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季松微回到家後,心悸的感覺反而越來越強烈。
她現在甚至覺得自己有心理疾病,只有謝司聿是她的解藥,能帶給她心安。
一離開謝司聿,她就像沙漠中迷茫的旅人,找不到水源和生機,在獵獵風沙中踽踽獨行。
她不知道怎麼疏導自己,她從沒這樣焦慮過。
她只能靠刷題來麻痺自己,隨便找了套試卷,調好計時器,逼自己在一個半小時內甚麼都不想。
一個半小時後,她面對只有八十分的試卷,認命般嘆了口氣。
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活不久了”“死人”等字句,像一口沉重的大鐘,不斷擊打著她、震盪著她。
還有謝司聿反常的表現,過激的反應,刻意的掩飾……
她一秒也等不及了,不再刻意掩藏一個半小時前就有的想法,抓起手機,開啟瀏覽器。
她飛快打字:腦瘤的存活率是多少?
——並不高。
她換了個問題:腦瘤有可能痊癒嗎?
——痊癒機率50%
她不死心,再次問道:得腦瘤後如何康復?
——腦瘤治療是一個複雜的過程……
每條答案,指向的都是深淵。
似乎都在宣告著,謝司聿好不了了。
可她不甘心,謝司聿明明親口說的……
她再次翻閱起搜尋結果,一條條點進去、仔細閱覽,像在做語文閱讀理解,每一句話都看得用力。
她逐字逐句看完,退出,點進新的一條,再逐字逐句看……
她大氣不敢出,脖子誇張地前傾,眼睛幾乎黏在螢幕上了,像看不清字的老人一樣。
心情隨著瀏覽記錄的堆積而越來越沉重,她好像堅持不下去了。
像被一刀刀凌遲,親眼觀摩死亡的降臨。
她機械地閱覽、翻閱、重新整理,再換問題,固執而神經質,直到——
“腦瘤是完全可以恢復的,只要配合多種治療方式……”
她眼睛發亮,嘴角終於揚起了一絲弧度。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怎麼也不肯放手了,視若珍寶般,把這短短几句話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最後,眼眶溼潤了。
枯黃雜草中生出一根綠苗,希望蓋過了恐慌,她惴惴不安了一天的心情終於得到緩解,有心思做別的事情了。
她去衛生間洗漱,剛好遇到鍾芸在洗衣服,便故作不經意道:“媽,今天有人羞辱謝司聿,被我制裁了。”
“怎麼制裁的?”鍾芸隨口問道,“你膽子那麼大?”
“那個人造謠謝司聿快死了,我就讓他給謝司聿道歉。”她很少跟父母分享學校生活,一時間還有點難以啟齒,“主要是他太過分了,怎麼能這麼詛咒別人。”
鍾芸洗衣服的手停了下來。
“你先來刷牙吧。”她把臉盆拿開,洗手池讓給季松微,“我把襯衫泡一泡再洗。”
“哦。”季松微站到鏡子前,伸手拿牙具時,卻在鏡中看到鍾芸凝重的表情。
她有些怕了,試探著認錯:“我下回不會多管閒事了。”
“沒事,你做得很對。”鍾芸鮮有地沒有否認她的行為,“謝司聿是你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間本來就要互相幫忙的。”
季松微點點頭,卻覺得鍾芸說得好像有些違心。
可她早已厭煩了揣測父母的想法,懶得多想,洗漱完又鑽進房間。
她這一晚上睡得並不安穩,做夢仍是謝司聿的病,各種光怪陸離的場景,全都指向謝司聿的死亡。
她不到六點就驚醒了,不敢再睡。
她起床背了會英語單詞,終於等到謝司聿來找她上學。
謝司聿昨天說要帶她吃生煎包,兩人早早地出了門。
“怎麼了?一直拿這種眼神盯著我。”謝司聿端來兩碟生煎包,又去盛了兩碗豆漿,“別看了,看得我心裡發毛。”
季松微只是想驗證謝司聿還活著而已,此時臉有些紅了,低下頭,“看都不讓看了,真小氣。”
“好好好,我讓你看。”謝司聿彎腰仰頭,自下而上湊到她面前,“好看嗎?”
季松微面無表情:“你牙齒上有蔥。”
謝司聿立刻不笑了。
季松微又說:“騙你的。”
謝司聿鬆了口氣,他愛臭美,絕不容忍自己的儀容儀表有任何紕漏。
季松微就嘲笑他“假精緻”,他不服,又怕真的吃髒,端起豆漿打算漱下口。
剛喝進去,他突然臉色一變,彎著腰衝出門外,劇烈地嘔吐起來。
季松微瞳孔放大,抓起水杯紙巾疾跑到他身邊,“你沒事吧?!”
謝司聿已經扶著樹幹站直身體,無所謂地笑了笑,“沒事,就是豆漿酸了,噁心死我了。”
季松微把他的水杯遞給他,“可是我的沒酸啊。”
“我運氣差唄。”謝司聿喝了水,臉色終於好轉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蠟黃,“我等會找老闆討個說法去。”
季松微見他左右腳交替著支撐身體,擔憂地問:“你要在外面透透氣嗎?”
