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
謝司聿說完就轉身要帶季松微回去,卻被男生大力扣住肩膀。
“你一個活不久的病癆鬼,裝甚麼逼?”男生顯然被羞辱得氣急敗壞,把謝司聿狠狠摜在牆上,“我的事輪得到你插手嗎?”
謝司聿由於慣性,脖子如斷線了般晃了晃,一手扶上窗臺。
“我就想插手,怎麼著?”他臉色蒼白如紙,眉眼卻黑得像團濃霧,生生要將男生吞噬,“我就是不想讓她被你玷汙,你不懂嗎?”
“怎麼,你也喜歡她啊?”男生步步靠近,臉上掛著挑釁的笑,“可惜你馬上就要死了,一個死人有甚麼好……”
他話還沒說完,臉上就劃過一道凌厲拳風!
“你閉嘴!”謝司聿緊咬著牙,目眥欲裂,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像頭失控的雄獅,“你憑甚麼這麼惡意揣度我!”
他像是支撐不住了般,身體微微彎曲,眼神卻一直死死地瞪著男生,一副隨時準備迎戰的姿態。
季松微站在旁邊,有些不知所措。
她從沒見過謝司聿這副模樣。謝司聿一直是紳士的、風度翩翩的,雖然有時吊兒郎當,但給人的感覺只有隨和舒服。
可此時,謝司聿眼中佈滿血絲,牙齒咯咯顫抖,像真正起了殺意,要將眼前這個侵犯者千刀萬剮。
她甚至有些害怕他現在的模樣。
“那你憑甚麼打斷我的好事?”男生一抹嘴唇,一把拎起謝司聿的衣領,“還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了?”
謝司聿平整乾淨的校服被擰出褶皺,脖子因為被勒住而漲紅,狼狽不堪。
“放手。”他冷冷道,“放開我。”
“你說放我就放啊?”男生更得意了,猖狂大笑道,“你怎麼這麼弱啊,謝司聿?”
謝司聿扣住男生的手腕,厲聲警告:“我讓你放手!”
下一秒,男生被甩到身後欄杆上,痛苦地弓起背。
“謝司聿,算你有種。”他完全被謝司聿激怒了,大步衝上前去,拳頭毫不客氣地砸到謝司聿臉上。
謝司聿還在靠著牆喘息,此時未來得及反應,唇角立刻見了血。
鮮紅的血沾在煞白的臉上,像索命的厲鬼,生機與灰敗並存,詭異得瘮人。
他緩緩抬起頭,眉目凌厲,絲毫沒有落下風的倉皇,反而像把鋒利的、隨時出鞘的劍。
“別打了!”季松微大喊,上前想要拉架,“有甚麼好打的!”
謝司聿卻完全暴起了,根本聽不懂她的指令,一手輕而易舉地把她攬在身後,一手已是戒備的狀態。
“謝司聿!別打了!”季松微壓下他的胳膊,走出擋在他面前,“你冷靜一點!”
男生沒反應過來,拳頭砸到了季松微身上。
季松微立刻摔倒在地,三個人都愣住了。
她很快撐著牆根艱難地站了起來,下巴傳來一陣鈍痛。她倒吸一口涼氣,咬牙忍住了。
胡亂撩了一把沾在臉上的碎髮,盯著男生:“向他道歉。”
男生死活不肯,與她僵持著。
“向他道歉!”季松微心亂如麻,憤怒摻雜著恐懼,大吼道,“為你剛才的造謠道歉!”
“微微,算了。”謝司聿低聲喊她的小名,眉眼間陰翳未散,卻努力裝作平靜,“回教室吧。”
“去醫務室。”季松微不由分說地拉著他的胳膊往樓梯口走,“下節自習課,上不上都無所謂。”
謝司聿低低地笑了兩聲,說:“好。”
但學校醫務室只能處理一些皮外傷,季松微盯著謝司聿被碘伏塗黃的面板,腦海中突然迴盪起那句“可惜你馬上就要死了”。
多麼惡毒的詛咒,可一聯想到謝司聿平時蒼白的臉、冰涼的手、遊離的狀態……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就開始生根發芽。
“他剛才……為甚麼要這樣說你啊。”她斟酌許久,還是問出了最在意的問題。
剛才謝司聿的反應像是被羞辱到極致,又像是不願被對方揭開真相,強行堵住對方的嘴。
無論如何,他一定是反常的,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表白失敗了,接受不了唄。”謝司聿默了兩秒,而後滿不在乎道,“還嫉妒我跟你關係好,嘻嘻。”
謝司聿不著調的話令季松微鬆了口氣,沒剛才那樣緊張了。
即使她想聽真話,但她發現自己根本沒做好準備,反而只想逃避。
謝司聿編制的謊言網是她的安全區,她沒有勇氣邁出一步。
可她知道,必須要突破自己的懦弱:“那他……說的是真的嗎?”
“你覺得呢?”謝司聿反問,“你覺得我會這麼輕易死了嗎?”
季松微搖頭。
“你寧可信他的鬼話也不信我,我好傷心哦。”謝司聿做了個捂胸口的動作,表示自己很受傷,“還是說,你和他一樣盼著我死?”
