會心一笑,和謝司聿並肩下臺。
他們作為班級乃至年級前端生,答案自然是沒有問題的。老師拿季松微的答題當範本講,謝司聿就在旁邊誇張地說“班長好厲害”。
季松微無奈,回敬了一句“抄你的”,謝司聿癟癟嘴,沒聲了。
季松微覺得好笑,在心裡反覆品味謝司聿吃癟時的小動作。
週一最後一節是班會課,主題是高考動員。班主任買了些零食禮物,讓季松微派同學去拿。
季松微直接把任務下放給了謝司聿:“你喊幾個男生,去胡姐車裡拿東西。”
謝司聿指指自己:“我嗎?”
季松微給出肯定的答覆,謝司聿興奮得猴叫一聲,一溜煙跑了。
一群男生瞬間跟上,班裡立刻空了一半。
季松微看著旁邊空蕩的座位,笑了笑。
她要嘗試把謝司聿當成正常人看待,不再對謝司聿的病情小心翼翼。
謝司聿愛玩鬧,她就放手讓謝司聿玩個盡興。
她聽著樓道如地震般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無意識地收拾好謝司聿的書桌,叫了幾個女生,大家一起畫黑板報。
班主任胡姐很快像趕鴨子一樣趕著男生們回來了,講臺上堆滿了快遞箱,裡面都是她為大家準備的小禮物。
季松微看著謝司聿最後一個進來,扔炸彈般把箱子往講臺一丟。
“我能幹吧?”謝司聿正經不過三秒鐘,湊到季松微面前嘚瑟道,“我那箱是最重的。”
季松微下意識變了臉色,好在責備的話還沒說出口就立刻吞了回去,“嗯,真厲害。”
謝司聿說:“嘿嘿。”
季松微放下粉筆,後退幾步看板報效果。
“你畫得真好看。”謝司聿又臭屁道,“大藝術家。”
季松微怕被班主任看到兩人親密,推開他去幹其他活了。
她指揮全班同學將桌子圍成圈,大家熱熱鬧鬧地坐在一起,邊吃邊暢談。
窗外樹影斑駁,夕陽透過樹葉間隙灑下金箔,教室裡空調風扇送來涼爽,歡聲笑語不斷。
每個人都踩著青春的鍵盤,奏響絢麗華章。
“大家來說說自己的夢想是甚麼吧。”一向嚴厲的胡姐此刻也是滿面笑意,張羅道,“馬上就要畢業了,大家可以暢所欲言。”
謝司聿小聲問季松微:“你的夢想是甚麼?”
季松微也小聲回答:“變得更優秀吧。”
她其實還想說,和你永遠不分開。
可是她知道這不可能實現,說多了只會是自己幼稚的體現。
而且,不能讓謝司聿再有心理負擔了。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謝司聿狡黠一笑,“我瞭解你吧?”
季松微勉強點了點頭,快速喝了一口檸檬茶,掩飾內心的洶湧。
謝司聿都快要貼到她身上了,撒嬌一般:“那有甚麼獎勵?”
季松微覺得謝司聿今天外放得太超過了,不知是對自己的補償,還是也想和自己一樣,好好珍惜最後時光。
她推了推謝司聿的胳膊,示意胡姐在看他。
前面同學都已經說完,輪到謝司聿了。
謝司聿一點也不臉紅,自若地從季松微身上坐起,大搖大擺地站起來:“我的夢想,就是好好活著。”
全班鬨堂大笑。大家都覺得謝司聿在開玩笑,畢竟謝司聿滿嘴跑火車,所有人都習慣了。
只有季松微低下了頭,強忍住眼眶的酸澀,緊咬嘴唇,鼻尖已然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