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章 chapter10

2026-05-27 作者:雍年

chapter10

季松微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挪回床邊的,她跌坐入床裡,死死地咬住手臂。

她不敢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眼淚卻如決堤般淹沒一切苦楚。

面前很快模糊一片,她好像喪失視覺了。

客廳冰箱運作的聲音、街道上汽車的鳴笛、偶爾掀起的風聲,都如刺耳的心電圖,一下一下越來越弱,直至化為一條直線,發出尖銳警報。

一切哪怕是最細微的動靜,都像粗硬的、生鏽的釘子,狠狠鍥進她的耳膜,擾亂她的感官。

時空彷彿扭曲了,眼前閃過一片片光怪陸離的白光,萬花筒般向四周射去,晃得她擰緊眉頭。

她用力甩著頭,想要逃離這片扭曲詭異的空間,卻怎麼也甩不開、躲不掉。

直到口腔裡傳來血腥味,她猛地睜開眼,終於從令人窒息的真空中抽離出來。

可她的胸腔仍是彷彿被這巨大的悲訊碾碎了般,又悶又疼,連呼吸都難以做到。

她跌跌撞撞地找了那麼久真相,它卻以最殘忍、最直接的方式洞穿了她。

原來被告知是這麼的難以接受。

漸漸地,她咧嘴笑了起來。

她的眼睛已經哭腫,臉龐被淚水風乾,變得黏膩僵硬。她扯著笑容,像詭異的玩偶,在黑夜裡面目全非,古怪瘮人。

季松微,你真像個小丑。

她被謝司聿欺騙,被父母隱瞞,他們把她關在象牙塔裡,剝奪她得知真相的權利。

耳鳴聲越來越尖銳,像在與她的思緒對抗,她的大腦越混亂,越是頭痛欲裂。

連她的身體,都在阻止她探尋。

她緩慢地抱住膝蓋,將頭埋入雙臂之間。

父母似乎睡著了,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她就在這個好似能夠產生安全感的姿勢中,一個人想了很久。

她還能做甚麼呢,她還能抗爭甚麼呢。

悲慟再次呼嘯而來,她的肩背都在顫抖,哭到渾身抽搐、呼吸困難。

突然,她跌跌撞撞地下床,幾乎是摔到書桌邊,顫著手摸索著開啟臺燈。

她想看看謝司聿留下的痕跡,很想很想。

她瘋了般,從書桌裡、書包裡、收納箱裡,找出所有被謝司聿批註輔導過的書、試卷。

資料很快被摞成小山,她一頁頁翻過,一字字撫摸。

那些凹凸的痕跡,是謝司聿還活著的證明。

淚水打在紙上,筆跡很快被洇成一團團黑墨。

她心下一沉,立刻抽出紙巾,用力地擦拭被弄髒的地方,想讓它們恢復如初。

她不想讓回憶變得有任何模糊,如果謝司聿走了,她就只剩這些回憶了。

她想裁剪這些字跡收集起來,卻不想破壞完整的紙面,彷彿只要破壞,它們就真的變成一張廢紙。

現在這樣,至少以後看到,還可以回想起當時的場景。

心臟越來越痛,她知道自己做甚麼都已是徒勞。

她真想不顧一切地衝上樓,抓著謝司聿的領子問,我父母說的是不是真的。

還有,你為甚麼要騙我。

她知道謝司聿是不想讓自己擔心,想讓自己心無旁騖地渡過高考。

那她也想讓謝司聿安安心心地走,不會因為自己發現真相而遺憾。

她打算用謝司聿騙自己的方式,也騙一次謝司聿。

她抹了把眼淚,心下已經做出決定。

謝司聿想把她藏在象牙塔裡,那她就在雲端中陪他演完最後一齣戲。

往後,他們就是一樣的騙子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而且竟然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中,只覺得一雙微涼的手貼上自己額頭。

她瞬間睜眼,見到謝司聿近在咫尺的臉。

恐懼與迴避瞬間湧上心頭,她掙扎著想要坐起,卻沒有一絲力氣。

“你發燒了,已經給你請完假了。”謝司聿按住她的肩,解釋道,“你讓你父母去上班了,我照顧你。”

季松微還沒從昨晚的打擊中緩過來,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謝司聿,別開臉,“你不上學?”

“少上一天又沒事的。”謝司聿渾不在意,給她掖了掖被子,“放心,影響不了高考的。”

季松微聽著他狀似輕鬆的話語,卻只覺得悲痛。

謝司聿的人生已經走到盡頭,對他來說,上不上學確實不重要了。

可她還要作出相信的樣子,即使演得僵硬:“要是學習狀態斷了怎麼辦?”

“不會的。”謝司聿坐到她床邊,伸手想幫她撩開面前碎髮。

她卻下意識躲了一下,謝司聿的手頓在空中。

現在的謝司聿對她而言是陌生的,她還沒學會如何與謝司聿相處。

謝司聿眼中閃過一絲受傷,但還是笑了笑,“要不要吃點東西?吃完了才好吃藥。”

季松微即使燒得頭暈噁心,卻還是強撐著起床洗漱,胡亂吃了兩口麵包。

回到房間,謝司聿已經把溫水和藥準備好。

“我不想吃藥。”季松微說,“吃完了就會犯困。”

她想清醒地儲存最後與謝司聿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不想時間在昏睡中消磨。

驟然壓縮的相處時日令她措手不及,除了珍惜,她想不到還能怎麼做。

“吃了藥才會好呀。”謝司聿溫柔地哄道,“你看我每天吃那麼多藥,不就恢復得很快嗎?”