“回去吃飯吧。”謝司聿撐了下腰,沒力氣似的,“煎包冷了就不好吃了。”
兩人坐回桌前,季松微趁謝司聿去拿小菜的功夫,偷偷舀了一勺他的豆漿。
醇香在嘴裡蔓延開來,帶著白砂糖的甜味。
和自己那碗並無兩樣。
“看,你愛吃的蘿蔔乾。”謝司聿把碟子擺在她面前,討誇獎般,眼中終於有了光彩,“解膩。”
季松微做賊心虛,舔了下勺子。
“可惜我吃不下了。”謝司聿坐在她對面,兩手搭在桌上看她,“我陪你吃。”
可謝司聿只吃了四個煎包,完全不是一個男性該有的飯量。
季松微垂著眼睛,慢吞吞地吃著,只覺得釘在身上的視線越來越強烈。
灼熱到幾乎要將她燒穿了。
她睫毛顫了顫,抬頭,謝司聿立刻收起剛才那充滿貪戀與不捨的目光,又因被抓包而耳尖發紅。
少年的演技太過拙劣,剛藏好貪婪神情,又被四下張望的眼神出賣。
季松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而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她不敢信剛才的場景是真實的,她已經知道了,不該將希望託付給任何人。
可那是謝司聿……
“你的那碗豆漿給我喝吧。”她突然說,“太浪費了。”
謝司聿一口拒絕:“喝了要拉肚子的。”
“不會的,我腸胃好。”他掩飾得太倉促,季松微心下一沉,逼近道,“而且我又不嫌棄你。”
謝司聿迅速地、近乎粗暴地把碗拽到自己面前,動作劇烈到差點將碗打翻,乳黃色液體很快在桌上洇開,“我給你再買一碗。”
季松微的犟勁也上來了,和謝司聿僵持著:“我喝你的就夠了。”
店內瀰漫著食物的香氣,食客們的喧譁與老闆的喊叫衝擊耳膜,熱汽四處蒸騰,充斥每個人的鼻腔。
兩人面對面坐著,卻像是在進行一場嚴肅談判。
短暫的沉默像被拉扯到極致的彈簧,讓人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瞳孔的放大、身體的顫抖。
彷彿下一秒就要崩斷,造成兩敗俱傷,這場對峙註定沒有贏家。
謝司聿看了她許久,似乎在問最後一遍,真的要這樣嗎。
季松微回以直視,就見他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
突然,他端起碗,仰頭將豆漿大口灌了下去!
他的喉結不斷滾動著,帶著某種魚死網破的決心,唇角溢位的豆漿順著下頜滑入衣領。他喝得太急,咳嗽音效卡在喉嚨中,像破舊的風箱,拉出殘敗刺耳的音節。
季松微吃了一驚,下意識想要阻止:“謝司聿!”
“哐”的一聲,空碗被砸到木桌上。
謝司聿用力抹去嘴角殘留的液體,喘著粗氣,眼眶紅得幾乎滴血,胸膛劇烈起伏著。
“喝完了。”他對季松微咧開一個詭異的笑,聲調是異樣的愉悅輕鬆,“再去買一碗吧。”
季松微的表情沉了下來,巨大的無力感漫上心頭。
謝司聿近乎自毀的舉動相當於證明了,剛才的嘔吐另有隱情。
眼前脆弱的、崩潰的少年,與印象中意氣風發的身影似乎早已漸行漸遠,直至完全割裂。
她後悔了,她不知道自己固執的舉動會付出這樣的代價。
“走吧,上學了。”謝司聿疲憊起身,輕聲道,“再不出發要遲到了。”
季松微沉默地跟在他身後,最後瞥了一眼那碗豆漿。
液體已經見底,好像抹滅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兩人來到教室,謝司聿去幫季松微接水,季松微坐在座位上,坐立難安。
她心裡還在想著謝司聿剛才嘔吐的樣子和破碎的神態,謝司聿一定有事瞞著自己。
她掙扎了許久,做賊似的看了眼窗外,迅速拉開謝司聿的書包。
包裡收拾得很整齊,除了書本就是藥瓶。瓶瓶罐罐在書本之間極其扎眼,像熱鬧場合中突然播放的悲樂,突兀而不合時宜。
她從不知道謝司聿吃的到底是些甚麼藥,她甚至連藥名都不認識。
她之前也沒多問,只知道是促進謝司聿恢復的。
而此時,她像最嚴謹的質檢員,一瓶瓶取出藥瓶,再迅速將藥名摘抄到自己草稿紙上。
她心跳如鼓,既因為自己在做見不得光的事情,又因為害怕。
害怕這些藥揭露出某些她不願面對的事實。
門外傳來謝司聿和別人的聊天聲,面前還有兩瓶藥沒有記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手下沒停,反而加快速度。
她想趕在謝司聿回來之前抄完,但低估了自己的手速。
“寫甚麼呢?”謝司聿順手抽走了她手中的藥瓶,塞給她她的水杯,“提醒我了,我早上還沒吃藥呢。”
他的語氣太過自然,好似真正坦蕩。
標籤被他掩在手心裡,他吞下兩粒藥,而後將藥瓶放回書包。
“我……默單詞呢。”季松微一點點將草稿紙藏入懷中,拙劣地撒著謊,“要早讀了,你也準備一下吧。”
謝司聿吹了聲口哨,好似早飯時兩人的爭鋒從未存在過,笑道:“這麼關心我?”
季松微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轉回身去。
離真相似乎只有一步之遙了,手中的稿紙卻變得滾燙,令她想要立刻丟棄。
她知道,如果自己一直相信謝司聿,兩人的生活就會安然無恙。
可是,謝司聿真的值得信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