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季松微還沒反應過來,謝司聿的同桌趙程湊了過來。
“哎喲謝哥,你得帕金森了?手抖得這麼厲害。”他拿起季松微的作業,誇張地觀賞道,“休學這麼久,虛成這樣了?”
紙張透過光線,那道劃痕更顯觸目驚心。
“滾啦,少詛咒我。”謝司聿立刻和他打鬧起來,笑罵道,“手滑而已,就是給班長卷子弄壞了。”
季松微看著兩人的玩鬧,心中陰雲還未消散。
謝司聿此刻是那麼有活力,和剛才走神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誰叫你非要給班長講題。”趙程哈哈大笑,“不自量力。”
季松微聽到這話,皺起了眉。
她不喜歡別人用這種話評價謝司聿,即使是好朋友也不行。
“沒事,我不在意。”她說,“互促互進嘛。”
“對嘛,班長都沒意見,你有甚麼意見?”謝司聿說著便要去打趙程,胳膊卻是軟綿綿的。
趙程輕而易舉地反制住他,他倒在趙程肩上,臉上一瞬間浮現出痛苦神色。
“鬆開,一身牛勁。”但他很快恢復正常,又開始和趙程打罵起來,只是表情很是用力,像在強撐。
季松微努力辨別著他的一舉一動,又覺得這樣實在殘忍,轉過身去。
她拿回了自己的作業,卻怎麼看怎麼刺眼。
黑色的筆跡像盤旋的毒蛇,時時刻刻要她的命。
她伸手去觸碰,卻像是被咬了一般,立刻縮回。
她不信命,卻隱約覺得這道痕跡預示著不詳。
心中的結越擰越緊,她好像真的要被自己拉入黑洞了。
緊接著,她像瀕死的魚般大口喘起氣來,眼神恢復清明,大力抓起修正帶。
她近乎偏執地、一遍遍地塗抹起來,胳膊肌肉繃緊,手腕因用力而折出一個詭異的角度。
直到駭人的黑全部消失,留下一塊塊凹凸不平的白。
像脆弱的疤,輕輕一碰便會脫落,暴露出原本的傷痕。
她神經質般按壓著修正帶,想讓它與紙面完全融合,看不出任何破碎的痕跡。
彷彿這樣,才能完全隔絕剛才的心悸。
“喲,補好了?”謝司聿不知甚麼時候站到了她身邊,彎著腰看她,“不好意思啊,破壞你的卷面了。”
季松微受了刺激般,高聲道:“不用你道歉!”
“不用就不用,那麼大聲幹嘛。”謝司聿又玩起她的頭髮,“還有題需要我講嗎?”
季松微甚至都不敢抬頭看謝司聿,她怕看到自己不想看的病態。
“不用了。”她說得斬釘截鐵,近乎哀求,“你……休息一下吧。”
謝司聿作祟的手頓了一下,而後垂到自己身側,聲音有些低落,“真不用了?”
“真不用了,馬上上課了。”季松微推搡著他,一定要趕他走,“有問題我先自己解決試試。”
謝司聿眼神暗淡下來,又迅速以玩笑語氣掩蓋:“嫌我教得不好呀?”
季松微連他說話都如臨大敵的,硬生生給他遣送回了座位。
上課鈴很快打響,語文老師拿著一摞卷子上臺。
“羅赫、仇向陽、李子軒……情境默寫沒答滿分,都站後面去!”她一上課便下了懲罰,班裡同學稀稀拉拉起身往後走。
季松微看著自己滿分的答題,趁這段空檔,在心裡把默寫所在的全文背了一遍。
“老師,謝司聿也扣分了,怎麼不讓謝司聿站呢?”有同學不滿,懶洋洋的聲音從教室最後傳來。
立刻有同學附和:“真好啊,生病就有特權了。”
身後傳來推桌子的聲音,謝司聿沒帶任何猶豫,乾脆利落地起身,拿起書就往後面走去。
季松微回頭看了一眼,謝司聿已經站到了其他人旁邊,眼神冰冷,毫無平時的溫和隨性。
他很累似的,微微仰頭靠在牆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氣,又像是全身上下的骨頭都被人碾碎了。
他拿著書本和試卷,手卻在微微顫抖,眉頭擰在一起。
剛才那兩個人的話太過分了,他應該是憤怒的吧。
季松微能看得出來,謝司聿是不想讓任何人提起自己生病的,剛才和趙程的打鬧是一種掩飾,現在更是在證明自己和正常人無異。
而且謝司聿也從沒把自己當成個病人過。
但謝司聿搖搖欲墜的身形似乎又在透露著些甚麼,讓人忍不住擔心。
季松微深吸一口氣,舉起手。
“老師,我默寫裡的錯別字沒給我批出來,我也去罰站。”
班裡又響起嘀咕聲,類似於“班長怎麼可能寫錯”“班長怎麼還自爆了”。
季松微迅速在自己答題卡上改了個錯字,放下筆,站到謝司聿旁邊。
“喲,大班長怎麼也來啦?”謝司聿見到她就忍不住笑,拿試卷遮著自己的臉,和她講悄悄話,“錯哪了,我看看?”
