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
季松微被謝司聿帶到樓下花園,兩人一路無言。
誰也沒有開口打破沉默,連蚊蟲嗡鳴聲都比兩人的呼吸清晰。
謝司聿揮手幫季松微驅趕它們,季松微低著頭,兩手拘謹地搭在膝上。
老小區路燈昏暗,花園裡植物茂密,更是遮住了大半光源。
季松微盯著自己和謝司聿的影子,試圖讓那兩道黑影重疊,一點點調整坐姿,最後放棄了。
兩人很少有這麼無話可說的時候,每一秒都煎熬難捱。
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口。
又過了一會,季松微不想再陪謝司聿演啞劇了,率先問道:“你想和我聊甚麼?”
謝司聿身體僵了一下,顯然還沒準備好。
季松微說:“不想說就算了,我先上樓了。”
她起身欲走,卻沒有邁步,等著謝司聿的挽留。
果然,謝司聿慌忙道:“等一下!”
季松微轉身看向他。
“我想了一下,確實不該插手你的決定。”謝司聿也站了起來,大步來到她身邊,“你想做甚麼,就去做吧。”
季松微有些詫異,明明謝司聿不該這樣的。
他的妥協,反而更像悲劇的預告。
“你……下午可不是這麼說的。”她緊張地試探道,“你其實還是不想讓我學醫,對吧?”
“沒有。”謝司聿一口否認,“救死扶傷和教書育人一樣偉大,沒甚麼不好的。”
季松微垂下頭,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已經後悔了,這個時候謝司聿卻鬆口了。
她拿不準謝司聿的態度。
兩人緩慢地沿石板路走著,謝司聿偶爾彎腰碰一碰路邊的野花,或者踢一踢腳下的松果。
季松微就偷瞥著他的動作,被發現後又很快收回視線。
“我……可能最近確實壓力太大了,總是想些亂七八糟的。”她艱難地把原因歸結於自身,開口道,“但我現在想開了,還是學師範好。”
謝司聿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即使在黑暗中,他上揚的表情很是清晰,嘴唇勾起,眉眼都掛著笑意。
在這一瞬間,季松微想,自己以後不要再惹謝司聿難過了。
“你這麼優秀,做甚麼都會成功的。”謝司聿似乎很開心,話也多了起來,“等你以後桃李滿天下了,多幸福啊。”
季松微也笑道:“我的目標是成為特級教師,超過我爸媽。”
謝司聿凝視著她,說:“那以後你的孩子一定會被教導得很好。”
“想那麼遠幹嘛。”季松微努力讓自己忽略“你的孩子”的說法,故作嗔怪,“而且我會不會結婚生子都不一定呢。”
“好好好,是我多嘴了。”謝司聿連忙哄道,“我們微微是自立女強人,對吧?”
季松微作勢要打他,他嬉笑著跑走。
兩人似乎又恢復到親密無間的狀態,謝司聿纏著季松微喋喋不休,季松微安靜聽著,句句有回應。
逐漸拂起了微風,空氣清朗涼爽。兩人走上大路,周圍越來越熱鬧。
他們繞著小區走了一圈又一圈,誰也沒有說要回家。
如果這個夏天永不結束就好了,季松微突然想,如果能永遠停留在這裡就好了。
她又忍不住偷看謝司聿,卻見謝司聿垂在身側的手在一點點向自己靠近。
她一下子不知所措了,期待謝司聿能與自己觸碰,卻怕嚇到謝司聿,只能裝作甚麼都不知道,同手同腳地向前走。
餘光緊盯著謝司聿的一舉一動,在兩人的距離只剩下一毫米時,心提到了嗓子眼——
謝司聿放棄了。
“我想去買點水果。”他把手藏入口袋裡,僵硬地目視前方,若無其事地說,“陪我一起去吧?”
季松微即使失落,卻還是很開心。
只要和謝司聿在一起,做甚麼都是幸福的。
兩人來到小區外面的水果店,謝司聿輕車熟路地挑起想買的東西。
“你看這個提子怎麼樣?”他拎起一串無籽紅提,問季松微,“感覺整串都很飽滿。”
季松微就和他一起細細檢查起來,確保沒有爛掉的,幫他裝進袋子裡。
“妃子笑竟然上市了。”謝司聿又走到隔壁貨架,對著一大箱荔枝挑揀起來,“你不是最愛吃荔枝了嗎?”
“我又不買。”季松微跟到他身邊,看了眼價格,“剛上市的太貴了。”
謝司聿已經裝了許多,說:“沒事。”
“等過段時間賣的多了……”
季松微話說一半,忽然頓住了。
等到真正吃荔枝的季節,謝司聿應該,吃不到了吧。
“想吃就吃,享受當下唄。”謝司聿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異樣,掂了掂分量,滿意離開,“吃不吃個椰青?”