話一出口,季松微立刻捂上他的嘴。
“快呸呸呸。”季松微命令道,“收回你剛才的話。”
“好好好。”謝司聿拿開她的手,“放心,我這種人最適合留著禍害全世界了,嘿嘿。”
他表演得太過刻意,季松微看出來了。
到底只是在逗自己開心,還是別有用意?
“你說你,我打架就算了,你怎麼還來摻一腳?”謝司聿很快把話題引到她身上,滿眼心疼,“他打得很疼吧?”
“不疼,他手下留情了。”季松微甩甩胳膊,證明自己沒事,“誰叫你不聽我話了。”
“我真的沒聽到。”謝司聿一副求饒樣,“我就想著別讓你被誤傷了,結果你倒好,直接竄我前面去了。”
季松微小聲說:“我看到他要打你了。”
所以才想保護你的。
她沒把話說完整,但謝司聿一定能懂。
她還希望謝司聿不要再冒險跟人起衝突了,受傷的是他,受驚的是她。
“謝謝啊。”謝司聿坐在病床邊,兩手撐在床上,是一個完全脫力的狀態,啞著嗓子道,“不愧是班長,捨己為人。”
季松微意識到,謝司聿剛才一直在強撐,只有現在才敢鬆懈下來,露出弱勢的一面。
“這有甚麼的。”季松微想讓他多休息會,也陪他坐了下來,讓他無需因為耽誤自己而著急回去,“你少惹事我就謝天謝地了。”
謝司聿笑了一下,少年的稜角在陽光的照射下清晰分明,“我小時候跟人打架,你也是這麼一板一眼說我的,跟小大人似的。”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校醫在隔壁辦公室聊天的聲音時不時傳來。空調被打到適宜涼爽的溫度,蟬鳴被陽光炙烤得喋喋不休。
兩人並肩坐在寬闊的房間裡,共同享受偷得的休閒時光。
“你還是先想想等會怎麼跟胡姐解釋吧。”季松微說,“還好快畢業了管得松,不然你是要吃處分的。”
“就說對方對我進行人格侮辱,我正當防衛唄。”謝司聿晃著腿,“讓他背個處分倒是行。”
“你怎麼這麼壞。”季松微捂嘴笑,“異想天開。”
兩人沒過多久就回去了,謝司聿果然被班主任叫去了辦公室。
他直到晚上放學才又提起這件事情:“胡姐今天把那男的拎辦公室跟我道歉了,哈哈,大快人心。”
“本來就該道歉。”季松微推著車走出校門,道,“我不喜歡他。”
“我也不喜歡他。”謝司聿像被觸發了甚麼開關,變得異常興奮,“他太裝逼了,普信男。”
季松微覺得他精神狀態不正常,看了他一眼,“你沒事吧?”
謝司聿蹦得像個兔子,邊蹦邊往她面前湊,極度亢奮:“我沒事啊!”
季松微無語,側身躲開了這蠢貨的魔法攻擊。
“你要是不出教室就好了。”她騎上車,嘆息消散在風中,“你為甚麼要出來?”
謝司聿追上她,大笑著道:“因為看到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唄。”
“我不是說了我很快就回來嗎?”季松微說,“而且我自己完全有能力處理好啊。”
謝司聿不好意思地撓頭,“我著急了。”
季松微緊追不捨:“為甚麼著急?”
“看他不爽唄。”謝司聿仍在避重就輕,“他怎麼可能配得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
季松微平靜地問:“那你覺得誰配得上我?”
謝司聿不說話了,頭轉向前方,唇角漸漸垂了下來。
路燈把他的側臉照得英俊冷冽,陰影切割得恰到好處,此時的他像個真真正正的男人,穩重深沉。
季松微想問他,你現在在想甚麼?
你在這一瞬間,心裡是否已有答案?
可她問不出口,她怕自己自作多情。
畢竟上次謝司聿那聲“妹妹”給她的打擊已經足夠沉重,她不想再自取其辱。
“配得上你的人,還沒出現呢。”許久之後,謝司聿衝她咧嘴一笑,“你現在才多大,才認識多少人,以後去了更大的城市,會遇到……更多更優秀的人的。”
季松微卻不覺得開心或期待,凝望著謝司聿的臉,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破綻。
謝司聿卻不給她任何機會,腳下加速,率先騎遠了。
季松微努力追趕著他的背影,雙腿漸漸堆積起乳酸。
她想,好累啊。
而謝司聿卻突然停了下來,一腳踩在地上,回頭笑著看她。
“快來啊,微微!”他大聲喊道,向她伸出手,“可別說我沒等你啊!”
他逆著光,周身散發橙黃模糊的光暈,身後是漆黑的長路。
像電影裡的場景,如走馬燈般出現一幕,逐漸隨著光消散,直到永遠被黑暗吞噬。
季松微心裡一緊,像身後有鬼魂在追,帶著滿身的雞皮疙瘩,拼了命般往前騎。
她想追上謝司聿,想抓住謝司聿。
直到那雙大手扣上自己的手腕,她才終於卸了力,如得了夢魘般急促喘息,渾身早已被冷汗浸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