季松微早有準備,給他一指。
“那是該罰站。”謝司聿點點頭,“太不應該了。”
季松微應了一聲,開始聽老師上課。
而謝司聿的身體也站直了,不再像剛才那樣病殃殃的,倒像是下一秒就要參加閱兵一般。
季松微心裡突然閃過疑惑,到底哪個才是謝司聿的真實狀態?
下課後兩人回到座位,季松微不覺得有多麼累,但謝司聿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腳步虛浮。
“我給你畫了幅大作。”他沒等季松微盤問,率先掌握聊天主導權,“看看不?”
季松微抬眼看他,“又要收我五塊錢?”
“哪有哪有,這次免費。”謝司聿像個江湖騙子一樣,擺擺手,滿臉狡猾奸詐,“你看看嘛。”
季松微的情緒被他牽著走,剛才那點擔憂瞬間化為喜悅。
她拿過謝司聿的草稿紙,就見上面畫著自己的側臉。
謝司聿的繪畫技術著實不太好,畫得抽象又粗糙,季松微自認為長相不差,卻被謝司聿畫得像個母夜叉。
她又好氣又好笑,把此大作往謝司聿懷裡一砸,“你賠我五塊錢吧。”
謝司聿被她推得彎腰向後退去,又沒皮沒臉衝她一笑。
謝司聿像個靈活的猴子,季松微在這一瞬間想的卻是,自己有沒有傷害到他。
剛才的力度對他來說重不重?他會不會疼?他踉蹌的那兩步是不是差點要摔跤了?
自責蔓延上心頭,她立刻不敢跟謝司聿玩鬧了。
“此畫作有護身功能,你可要好好珍藏。”謝司聿倒像沒事人般,又開始搖頭晃腦地扯皮,“你就把它藏於枕頭下,夜夜觀賞……”
季松微面無表情地打斷他,“我等著做噩夢嗎?”
謝司聿咧嘴一笑。
季松微喜歡他現在活蹦亂跳的樣子,想罵他兩句都不捨得,剛要收下這幅“大作”,就聽有同學通風報信:“班長,外面有人找!”
謝司聿比季松微更先抬頭,眼中的笑意瞬間被銳利取代。
季松微以為是別班班長來傳通知,看向窗外,卻見一個男生望著自己,眼中滿是深情。
她對這個男生有印象,隔壁班的體委,長得不錯,是男生堆裡的頭頭。
他手上拿著一枚信封,不用想就知道要做甚麼。
季松微是典型的江南水鄉長相,柔和溫婉、清麗大氣,再加上總出席在學校各個場合,追求者確實不少。
但她並不覺得這是甚麼好事,她只感到厭煩。
走廊上的同學頻頻看向他和教室裡的女主角,班裡的同學更是開始竊竊私語,多半是對男生的嘲諷。
這種感覺讓季松微很不自在,她不喜歡成為別人的談資。
男生對她揮了下手,動作幅度極大,更加吸引了許多人的側目。
季松微和他不熟,覺得這已經達到了“被騷擾”的境地。
“你要出去嗎?”謝司聿還站在她身邊,聲音毫無底氣,近乎挽留。
“去吧。”季松微即使並不想與人社交,卻還是出於禮貌站起了身,“應該很快的。”
謝司聿臉上出現裂痕,眼中只剩悲傷,固執地擋在她身邊,讓她無法出去。
“讓我出去一下。”季松微推開他的胳膊,“別擋路。”
謝司聿隨著她轉了個身,徒勞地張了張嘴,卻甚麼也沒說出來。
季松微已經往出走了,並沒有看到謝司聿的破碎。
她打算速戰速決,很快來到男生面前。
她尊重任何人的情感,因此沒有表現出絲毫不耐煩。
“那個,季松微,”男生迅速把情書塞到她手裡,語速飛快,“這不馬上就要畢業了嘛,我就想著勇敢一點,我其實喜歡你很久了,之前有一次我們兩個班一起做實驗……”
季松微聽得一臉茫然,但故作認真。
“我對你是一見鍾情的,瞭解你後發現你不僅長得好看,還這麼優秀……”
周圍聚了一圈同學,都是來看八卦的。
季松微受不了他們的注目,微微低下頭。
“其實我成績也挺好的,長得也不錯,體育也很好,各方面條件都能配得上你,你要不要和我試試?”
人群裡有男生開始吹口哨,大聲喊“在一起!在一起!”
被道德綁架的感覺並不好,更何況對方是不喜歡的人。
她正想著怎樣拒絕,肩上卻搭了一隻手。
那隻手很有重量,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裡,不知是在宣告佔有,還是在汲取安全感。
身側被黑影籠罩,她只能看到謝司聿鋒利的下頜。
“不好意思啊,我們班長眼光比較高,你還得再練練。”謝司聿死死地盯著男生,冷聲道,“我就先把人帶回去了。”