他扶著季松微倚到床頭,把水杯放入她手裡,“乖啊,吃完了就有精力了。”

季松微垂眸看著手裡的兩粒藥,卻怎麼也做不出動作。

謝司聿又在騙她,謝司聿根本就沒有恢復。

她心中只有無限酸楚,她的演技還沒謝司聿那麼高明。

她只能低著頭,強迫自己不去想謝司聿的事情,快速將藥吞入嘴裡。

謝司聿直到盯著她嚥下才放心,又問她想吃甚麼水果。

她搖搖頭,躺入被子裡。

她背對著謝司聿,剛閉上眼,就感覺謝司聿的目光露骨地釘在自己身上,炙熱而沉重。

過了會,她聽到謝司聿啞著嗓子喊她:“微微。”

聲音壓抑低沉,像再也抑制不住某種情感。

她不敢回答,裝作熟睡。

謝司聿才終於放心地咳嗽起來,卻怕吵醒她,動靜很小。

她把臉埋入枕頭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謝司聿咳了很久才勉強恢復平靜,而後坐了下來。

她感覺到身旁陷下去一塊,緊接著,謝司聿輕拍起她的背,像哄小孩睡覺般,動作輕柔。

季松微心頭顫了顫,後背先是驟然緊繃,而後隨著謝司聿的動作,一點點放鬆下來。

她貪戀地享受著謝司聿的溫柔,意識一點點消沉。

再睜眼,謝司聿已經不在身邊了。

她立刻驚醒,渾身被巨大的恐懼裹挾。

她跌跌撞撞地下床找謝司聿,無頭蒼蠅般,直到看到廚房裡清俊的背影。

她鬆了一口氣,癱軟在牆邊,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渾身都被汗浸溼了。

像是經歷了一場夢魘,現在才終於恢復清明。

她凝望著謝司聿的背影,連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做飯。

也許注意到了她的存在,謝司聿轉身,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牆上的她。

“醒了?”他把粥和菜端上桌,招呼道,“有沒有胃口吃飯?”

季松微慢吞吞地挪到桌邊,“好香。”

小米紅棗粥被熬得粘稠,散發金燦燦的光;土豆絲和青菜即使清淡,卻色澤飽滿,令人食慾大增。

還有一盤糖醋里脊,是她最愛吃的葷菜。

熱汽氤氳,蒸得她眼睛有些發酸。

她好似分不清那是眼淚還是蒸汽了。

“那是。”謝司聿被她一誇就驕傲得不行,尾巴都要竄上天了,“只可惜沒機會讓你見識到我的手藝,這是你第一次吃我做的飯吧。”

他說著,聲音輕了下去,似乎有些遺憾。

“以後還可以吃到嗎?”季松微急切地問,“還是說,這是我生病的特權?”

她的問話足夠直白,直直地刺向謝司聿,殘忍地逼他做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承諾。

果然,謝司聿的身形頓了一下,才笑道:“當然能,等以後有空了,我天天給你做。”

季松微笑了起來,即使她不信,卻願意在這一瞬間陪謝司聿一起自欺欺人。

她想,謝司聿看到自己有笑容,也是開心的吧。

“我下午還是去學校吧。”她轉移話題,說,“我們一起去,不在家裡虛度光陰了。”

“別去!”謝司聿的反應異常劇烈,近乎哀求,“你能不能不要逞強?”

“我只是發燒了,而且並不嚴重。”季松微直視著謝司聿的眼睛,平靜地道,“連你生病都可以去學校,我為甚麼不能?”

“我那哪叫生病啊,一點感覺都沒有。”謝司聿乾笑兩聲,掩飾自己的慌亂,“我可對自己的身體有數,不像某人。”

謝司聿裝慣了,鬼話張口就來,最後還是季松微不忍地移開視線。

“那不去了。”她輕聲說,“只能麻煩你再陪我一下午了。”

“怎麼就麻煩了?”謝司聿鬆了口氣,笑道,“你想學甚麼,我教你。”

季松微兩手絞在身前,努力想給出一個符合人設的答案。

她應該說“我有一道數學題不會解”,或者“化學的有機合成還是吃不透”,可她張張嘴,甚麼也說不出。

她現在要學的,根本不是這些。

謝司聿見她不說話,玩笑道:“原來是大學霸都學透徹了,不用我教啊?那我會傷心的,畢竟我最後的價值就是……”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停頓只在一瞬間,卻徹底撕開了季松微強撐的偽裝。

所有刻意壓抑的委屈、恐懼,被欺騙的憤怒、無力……在這一刻淹沒了她的冷靜,只剩絕望在洶湧的水面浮沉。

她猝然仰起頭,通紅著眼,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我想學學,怎麼面對生老病死。”

謝司聿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