這一瞬間,季松微好似真的被點醒了。
享受當下就好了。
她重新打起精神,幾步追到謝司聿身邊,語氣中帶了點撒嬌:“走這麼快乾嘛。”
謝司聿順手揉了下她的頭,耐心地解釋:“怕自己忘了要買甚麼。”
季松微理了理被謝司聿弄亂的頭髮,無所謂道:“忘了就下次再來唄。”
謝司聿只是笑了笑,自顧自往前走去。
季松微看著他低頭仔細挑選,時不時舉到眼前檢查,挺拔清俊的身影微微晃動,線條流暢的手臂屈起又放下。
她忽地覺得,這就該是他們每一天的日常。
如果謝司聿能一直活著,如果他們真的能在一起。
他們會在下班後一起逛超市挑水果,一起籌備明天要做的飯菜,一起吐槽白天遇到的糟心事,一起牽手走回家。
“我讓店員去幫忙切盒菠蘿怎麼樣?”謝司聿又在叫她,“我們一起分著吃。”
季松微回神,連忙說:“好。”
謝司聿挑了個菠蘿,步伐輕快地往收銀臺走去。
謝司聿很快買完所有水果,兩人踏著夜色回家。
季松微捧著謝司聿給她買的椰子,叉著謝司聿手上的菠蘿,嚼著謝司聿剝的荔枝,邁著小碎步跟在謝司聿身邊。
他們有說有笑地走著,肩膀偶爾蹭到一起,誰都沒有刻意躲開,享受青澀的曖昧。
快樂短暫卻又真實,在這一刻,謝司聿是一個完全健康的、會蹦會跳的、笑容明朗的正常男生,和季松微一樣,憧憬著燦爛的未來。
季松微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週一上學,她如同打了雞血一樣,學習更是拼命。
現在考師範不僅是自己的夢想,也是謝司聿的夢想。
他們共同的願望,她一定要實現。
“休息一會吧,班長。”謝司聿倒是鬆弛得很,閒不住地打擾她,“課間十分鐘不就是讓你放鬆的嗎?”
季松微嫌他煩,頭也不抬地說:“你睡你的覺。”
謝司聿趴在桌上,歪著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盈滿笑意。
季松微故意不理他,他就偷偷伸出一根手指,迅速戳一下季松微的胳膊,又飛速收回。
季松微轉頭,滿眼無奈。
“一分鐘不學,不會影響你考大學的。”謝司聿無辜地眨眨眼睛,無賴道,“陪陪我嘛。”
“噁心死了。”姜妤恰巧路過,並落下一句攻擊,“嘔。”
季松微沒忍住笑出了聲。
謝司聿便故作委屈,眉眼擠到一起,癟癟嘴:“我都給她和趙程製造機會了,她還這麼說我。”
“別這麼小心眼。”季松微拿筆抵上他的唇,淡笑道,“還以為自己多麼高尚呢。”
謝司聿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嘟囔:“連你也欺負我。”
放在以前,季松微絕不會浪費口舌和他爭論,但現在卻覺得連這些毫無意義的口水話都彌足珍貴。
“少煩啊。”她只能毫無威懾力地警告一句,卻滿是縱容。
謝司聿嬉皮笑臉:“你頭髮散了,我幫你重新紮一下吧。”
季松微抬頭看了眼教室監控,猶豫道:“我自己可以……”
話音未落,謝司聿已經一把扯下了她的皮筋。
始作俑者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的笑:“哎呀,不好意思把你的頭髮弄散了,我幫你紮好吧。”
季松微:……
她說:“那行吧。”
謝司聿便小心翼翼地攏起她的頭髮,幾次失手蹭到她的臉頰,笨拙地幫她整理碎髮,直到取下手腕上的皮筋。
季松微感受著那雙溫熱大手在自己腦後遊走,淡淡藥味鑽入鼻腔,頭皮偶爾會因為謝司聿的緊張而傳來痛感,又很快被溫柔撫平。
時空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動作與感官都被無限拉長。
最後謝司聿不捨地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周圍傳來此起彼伏的口哨聲。
季松微臉熱,慌忙跑出教室。
她打算去找老師提前拿來今晚的作業,順便給謝司聿一份。
她輕哼著歌,已經想好怎麼賞給謝司聿,卻見謝司聿從桌上坐了起來,似乎在計算甚麼。
她想嚇謝司聿一下,輕手輕腳地躲到謝司聿後面。
謝司聿似乎沒發現她,仍在認真地勾畫著。
她兩手背在身後,彎腰湊近——
那根本不是甚麼函式圖形,而是一條下行的直線。
今天的日期對應在直線的後半段,而直線的末尾,是一個離現在很近的日期,被紅筆重重地圈了出來。
那道紅圈猙獰、瘮人,深深刺入紙面,重工雕刻出一個永不可能改變的事實。
——謝司聿計算的,是自己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